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城外的水道只开一刻钟。
桑九说完,先把出口石闩拉开。
旧土夜风从缝里灌进来。
再走三里便离开王庭地脉。
血殿阵追不到。
圣井也抽不回陆青檀。
沈照夜站在出口旁。
没有催。
贺云舟却问:“为什么不走?”
“镇魔军到了。”陆青檀道。
“我们先出去,再从外面拦。”
“来不及。”
她把手伸进水中。
水脉深处传来一阵细密金属声。
一共十二下。
仙盟镇魔钉正在王庭外落位。
第一钉尚未打入。
其余十一枚已围成阵圈。
“钉落会怎样?”贺云舟问。
谢无恙靠着渠壁,声音有些哑。
“灵脉重新分开。”
“原来就分着。”
“这次会分得更干净。”
白色清灵被阵法抽向东境。
暗红魔气压回旧土。
王庭人已经适应两股气混在一起。
镇魔阵一旦把清灵抽空,活人体内只剩无法循环的魔气。
三日以内,骨纹先裂。
七日后,整座城会变成七城棺木里的那种“魔患证据”。
仙盟再来收尸,便能证明镇魔是对的。
温扶摇从渠底刮下一层黑晶。
药针一碰,黑晶里析出乳白光。
“他说得对。”
贺云舟看向出口。
“那更该出去拦。”
“镇魔阵认东境修士。”陆青檀道,“你们从外面动手,军中先判青岚宗通魔。”
“已经通了。”沈照夜指了指她。
“我叛宗。”
“假的。”
“仙盟不知道。”
“快知道了。”
两个人说得像在算一笔早晚要坏的账。
陆青檀没笑。
“王庭里有三百骨甲军,七名长老,还有没表态的六殿。”
“我们带着你从城外跑,镇魔阵落下,他们会把全城之死算成圣女逃离。”
“水库刚开。”
“泉殿刚走出来。”
“我不能让他们第一回不听血殿,换来七日后全死。”
沈照夜问:“你留下,他们就不会死?”
陆青檀没有答是。
“不知道。”
“能挡几枚钉?”
“一枚也未必。”
“七名长老呢?”
“打不过。”
“圣井?”
“正在把我往回抽。”
她每答一句,都把自己手里的筹码少算一项。
不是为了证明留下必胜。
是把这件事真正难到什么程度说清楚。
沈照夜又问:“那你凭什么决定我们也留下?”
陆青檀看向已经闭合一半的出口。
“所以你们走。”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替我们决定。”
“有。”
“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姐。”
“叛宗了。”
“假的。”
“刚才谁说仙盟不知道?”
陆青檀被堵住。
谢无恙在旁边笑了一声,随即因为胸口魔气咳了两下。
“别笑。”沈照夜道。
“你们继续。”
“你也选。”
谢无恙抬眼。
沈照夜把出口、圣井和镇魔钉三个方向一一点给他看。
“出去,回泉殿,还是留在中间。”
这三条路的风险不一样。
出城最安全,却会放弃水册和王庭活人;回泉殿最直接,也最可能被重新锁进圣井;留在中间能接应两边,承担的却是双重阵压。
过去谢无恙习惯不问便站到最后一处。
这次沈照夜偏要他亲口选。
“中间。”谢无恙道。
“理由。”
“断尘只能离我十丈。”
“还有呢?”
“我现在走不快。”
温扶摇冷冷道:“总算有一句实话。”
谢无恙把封剑匣往上提了提。
“轮到你们。”
贺云舟看向清灵支流。
“我去外钉。”
温扶摇道:“我跟。”
“你可以出去送证。”
“混合灰只有我会当场验。外钉若换纹,你认不出。”
“会死。”
“这句刚说过。”
两人没有假装自己愿意为了所有人牺牲。
只是在已经知道代价以后,选了各自能做的那一段。
桑九最后。
“我留主水道。”
陆青檀道:“你没有义务。”
“我收了旧驿的价。”
“价只到找井。”
“现在知道井害了哪里,价就涨了。”
“谁付?”
“活着再谈。”
六个人把路重新分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谁把谁留下。
是每个人都知道出口还在缩小,仍自己从出口前转过身。
贺云舟道:“所以你回去?”
“不是回血殿。”
“有区别?”
“有。”
陆青檀指向右侧水道。
“泉殿旗下有人给我留了一户。”
她现在不是回去做圣女容器。
是以王庭第一百一十八户的身份回去。
这身份很小。
比圣女小得多。
至少是她自己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桑九看着越来越窄的出口。
“还剩半刻。”
“你走。”陆青檀道。
“我的价没收完。”
“水怎么合,你已经看见。”
“只看见一口井。”
“回旧驿够用。”
桑九没动。
“你们东境人是不是都爱替别人算够不够?”
谢无恙抬眼。
“别带上我。”
沈照夜道:“你最没资格说。”
出口又合一寸。
温扶摇突然把一只封气瓶塞进缝外。
瓶中装着混合后的灰水。
“先送证据出去。”
“谁拿?”贺云舟问。
一只白纸鹤从外面钻进来。
翅上有纪无尘的巡查印。
纸鹤叼住封气瓶。
没有传讯。
只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一钉。】
第一枚镇魔钉将在半刻后落下。
纪无尘已经发现,却无法公开停军。
沈照夜把一张纸塞进鹤嘴。
上面不是求援。
只写魔气与灵气合流后的验气结果,以及第三具尸体的疑点。
纸鹤飞走。
出口彻底合拢。
五个人连同桑九,都留在王庭地下。
贺云舟问:“现在往哪?”
陆青檀道:“第一钉对应第九枯泉。”
“怎么过去?”
“走水。”
“血殿在追。”
“所以不能走有血的水。”
温扶摇指向渠壁一条乳白细流。
那是被镇魔阵提前抽出的清灵。
对北境人有毒。
东境修士却能走。
陆青檀不能。
谢无恙右臂也不能再碰。
沈照夜看着两条路。
“分开。”
“不行。”陆青檀与谢无恙同时开口。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陆青檀先道:“镇魔钉与圣井相连。只断外钉,血殿能从里面补。”
谢无恙道:“只断里面,外面会立即发现。”
必须一外一内同时动手。
贺云舟与温扶摇走清灵支流,去第一钉下方。
陆青檀、沈照夜留在主水道,切圣井补线。
谢无恙靠墙站起来。
“你不去。”温扶摇道。
“我守中间。”
“你现在连右手都没有。”
“本来也不用。”
温扶摇走过去,把三根药针扎进他肩口。
“拔一根,说明魔气到心口。”
“两根?”
“你会把我们认错。”
“三根?”
“断尘会先认错。”
她停了一下。
“一根都别拔。”
水道三岔口,六个人分成三路。
没有谁再提城外那条已经合上的出口。
陆青檀走进主水道以前,回头看了一眼谢无恙。
“他们来救我。”
“嗯。”
“现在被我留下了。”
“回去记账。”
“记谁头上?”
谢无恙坐到三岔口中央。
封剑匣横在膝前。
“活着的人平分。”
三路分开后,陆青檀先在主水道停了一次。
墙上刻着镇魔阵取水次序。
第一刻抽城东民井。
第二刻抽泉殿蓄池。
第三刻才抽圣井。
表面是镇井,实际上要先用全城活水压住圣井反噬。等七枚钉全部落下,王庭里仍活着的人会成为阵基,死去的人则被统一写成魔气侵蚀。
“能改次序吗?”沈照夜问。
“能。”陆青檀摸过石刻,“圣女印有一次调水权。”
“用了会怎样?”
“血殿知道我在这里。”
“不用呢?”
“第一钉就会抽东城。”
东城正是乌兰弥带百姓聚集的位置。
陆青檀把掌心贴上调水印,没再比较哪一边更稳妥。水声立刻倒转,第一股抽力越过民井,直接撞向圣井封盖。
血殿七长老同时抬头。
“她进主渠了。”
追兵全部转向陆青檀。
这正是她要的。
另一边,贺云舟与温扶摇抵达第一钉下方。钉尖已经穿透两层岩壁,距离水脉只剩一尺。贺云舟不能用剑硬斩,震力会先压死上方军阵里的伤员。
温扶摇沿钉身涂了三圈迟灵药。
“只能慢六息。”
“够不够?”
“不够也先欠。”
中间岔口,谢无恙听见三路水声同时改变。
封剑匣在膝上越来越重。
他不能替任何一路完成,却要保证两边都能回来。于是他把左手按在地面,用极细的一线剑意标出水道所有坍塌点,再逐一传给贺云舟。
每传一次,肩头魔气便向剑骨空位深一分。
第一根药针轻轻颤动。
他没有拔。
泉殿上方,乌兰弥看见民井水位停止下降,立即命所有人将蓄水桶倒回街渠。百姓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每多倒一桶,镇魔阵的吸力便慢一点。
一座城没有等圣女独自救。
他们用本来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口水,替地下三路人多争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