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军进入旧土以后,每十二人结一条锁魔索。
不是怕魔族偷袭。
是防本方弟子离队。
贺云舟排在第七位。
温扶摇第八。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长的金索。
前后都是别宗弟子。
魏长垣显然看过青岚宗名册,没给他们单独行动的机会。
不只如此。
两人身上的储物袋都被贴了随军封条。
温扶摇可以拿止血药,不能拿验魔针;贺云舟可以拔佩剑,不能取护道阵盘。
军令给了他们足够救本方弟子的东西。
也拿走了所有能查阵的工具。
同行的赤霄门弟子低声道:“忍一忍,镇完便解。”
温扶摇问:“镇谁?”
“魔族。”
“见过?”
“四十三具尸体还不够?”
“我问你见没见过活着的敌人。”
那名弟子不说话了。
他不是没有疑心。
只是讨魔旗已经升起,锁魔索也扣在腕上。此刻承认没见过敌人,等于承认自己正在跟一支不知道要杀谁的军队往前走。
贺云舟轻轻碰了一下温扶摇的手背。
不是安慰。
提醒她巡军又回头了。
“军中不得惑众。”巡军道。
温扶摇点头。
“我在问诊。”
“诊什么?”
“他舌苔发白,清灵入肺。”
赤霄门弟子下意识闭嘴。
巡军也没法命令医修不看病。
两人借这两句话确认了一件事:离镇魔钉越近,东境弟子吸入的清灵越多。
阵法已经开始抽取。
还未落钉,旧土的气就在向军队这边流。
没有时间等进王庭以后再查。
温扶摇走出三里,袖中的上层灰开始发热。
陆青檀送回的那撮灰,正在回应王庭水脉。
方向偏离先锋路线。
往西北。
“还有多远?”贺云舟问。
“听不见。”
“我是问你。”
“我也听不见。”
温扶摇把封气瓶藏回袖内。
前方有戒律司巡军回头。
“交谈什么?”
贺云舟道:“她说你们索太重。”
“军令期间不得私语。”
“那你也别问。”
巡军脸一沉。
还未发作,后方传来急蹄声。
纪无尘带着七城复验队追上先锋。
魏长垣没有让路。
“纪巡查,先锋军程不容耽误。”
“第三具尸体死亡时辰早于遇袭留影两日。”
纪无尘把验尸卷举起来。
军中议论骤起。
魏长垣道:“卷证有误,战后再查。”
“另有十二具伤口魔气为死后所覆。”
“魔气会延迟入体。”
“死人经脉不走气。”
纪无尘没有与他喊。
只把卷递给离得最近的仙盟录事。
“按戒律司复验规程,疑案物证不得用于发兵定罪。”
“我请暂扣七城棺阵与讨魔罪名。”
魏长垣看向他身后。
只有四名复验弟子。
没有总舵新令。
“驳回。”
“请留驳回印。”
“战时无需。”
“那便由随军公证记录魏大主事拒绝复验。”
纪无尘摊开公证卷。
魏长垣最终还是停了半刻。
全军原地整索。
温扶摇手中的灰趁此时又热了一次。
她把一枚压魔丸碾在锁魔索上。
药粉没有腐蚀金索。
只让它暂时把两人的气息认成同一股。
“三息。”她道。
“往哪?”
“西北。”
“回来呢?”
“没路。”
贺云舟没有立即答应。
他向前看了一眼。
青岚宗十二人被拆在军阵不同位置。若他们两人脱队,剩下十人可能会被当作同谋扣下。
温扶摇知道他在算什么。
“传讯符都封了。”
“可以喊。”
“喊完一起被锁。”
“那也不能让他们不知道。”
贺云舟以拇指推开剑格半寸。
护道剑意没有离鞘,只沿锁魔索往前后各送了一次极轻的震动。
这是青岚宗剑堂新定的撤离信号。
一短,一长。
短为有人离位。
长为各自保命,不许跟。
排在二十丈外的田小满握紧索链,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回头。
更远处,孙砚故意踩错一步,让整条军阵晃了晃,替那道剑意遮去痕迹。
十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擅自响应。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大师兄安排的情况下,自己决定谁去查、谁留下承受盘问。
贺云舟这才道:“三息够。”
“你知道往哪?”
“不知道。”
“那你说够?”
“先离队,再迷路。”
温扶摇看了他一眼。
“跟谢无恙学的?”
“这句别让他知道。”
贺云舟抬头看队首。
楚天衡扛着镇魔钉,没有回头。
祖剑的护道旧纹却在鞘侧闪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第一息,温扶摇向右撞上旁边弟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锁魔索绷紧。
贺云舟借力向左。
两人从队伍两侧同时跌出。
第二息,压魔丸让金索误以为两股气仍在原位。
前后四名弟子照常往前。
索链在中间撑出两个空人形。
第三息,贺云舟与温扶摇滚进一条干涸支渠。
药力失效。
金索骤然塌下。
巡军立刻发现少人。
“青岚宗两名弟子脱队!”
魏长垣转头。
纪无尘恰好将公证卷举到他面前。
“请先落驳回印。”
“拿下他们!”
“拿谁?”
“贺云舟、温扶摇!”
“我只看见锁魔索损坏。”
纪无尘回头问录事。
“你看见人往哪边去了?”
录事愣了一下。
纪无尘刚才的卷正好挡住西北方向。
“未看清。”
魏长垣盯住纪无尘。
“你在替青岚宗遮掩?”
“我在查七城案。”
“这两件事无关。”
“未必。”
纪无尘盖下自己的巡查印。
“青岚宗在问宗复验时交过魔血旧档,他们可以作为随军物证查验人。”
“谁准他们离队?”
“没人。”
“那就是违令。”
“等活着回来再罚。”
魏长垣派出六名巡军追向西北。
楚天衡终于回头。
“先锋路线将进入魔潮。”
“六人离队,镇魔索少一角。”
魏长垣道:“让后队补。”
“后队药修不够。”
他说的都是军阵事实。
没有一句替青岚宗求情。
魏长垣只能把六名巡军召回四人。
剩下两人继续追。
原阵中,青岚宗其余十人的锁魔索全部变红。
军阵把他们标成待审同宗。
田小满身旁的巡军问:“是否知情?”
“知道。”
“他们去哪?”
“不知道。”
“为何离队?”
“也不知道。”
“你耍我?”
“我知道他们是青岚宗的。”
这句废话让旁边有人没忍住笑。
巡军抬手要收紧金索。
楚天衡的祖剑鞘忽然压在阵枢上。
“先锋军尚未遇敌,待审索不得伤经脉。”
“楚先锋,他们涉嫌通魔。”
“证据?”
“擅自脱队。”
“那是违军令。”
楚天衡重复纪无尘方才的逻辑。
“别替还没查的事先改罪名。”
巡军只能将红索停在警戒一层。
田小满没有道谢。
楚天衡也没看他。
军阵仍在往圣井走,彼此能给的只是一点不被提前定罪的时间。
干涸支渠里,温扶摇贴着壁面听脚步。
“两个。”
“打晕?”贺云舟问。
“会留伤。”
“下毒?”
“也留。”
温扶摇把第二枚药丸扔进水沟。
药丸遇残水,冒出东南方向的两串假脚印。
追兵从岔口掠过。
两人继续往西北。
灰瓶越来越烫。
到第三条支渠,瓶内青白灰全部贴向渠底。
下面传来断尘的轻鸣。
贺云舟立即蹲下。
“大师兄在下面。”
“还有血。”
温扶摇指尖沾到一滴从石缝渗出的黑红血。
不是陆青檀。
血里有欺天丹与剑骨旧伤的药息。
“谢无恙也在下面。”
“他怎么了?”
“先别问。”
温扶摇沿血迹撬开渠板。
下方水声轰鸣。
一片被撕下的圣女红衣顺水漂过。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跳了下去。
先锋军继续向圣井行进。
青岚宗正式名册上,十二个人仍一个不少。
军阵里却已经少了两个。
少掉的两个位置很快被前后军补齐。
仙盟点兵阵只数令牌,不看令牌下面是谁。贺云舟将自己的先锋印扣在一具空药箱上,温扶摇则把军医腰牌系给送药傀儡。两件死物跟着队伍走,阵册上便仍显示“青岚十二人齐”。
这种漏洞原本是军需司为了伤员不掉编制留下的。
如今第一次被人用来离开一支走错方向的军队。
水道下方,温扶摇封住那滴黑红血。
“先找人,后查伤。”
贺云舟握紧剑。
上面第二枚镇魔钉正在越过他们头顶。两人若慢一步,找到的便不再是泉殿入口,而是一条被军阵永久钉死的水脉。
贺云舟先把剑鞘绑紧。
水道里每一次出剑都会传到军阵。他们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斩钉。
是走到钉下而不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