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檀跳进水道以后,没有立刻脱离血殿阵。
十七只骨环还连着圣井。
人往西,影子却被水流拖向东。
沈照夜抓住她左手。
每走一步,手里的人便轻一分。
不是血被抽走。
是名字。
先消失的是别人叫过她的声音。
陆青檀记得顾怀山喊她去补账,记得温扶摇骂她拆伤口,记得贺云舟每次连名带姓地找她比剑。
那些声音还在记忆里。
却像隔着越来越厚的水。
最远的一声来自青岚山下。
她第一次入宗时,登记弟子问她姓名。
当时她报得很慢。
陆。
青。
檀。
现在最后一个字先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水中倒影。
脸没有变。
红衣也在。
可她无法确认倒影里的人为何要穿红。
圣女印正在用皇血身份填补被抽走的空处。
名字少一分,井就多认她一分。
沈照夜忽然停下。
“说一遍。”
“什么?”
“你的名字。”
陆青檀张口。
第一个字还在。
第二个字到舌尖时,心口骨环猛地收紧。
她咳出一口血,没能说完。
沈照夜替她说:“陆青檀。”
水道里所有追踪血线同时转向他。
念出被圣井抽取的名字,也会被当成名字的临时持有人。
他的手背浮出一小片红纹。
陆青檀反手抓住他。
“别叫。”
“怕我记错?”
“怕你什么都接。”
“这回没接。”
“你手上是什么?”
“北境风疹。”
陆青檀还想骂,先忘了他姓什么。
这比疼更让人害怕。
她认识这个人,知道他会拿一本破书乱改别人的命,也知道两人吵过不止一次。
名字却在脑中变成一块空白。
沈照夜看懂她的眼神。
“想不起来?”
陆青檀没有逞强。
“嗯。”
“那就先叫师弟。”
“你占谁便宜?”
还能反驳,说明至少关系没被洗掉。
沈照夜重新往前。
每走三步,便让她自己报一次名字。
说不出的字由旁人补。
桑九、贺云舟、温扶摇,连谢无恙都各叫了一遍。
不同声音把同一个名字暂时钉在她身上。
仍然不够。
圣井拥有十九年的旧阵,他们只有一条正在逃命的水道。
命债簿上原本残缺的【陆青檀】三字,先淡掉最后一个字。
“停。”
陆青檀道:“停下会被追上。”
“继续走,你出去以后是谁?”
“活人。”
“王庭要的也是一具活着的皇血。”
后方水道传来骨甲撞击声。
血殿阵沿渠壁追进来。
桑九守在最后,骨刀只能斩断最细的血线。
每断一根,刀身便多一道缺口。
谢无恙靠在石壁边。
右臂已经没有知觉。
“先切圣印。”他说。
陆青檀看向他。
“切了,泉殿水令会散。”
“不切,你的名字先散。”
“外面还有一百多户。”
“所以问你。”
谢无恙没有替她选。
沈照夜握着她的手更紧。
“还有第三条。”
“在哪?”
“找。”
“几息?”
“不知道。”
陆青檀被气笑了一下。
“你们青岚宗来救人,都不带路?”
“路在大师兄那。”
谢无恙道:“用完了。”
第三道旧门已经碎裂。
来路断绝。
前方水道又分成两股。
左边通城外。
右边通泉殿。
血殿追兵距他们不到二十丈。
沈照夜翻开命债簿。
北境只给半句。
【陆青檀离开王庭——】
后面空白。
【陆青檀留在泉殿——】
仍然空白。
他没有继续试。
陆青檀看见书页。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省纸。”
“北境纸贵。”
“说人话。”
“我不知道。”
沈照夜第一次当着她承认得这么快。
陆青檀反而没再问。
水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不是断尘。
一道护道剑意穿过三层渠板,先落在陆青檀被抽淡的影子上。
影子骤然一沉。
重新贴回脚下。
贺云舟从上面落下来。
膝盖撞进水里,半天没站稳。
“你们走得真快。”
温扶摇紧跟着跳下。
一眼看见谢无恙的右臂。
“谁让你碰魔气?”
“它先碰的。”
“你怎么不说天道先劈?”
“也说过。”
温扶摇扔给他一枚压魔丸,没有现在诊脉。
先走到陆青檀面前。
圣女印已经爬到心口。
右手掌纹只剩皇血二字。
“能切。”温扶摇道。
“切完呢?”沈照夜问。
“人活,印散,水令撤。”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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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第三条。
只是把两种损失换个先后。
贺云舟的剑意能暂时把影子钉住。
不能替影子写名字。
水道后方,桑九退回来。
骨刀只剩刀柄。
“十息。”
血殿长老亲自追进来了。
温扶摇取出封气瓶。
里面装着青岚宗祖堂收到的下层魔灰。
“魂灯还在山里。”她道,“名字断了,山火没断。”
“带来了?”陆青檀问。
“带不走火,只带了它吐的灰。”
灰认得无名山火。
不认陆青檀。
谢无恙伸出左手。
“给我。”
温扶摇没有递。
“你再接一道,会压不住。”
“不用接。”
谢无恙指向泉殿方向。
“把灰送进水册。”
陆青檀立即明白。
泉殿接过她第六道圣令。
所有分到水的住户都被写进临时水册。
那是一份属于王庭活人的名录。
不归圣女印。
“乌兰弥在上面。”桑九道。
“怎么送?”
贺云舟把剑插进水中。
护道剑意沿整条水脉散开。
不攻击。
只送一只封气瓶。
温扶摇将魔灰倒在剑脊上。
灰顺水而行。
经过陆青檀脚边时,重新浮出一横、一竖、再一横。
是她没写完的名字偏旁。
“告诉乌兰弥。”沈照夜道,“水册加一户。”
“户主呢?”贺云舟问。
陆青檀自己答。
“陆青檀。”
三个字沿剑意传向泉殿。
水道尽头,泉殿旗猛烈一震。
乌兰弥拖着断腿扑到水册前。
以自己的血在最后一页写下——
【第一百一十八户,陆青檀。】
没有住址。
没有亲族。
供水一桶,尚未领取。
水册落字以后,源碑没有立刻认。
它先问住址。
乌兰弥看着空白一栏。
圣女住血殿。
容器住圣井。
陆青檀在王庭没有屋。
老妇把自己那块写有供水记录的衣布扯成两半。
一半留着自家名字。
另一半压到第一百一十八户下面。
“西巷二十七号,住我家。”
泉殿小吏抬头。
“你家只有一间屋。”
“挤。”
“血殿会封。”
“已经封了。”
旁边卖骨灯的人把自己的门牌摘下来。
“也可以写我家。”
又一人道:“水槽旁空棚算不算?”
他们不是忽然愿意奉圣女。
只是看见血殿要从一个活人身上拿走名字,而这个人刚把水留在他们桶里。
借半间屋,比跪一次更具体。
乌兰弥最终没有填任何一家。
她在住址栏写下【泉殿水册内】。
只要一百一十七户仍承认这份水册,陆青檀就有一处由活人共同证明的落脚地。
源碑再次震动。
这一次,认了。
一滴清水从册页下渗出,沿地脉去找第一百一十八户。
它穿过血殿封锁,落到陆青檀掌心。
很少。
只够润湿掌纹。
她却终于完整说出自己的名字。
“陆青檀。”
沈照夜手上的红纹随之退去。
名字有了自己的住处,不再需要借他的命债暂存。
源碑通过水脉认下这个名字。
圣女印再往外抽时,抽走的只是皇血。
陆青檀的影子重新变重。
命债簿上最后一个“檀”字慢慢显回来。
血殿追兵赶到。
第一道血刃劈下。
贺云舟横剑挡住。
温扶摇把一把无色药粉撒进水里。
血线追踪的是皇血。
药粉却让整条水道都沾上同样气味。
追阵同时分向一百一十八处。
当场乱了。
“走左边!”桑九喊。
“左边出城。”
陆青檀站在岔口,没有动。
她的名字保住了。
身后的水仍在往一百一十八户流。
救她出去的路就在左边。
镇魔军落钉的位置,也在左边城外。
她看了一眼右侧泉殿。
“先不出城。”
沈照夜像是早知道。
“理由?”
“名字已经写进水册。”
陆青檀把剩下的断骨环扔进右侧水流。
“这一户的水,还没领。”
水册上的新墨尚未干。
若她现在出城,第十八户会被血殿判作无人空户,刚夺回的名字仍可能被圣女印收走。只有亲自从泉殿领过第一份水,户籍才算落地。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
“那就先去领水。”
左边是已经撕开的生路。
一行人却转向了仍在响开井钟的右边。
陆青檀走在最前。
这一次不是圣女印牵着她。
是水册上那个刚刚写回来的名字,自己选择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