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族旧土,圣女归来
一刻暂缓落下时,谢无恙肩上的第一根药针掉了。
没人碰它。
针被皮下涌出的黑气顶出来,落进水里。
温扶摇还在第一钉阵脚。
沈照夜与陆青檀在圣井补线。
三岔口只剩谢无恙一个人。
还有断尘。
封剑匣横在膝前。
剑骨影缺失右手。
北境魔气却正从谢无恙右肩往那块空处钻。
它把自己填成一只手。
五指。
腕骨。
再往上接小臂。
每补一寸,断尘的剑鸣便清楚一分。
像一把残了十年的剑终于找回执剑者。
谢无恙右手已经十年没有真正感觉过剑柄。
最初几年,断肢处还会在雨天发痒。
他总以为五指仍在,醒来时下意识去握剑,摸到的只有空袖。
后来连痒也没了。
身体像终于承认那只手不会回来。
现在魔气把每一根指骨都还给他。
触感甚至比记忆更清楚。
拇指压住护手,食指贴着剑脊,中指承担出剑前第一分力。那是他练过几十万次的位置,根本不必想。
假的手知道。
魔气不是随意长成一只手。
它从断尘残留的剑意里,照着谢无恙最熟悉的样子造。
他试着松开。
五指没有听。
又或者,它听的是十年前那个只知道握剑的人。
封剑匣里的断尘向右偏了一寸。
剑也喜欢这个位置。
谢无恙左手在匣盖上停了很久。
若让黑气补完,他可能真能重新以右手出剑。
不必再借欺天丹,不必每次挥剑都让天道近一寸,也不必看沈照夜为了分一笔命债把自己写成第二逆命者。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息。
足够让黑气长过手肘。
谢无恙忽然笑了一下。
“很会挑价。”
魔气没有回答。
假手却握得更紧。
它给的从来不是白拿的恢复。
圣井要的也不是帮他持剑。
是借他舍不得的那一部分,把整个人接进去。
谢无恙知道那不是他的手。
也知道不能让它补完。
左手压住匣盖。
右侧身体却自行抬起。
黑气凝成的手握住不存在的剑柄。
封剑匣开了一线。
水道两边所有血线同时后退。
它们怕断尘。
圣井却开始兴奋。
一具无命身体。
一段由魔气补齐的剑骨。
若能接进井里,比皇血容器更稳。
第十八根血管从渠顶垂下来。
谢无恙没有躲。
他等血管靠近,左手忽然翻转。
匣盖合上。
血管被夹在缝中。
断尘剑意一震,将它从中间切断。
黑血落了满身。
右肩第二根药针随之掉出。
温扶摇说,两根掉了,他会把同伴认错。
水道另一端传来脚步。
谢无恙抬头。
看见的不是桑九。
是十年前青岚山门。
雨下得很大。
白衣戒律使踩过祖堂前的水坑。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枚金色执行印。
最前面的那人说:
“异常宗门,按天令清除。”
雨里还有别的声音。
顾怀山在祖堂里喊弟子往后山撤。
贺云舟当时还小,抱着一把比自己高的木剑不肯走。
温扶摇的师父将丹炉推入火沟,烧掉所有能追索弟子血脉的药契。
这些都是真记忆。
魔气只改了一处。
它把所有回头看谢无恙的人,都换成了金色执行印。
仿佛当年没有谁信他,没有谁等他,也没有谁值得再辨认。
这样他出剑时便不会迟疑。
谢无恙盯着最前面那张无脸的白衣。
“顾怀山左腿有伤。”
白衣没有反应。
“下雨走不了这么稳。”
人影晃了一下。
魔气立刻补上更大的雨,把脚步遮住。
“贺云舟那年不会用右手剑。”
第二张金印裂开。
雨中的少年却换手拔剑,继续朝他走。
侵蚀在修正破绽。
越与它争,假景便越完整。
谢无恙不再试图从脸认人。
他去看细节。
谁走路先落左脚,谁说谎时碰鼻尖,谁每次紧张都先问一句没用的话。
十年前的执行使不知道这些。
活着的同门知道。
这成了他在两场雨之间唯一能抓住的线。
谢无恙握住封剑匣。
“已经清过一次了。”
来人没有停。
他拔剑半寸。
现实中的断尘也在匣里出鞘半寸。
桑九从水道拐角出现,脚步猛地停住。
“是我。”
谢无恙看见的却仍是执行使。
“名字。”
“桑九。”
“死人。”
“南墙说我死,源碑说我活。”
桑九慢慢放下骨刀。
“你自己替我开的门。”
“开了几次?”
“三次。”
“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桑九一怔。
谢无恙眼中的断尘已经对准他心口。
第三道门确实标了余零。
“两次半。”桑九忽然想起,“第三次是你拿无命气遮了沈照夜,门自己开的另一半。”
剑尖偏开一线。
这个答案没有写在任何王庭旧册上。
眼前的人至少不是魔气从旧门记录里拼出来的。
桑九缓缓吐气。
“还问吗?”
“你左耳怎么了?”
“名字回来一半,聋了。”
“哪边?”
“左。”
谢无恙从右侧叫他:“桑九。”
桑九立即转头。
又过了一关。
可每问一次,假手便更接近完整。
他们能证明桑九是谁,不能阻止圣井继续往空骨里灌东西。
断尘没有再出。
谢无恙眼前的人脸闪了一下。
从金印变回桑九。
“第三根针还在?”桑九问。
“嗯。”
“我看不见。”
“心口。”
桑九不敢靠近。
水下却有一条黑色细虫游向谢无恙。
噬骨虫嗅到新补出的剑骨形状,钻入右腕。
谢无恙手臂一震。
黑气凝成的五指彻底合拢。
断尘从匣中滑出一寸。
第三根药针开始松动。
桑九抓起地上的断闸链,隔着两丈甩过去。
链尾缠住封剑匣。
“谢无恙。”
剑没有停。
“大师兄。”
仍在出鞘。
桑九只听青岚宗的人这样叫过。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家小师弟让我收钱。”
断尘停了一下。
“价还没给。”
谢无恙眼里的金色执行印碎开一角。
“什么价?”
“能喝的水。”
“已经会了。”
“只会一杯。”
“十杯。”
“你没教完。”
桑九用力拽闸链。
封剑匣被拉回半寸。
断尘也退回去一点。
第三根药针重新稳住。
谢无恙低头看右手。
那只手在他眼中已经完整。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与十年前持剑时一模一样。
水面倒影里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魔气从空着的肩骨向外延伸。
“假的。”他说。
桑九道:“什么?”
“手。”
谢无恙以左手抓住右腕不存在的位置。
魔气立即反咬。
黑色从肩头涌进胸口。
那块空了十年的剑骨位置被第一次填满。
不是恢复。
像伤口里长进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远处圣井补线断开。
沈照夜的声音沿水道传来。
“第一钉停了,回来!”
谢无恙抬头。
这一次,他听见的是沈照夜。
看见的却仍是十年前那名没有脸的执行使。
第三根药针掉进水中。
桑九立刻去捞。
针落在湍流里,比一根头发还细。他抓了两次都只抓到水,第三次直接把手伸进闸轮下方,指节被铁齿刮开,才将针按回谢无恙肩头。
针没有重新立住。
它一碰皮肉便变黑。
温扶摇说过,三根都失效时,不要再用声音叫醒他。认知一旦错位,越熟悉的声音越容易被天道借来伪装。
桑九闭上嘴,把自己腰间那块第十八户水牌塞进谢无恙左手。
水牌冰凉。
上面有陆青檀刚落下的名字,也有一百一十七户旧划痕。它不属于十年前,不在执行使那场灭宗劫里。
谢无恙握住水牌,眼前无脸人影短暂散开。
他看见桑九掌上真实的血。
“闸。”谢无恙道。
桑九立即重新拉链。
两人没有再说名字。
封剑匣被水流拖向上游,断尘却一次次撞击匣壁,想去斩那个只存在于谢无恙眼中的执行使。每撞一次,假剑骨便在肩口长深一寸。
谢无恙用左臂把整只匣压进水下。
魔气因此没有出鞘,转而沿胸骨侵入心脉。
远处,沈照夜第二次传讯。
这回没有喊人。
只把命债簿上一页空白沿水道送来。
空白页没有剧本,也没有十年前的脸。
谢无恙盯着那片空白,勉强分清现在与旧劫。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斜的“回”字,随即又听见头顶岩层里传来催令钟。
在他眼中,那钟声化作天罚落笔。
断尘骤然挣开半寸。
水道两壁同时出现细裂。
桑九被剑压掀出去,后背撞上闸门。谢无恙没有去扶,左眼里的人影又变成了天罚使者。
第一根药针也随之折断。
他还能说出水牌上的陆青檀。
却已经认不出持水牌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