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族旧土,圣女归来
第一枚镇魔钉落在第九枯泉上方。
楚天衡握着钉尾。
祖剑仍在鞘中。
魏长垣道:“请先锋落剑。”
只需以祖剑鞘击一次。
金钉便会穿过三百丈岩层,钉进灵脉。
先锋军围成十二重阵。
每个人的灵力都已接到钉上。
楚天衡若不动,后面的人也不能撤。
魔气正在从地底上涌。
拖得越久,军阵伤损越重。
魏长垣没有催第二遍。
让数千人一起等,比一句军令更重。
军阵第九层先有人撑不住。
一名年轻阵师鼻腔流血,双手却不能离开阵索。
他前面的师兄替他分走一成灵压。
再前面的人也跟着多担一成。
压力一圈圈传到楚天衡手中的金钉。
只要他落剑,所有人都能松手。
不落,受伤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道阵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让先锋思考。
它把每一息迟疑都换算成同袍的血。
方鹤站在第五层,肩头旧伤已经裂开。
他没有催楚天衡。
反而朝后方阵师道:“按退压诀,先卸两环。”
录事立刻喝止。
“先锋钉前,不得散阵!”
“再不卸,有人会伤灵台。”
“镇魔大义,伤损在所难免。”
方鹤抬头。
“说这句话的人为什么不在阵里?”
录事站在点将台下,确实没有接索。
附近几名弟子都听见了。
没人敢笑。
军阵却悄悄松了一点。
方鹤以自己的灵力替第九层撑出一条退压缝。
那名年轻阵师终于能腾出一只手擦血。
楚天衡看见。
若他为了不让同袍受伤而立刻落剑,伤便会转到井下那些看不见的人身上。
若他一直不落,眼前的人又会先倒。
天命最擅长给他这种选择。
两边都是人。
然后告诉他,只要足够像一个救世者,便该知道牺牲哪边。
楚天衡把金钉向下压了半寸。
军阵误以为他要落剑,灵压骤然一轻。
他却趁这一瞬转动钉身,让第一道泄力纹朝向空地。
积压的清灵从侧面喷出,在雪地犁开一道百丈白沟。
十二重阵同时松缓。
魏长垣脸色沉下。
“你改了落钉位。”
“我只卸压。”
“谁教你的?”
“镇魔钉自己。”
钉身上旧维修痕里,有三道正是反复泄压留下的磨损。
过去也有人在落钉前迟疑过。
只是他们的名字没留在军报上。
楚天衡低头看泉眼。
枯泉并不干。
井壁深处有黑白两股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分开。
金钉落点就在两股气之间。
一旦钉下,白气会被阵纹抽走。
黑气则压回井底。
祖剑在鞘里发出一声低鸣。
不是催他。
剑意沿泉壁照出几张模糊人脸。
有人正用泥杯接水。
一个孩子捧着半杯灰水。
他们不在王庭。
第九枯泉连接着更远的旧驿。
军中有人道:“若真有平民,为何不降?”
声音来自金阙宗队列。
很快有人附和:“魔族惯会拿老弱挡阵。”
楚天衡没有同他们争北境人善恶。
只问魏长垣:“王庭收到过劝降书?”
“邪地不受教化。”
“所以没有。”
“没有必要。”
“疏散令呢?”
“魔族平民皆受皇血辖制,疏散只会走漏军机。”
“也没有。”
“楚先锋!”
魏长垣第一次在全军面前提高声音。
“你身后是东境三千弟子。关内是四十三具被魔气所害的尸体。你要为一些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让所有人陪你等?”
楚天衡看向那名仍在擦鼻血的年轻阵师。
“你叫什么?”
阵师愣住。
“许、许策。”
“许策,你愿意再等十息,让我验井下是否有人吗?”
魏长垣道:“军阵不由个人——”
“我问他。”
许策握着阵索,脸色发白。
他看得见同门,也看不见井下。
沉默三息后,他道:“十息可以。”
楚天衡又问下一人。
有人答可以。
也有人答不愿。
还有人说自己不知道。
答案不整齐。
至少第一次,阵中的伤没有被魏长垣一句“天下”代替。
方鹤在第五层道:“我替不愿的人接十息。”
“你接不完。”楚天衡道。
“所以你最好快点验。”
祖剑的剑意沿泉壁继续向下。
十息开始计数。
魏长垣道:“魔相惑心。”
“剑照出来的。”
“祖剑也会被魔气蒙蔽。”
“那为什么让我用它镇?”
魏长垣终于皱眉。
“楚天衡,四十三具尸体还在关内。”
“所以我更要知道杀他们的人是谁。”
“钉下去,魔患自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止的是谁?”
“北境魔族。”
“四十三人的凶手呢?”
“都一样。”
楚天衡抬头。
“不一样。”
他说完,军中有人低骂。
声音不大。
很快变成更多议论。
楚天衡听得见“心软”“通魔”“青岚宗”几个词。
他过去最怕这种时刻。
所有人都等他做天命之子该做的选择。
只要落剑,功劳、名声与正确都在前面。
不落,身后每一道目光都会变成债。
先锋金令再次发热。
一股修为强行灌入经脉。
他的手臂自行抬起半寸。
祖剑想出鞘。
楚天衡以左手按住剑格。
“我还没下令。”
金令上的【速】字裂开。
变成【斩】。
天光随之落到他身上。
所有人都看见他背后升起一道金色仙尊法相。
比现有修为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军中呼声骤起。
“天道赐力!”
“请仙尊镇魔!”
楚天衡没有回头看法相。
他看见镇魔钉侧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编号。
【开井护阵·一。】
不是温扶摇告诉他。
也不是纪无尘传证。
编号就在金纹下,只是过去被天光遮住。
祖剑照破魔气时,也把那层光一起照薄了。
“魏主事。”
“落剑。”
“这不是镇魔钉。”
“名字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结果。”
天上的判词仍在。
【镇魔钉落,旧土魔患止。】
楚天衡问:“止以后,还有多少活人?”
天道没有补。
魏长垣也没有答。
地底突然传来两声震动。
第一声来自外侧钉座。
贺云舟的护道剑意抵住了阵脚。
第二声来自圣井方向。
陆青檀切断第一根补线。
镇魔钉在楚天衡手中晃了一下。
军阵立刻判定有人袭击。
魏长垣喝道:“通魔者现身,先锋落剑!”
楚天衡看见泉底闪过贺云舟的剑影。
也看见另一侧有沈照夜的火。
青岚宗的人全在阵下。
他们没有向他求情。
甚至没准备让他知道。
第一钉若落,最先被钉穿的是贺云舟。
楚天衡举起祖剑。
军中呼声达到最高。
剑仍没有出鞘。
他把整把祖剑横放在镇魔钉上。
不是击落。
压住。
“第一钉暂缓。”
魏长垣道:“你违抗天令?”
“我奉仙盟令讨魔。”
楚天衡手臂上的金纹越来越亮。
强行灌入的修为正在撕裂经脉。
“先把哪一个是魔,验清楚。”
“天道已经验过。”
“那让它把七城死亡时辰解封。”
魏长垣抬手去夺祖剑。
先锋金令先一步在楚天衡腕上收紧。
【拒令者,削魁首命。】
他本就只剩半枚魁首旧印。
再削,祖剑传承会断。
楚天衡看见了。
手没有松。
第一声开井钟余音散尽。
第二声即将响起。
第一枚镇魔钉仍悬在枯泉上。
楚天衡奉命镇魔。
他的第一剑却没有落下。
先锋阵因此出现了第一道空拍。
原本该随祖剑落下的三百道军剑停在半空,不知该继续听金令,还是听持令的人。魏长垣再次催阵,最前排却有两名弟子先收了剑。
他们都服过固脉丹。
也都看见同袍方才被药抽空灵力。
“请验丹。”其中一人说。
第三个人跟着收剑。
随后是军医队。
楚天衡没有靠一句话让全军倒戈。他只让自己的第一剑不落,便给其他人留出了不必立刻跟着落剑的余地。
魏长垣取出副令,准备越过先锋直接启钉。
祖剑横在钉身上的重量突然增加。
楚天衡经脉又裂两处,血从袖口滴下。金纹试图把伤口抹平,他却以封灵诀锁住手臂,不让天道从任何同袍身上取力修补。
“验清以前,”他说,“谁落第二钉,先从我剑下过。”
这不是向青岚宗表态。
也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把仙盟最高令与自己手中的剑分开。
副令仍在催。
祖剑也仍认他为魁首。
两者第一次给出不同的方向。
楚天衡没有替全军选。他只横在钉前,让任何仍想服从的人,至少先看一眼剑会落到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