楚天衡在封典前夜回了青岚山。
没有人请他。
他从救世殿的软禁阵里走出来,只带着那只缺口碗。
走出来并不容易。
软禁阵没有锁门。
门外只是站着一百零八名献寿者。
楚天衡每往前一步,便有人向他献一盏灯、一串念珠或一句愿为仙尊赴死。
他若接受,金纹增长。
他若推开,扩音阵便说仙尊不忍众生相送。
楚天衡最后拿出缺口碗。
“我要去还两枚铜钱。”
礼官道:“功德殿可代还。”
“债契写了本人。”
“封典明日继续,仙尊不可离殿。”
“不让我还债,是要我失信?”
礼官无法让一尊刚被写成重情守信的仙尊公开失信。
软禁阵只好给他开出一条去青岚宗的窄路。
两侧仍有戒律使跟随。
楚天衡走到半途,以碗底那句“我想活”反复扰乱追踪。戒律使每听一次,剧本便要先判断这是仙尊谦辞还是楚天衡本意。
他借那一息换路,才真正甩开。
一只粗碗不只在礼台上卡过愿力。
也第一次替他从自己的封号里逃出来。
祖剑被总舵扣下。
修为封在金丹里。
看起来反而像初入仙盟那一年。
“我听说你们要杀我。”
顾怀山正在补窗纸。
手一抖,糨糊抹歪了。
“谁嘴这么快?”
楚天衡道:“封典台。”
金色剧本已经把子时二刻标成【斩旧身,迎仙尊】。
旁边还有更细的一行。
【持剑者:无名。】
天命没有写谢无恙。
却已经看见那一剑会来。
“它什么时候出现?”沈照夜问。
“我出殿以后。”
“你知道杀人图才出现?”
“不知道。”
“那说明不是你泄露。”
谢无恙道:“断尘动过念。”
他在心里练那一剑,剑意便成为可被天道捕捉的结果。
计划藏在剑鞘,不代表完全没有痕迹。
更糟的是,斩旧身原本就在容器流程里。
谢无恙以为自己找到天道最不愿发生的事,或许正踩进对方一直缺少的最后一步。
楚天衡看着图上第三区。
“若我不知道,子时也会走到那里?”
“会有人引你。”
“谁?”
“礼官、献寿者,或者你自己。”
天命不需要读完整计划。
只要把所有路慢慢推向同一个位置。
谢无恙的计划尚未动,天命先看见了。
“人在哪?”楚天衡问。
顾怀山指后山。
“两个都在。”
“两个?”
“一个要杀,一个不让。”
楚天衡上山时,沈照夜正烧第二张杀人图。
谢无恙坐在对面。
谁也没有说话。
“为什么烧?”楚天衡问。
沈照夜道:“不能用。”
“能不能杀?”
“能。”谢无恙答。
“会不会停容器?”
“会。”
“多久?”
“至少十年。”
楚天衡看向沈照夜。
“那你为什么不让?”
“因为你不是阵材。”
楚天衡问:“若我只是普通修士,你会不会让?”
“也不会。”
“若七十一人已经在我面前死?”
沈照夜停了一息。
“还是先问你想不想活。”
“问完我说想呢?”
“继续救。”
“说不想呢?”
“看你是不是在清醒、没有被逼、也知道还有什么选择时说。”
“都满足呢?”
沈照夜没有轻易把自决说成万能答案。
“我会听。”
“会帮?”
“不一定。”
楚天衡皱眉。
“那还是你决定。”
“我也有权不替你动手。”
一个人有权选择死,不等于别人必须成为杀他的剑。
沈照夜只能承诺听见,不能提前承诺执行任何结果。
楚天衡想了片刻,点头。
这比一句“你的命你做主”更麻烦。
也更真。
“方鹤、严素呢?”
“也不是。”
“他们已经死了。”
“所以不能用他们的死逼你也死。”
“下一批人会死。”
“我们找别的路。”
“找不到呢?”
楚天衡问了与谢无恙相同的问题。
沈照夜仍只答两个字。
“不行。”
“我若同意?”
“也不行。”
“命是我的。”
“对。”
“那我能选。”
“你现在的选择里掺着金壳。”
沈照夜指向他丹田。
“天道把求死也写成斩旧身。你说同意,究竟是谁同意?”
楚天衡沉默。
封典剧本已把死亡纳入仪式。
谢无恙若杀他,可能暂时毁掉容器。
也可能完成“斩旧身”这一步。
结果不是百分之百。
所谓最稳妥,只是比其他路更能看见。
“你昨天没说这点。”沈照夜对谢无恙道。“金字今日才出现。”
“所以计划已经变了。”
“落剑位置可以改。”
“你还要改?”
“风险不是结果。”
“也不是能忽略的字。”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楚天衡把缺口碗放在中间。
“先听我。”
没人说话。
“我不想死。”
话出口后,楚天衡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过去每一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为天下付出,问题本身都已经暗示了正确答案。
他也总能答对。
这次没有人欢呼。
顾怀山在山下补窗纸,温扶摇守着丹炉,方鹤和严素已经听不见。
一句想活不会为他带来功德。
反而可能让人觉得自私。
楚天衡还是说了。
金丹第五纹当场停了三息。
第四纹边缘甚至裂开一道细口。
金壳能把“愿死”收进斩旧身。
却无法立刻解释一个不愿成为救世材料的人。
谢无恙也看见那道裂。
杀人图的成功率或许因此提高。
假死的两成也可能因此出现。
同一个证据,可以被两人拿去支持相反的路。
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是怕死的辩解。
也没有紧跟一句愿为苍生。
“方鹤死了,我想过自断金丹。”
“严素死了,我想让天纹把我拿完算了。”
“可那不是我愿意。”
“是我觉得活着不配。”
楚天衡握住碗沿。
“我现在仍想活。”
“也不想再有人替我死。”
“你们若找不到路,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谢无恙问。
“所有结果。”
楚天衡指向杀人图。
“不是只告诉我一命换十年。”
“只斩壳的两成、斩旧身的风险、下一代容器,全部。”
“然后呢?”
“我会再答一次。”
谢无恙道:“到时你可能已经不是你。”
“所以用碗里的声音验。”
“若对不上?”
“先把我当敌人关。”
“关不住。”
“那也别替现在的我提前说愿意死。”
这句话直接落在杀人图上。
谢无恙第一次把视线从第三区移开。
谢无恙问:“封典还有多久?”
“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以后,你未必还能说这句话。”
“所以现在记下来。”
只留魂音还不够。
天命能改扩音,也能把“不想死”解释成仙尊怜惜肉身、最终仍会舍身。
孟听澜赶到后,让楚天衡补了三个具体问题。
“你想以谁的名字活?”
“楚天衡。”
“愿不愿意接受救世仙尊封号?”
“不愿。”
“若知道拒绝可能使七十一人今晚受损,是否改变?”
楚天衡沉默很久。
“我愿意救他们。”
“不是这个问题。”
“不改变。”
最后三个字说得艰难。
他不愿把七十一人的生死变成逼自己交出身体的理由。
也必须承受这个回答可能带来的愧疚。
三问三答全部封进碗底。
以后即使楚天衡在金壳控制下改口,也有一份清醒时的意愿可供对照。
楚天衡把一枚魂音印按进粗碗。
【我想活。】
声音被封在碗底。
没有天命修饰。
沈照夜将碗收起来。
“听见了。”
谢无恙看着那只碗。
“一百零八人呢?”
“也让他们知道献的是什么。”楚天衡道,“知道以后还愿意,再谈。”
“总舵不会让。”
“所以我回来找你们。”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
“听见了吗?”
“听见。”
“还杀?”
谢无恙没有回答。
沈照夜替他答。
“不行。”
这一次,不只是对杀人图说。
也是对谢无恙那套每逢死局便先算谁最该被舍掉的习惯说。
谢无恙最终伸手拿起粗碗。
碗底那声“我想活”很轻,重复时甚至有些失真,却没有因为他握着断尘便改口。
“若七十一人全部知情后仍不撤呢?”他问。
楚天衡答:“我和他们谈。”
“谈不成?”
“也不能让他们替我决定死。我会一起找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呢?”
楚天衡看着墙上的杀人图。
“到最后一息,再问我一次。”
“现在不算?”
“现在我想活。”
谢无恙把碗放回桌上,没有说自己会照做。
可他第一次将杀人图翻到了背面。
沈照夜仍然说:“不行。”
因为到最后一息才把死亡递给一个人,也不是多给了一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