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族旧土,圣女归来
第一道旧门打开时,谢无恙右肩的黑色往前爬了一寸。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道空白的人形凹痕。
他站进去,凹痕与身体重合。
石门便认定没有人经过。
沈照夜踩着他的影子穿过去。
桑九最后。
门缝扫到桑九耳后,停了一下。
南墙役册已经将他记作死者。
源碑却知道这个名字仍在走路。
两边记录互相拉扯,桑九左耳重新裂开。
他咬住一截黑盐,没出声。
三人过门以后,石面浮出第一道裂纹。
【无命旧门,余二。】
沈照夜看见。
“只能开三次?”
桑九擦掉耳后的血。
“以前一次都没人开过。”
“问你也没用。”
“所以我早说另算。”
第一道门后是王庭废弃的送血廊。
廊顶悬着十七根空管。
管壁仍有暗红液体往血殿方向流。
第十八根贴着谢无恙右侧。
他往左,它也往左。
像在找那个本该接入圣井、却被无命气息截断的人。
沈照夜用刀去挑。
刀尖刚碰,血管立刻转向他。
命债簿在胸前震动。
【第二逆命者可代第十八容——】
又是半句。
谢无恙用封剑匣隔开刀尖。
“别替它试答案。”
“它在跟你。”
“所以更别碰。”
他提匣往前。
断尘剑骨影在匣中撞了一次。
第十八根血管被剑意逼开。
谢无恙胸口却像被同一记撞击打中。
脚步停了半息。
沈照夜伸手。
“不用。”
“我没准备扶。”
“那你伸什么?”
“看你会不会倒。”
谢无恙继续走。
“失望了。”
送血廊尽头是第二道门。
门前摆着十七只石碗。
每只碗底都有一枚名字。
第九容的碗已经裂开。
第十一容仍在轻轻震。
第十四容里有呼吸声。
最后一只空碗正在渗血。
沈照夜把手按到门上。
没有反应。
桑九拿出死人路引。
石门也不认。
谢无恙站到门前。
空碗里的血忽然浮起来。
想在他掌心写一个名字。
第一笔落不下。
血便改写第二个。
一个姓从碗里闪过。
谢无恙左手一翻,把碗扣住。
“谁的?”沈照夜问。
“不知道。”
“看见了?”
“没看清。”
他说得太快。
沈照夜没有追问。
石门却将那半个姓留在门缝里。
【谢。】
不是谢无恙现在的名字。
更像源碑从他空白的命里翻出一块没被斩干净的旧痕。
断尘突然在匣中出鞘半寸。
谢无恙按住。
“回去。”
剑没有退。
第二道旧门借这一寸剑意向两侧打开。
门上多出第二道裂纹。
【无命旧门,余一。】
谢无恙掌心的黑色越过指缝。
黑白两股灵气同时往剑柄聚。
沈照夜抓住封剑匣。
“我来提。”
“离我不能过十丈。”
“我知道。”
“别开。”
“也知道。”
沈照夜把匣接过去。
谢无恙没有再争。
这比倒下更让人担心。
第二道门后是泉殿地下水道。
水流卡在半途。
一边往外城。
一边往血殿。
两道力量把渠面拉成竖直水墙。
水墙里浮着王庭一百多户的倒影。
有人抱桶。
有人推门。
有人正把分到的一碗水先喂给病人。
桑九看见其中一间土屋。
“那不是王庭。”
“哪里?”
“旧驿。”
陆青檀的圣令沿水库传出去,已经穿过地脉,到了二十里外的枯井。
她不是只在守一条街的水。
第六道令若断,所有被唤醒的水都会重新被血殿抽回。
桑九把手按进水墙。
“黑芽刚喝到半杯。”
水墙将他整条手臂往血殿方向拖。
沈照夜拽住他衣领。
“陆青檀在哪里?”
桑九用骨刀指向水流最红的位置。
“上面。”
第三道旧门就在水墙后。
门上没有人形。
刻着一句话。
【无命者开门,门后不许有名。】
桑九道:“我过不了。”
“在这等。”沈照夜说。
“门一关,水会把我拖进血殿。”
“那就回第二道门。”
“死者役名已经被源碑看见。再过一次,它会把我补死。”
进退都不是路。
谢无恙看向水墙中的倒影。
“把名字借出去。”
桑九没听懂。
沈照夜先明白。
他取出命债簿。
北境的后文写不全。
开头仍能记。
“写桑九离开这里?”
“不。”谢无恙道,“写他把名字留在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照夜落笔。
【桑九在第三旧门前停步。】
剧本接受。
桑九的名字从耳后浮出来,留在那句话上。
他本人仍站在原地。
第三道门再照他,只照见一个没被写下的人影。
“能撑多久?”桑九问。
沈照夜看着半句后文。
“不知道。”
“你这书从来只卖半件货?”
“北境价高。”
三人同时踏进水墙。
谢无恙以左手按门。
石门没有立刻开。
它在确认门后三个人都没有名字。
沈照夜的名字仍在命债簿上。
门缝开始合拢。
谢无恙忽然抓住他的手。
无命气息沿指节盖住“沈照夜”三个字。
不是抹掉。
只遮一息。
第三道门轰然打开。
【无命旧门,余零。】
三人没有立刻过去。
门后的水是竖着流的。
无数细小水珠悬在半空,每一滴里都有一个名字。
旧门不许有名,不代表门后没有名字。
恰恰相反,这里是王庭废弃的洗名渠。
历代送进圣井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族姓、亲缘、婚契、欠账,一层层从身体上洗下来,只留下能被源碑使用的皇血序号。
沈照夜看见最近的一滴水。
里面写着【第十一容】。
再往里,是一个被冲得只剩半边的【乌】字。
“乌兰衡。”桑九忽然道。
“谁?”
“泉殿老旗主的女儿。十九年前说嫁去了南原。”
水滴里的半个姓轻轻震了一下。
桑九伸手想接。
谢无恙以剑匣挡住。
“接了,它会找身体。”
“人可能还活着。”
“所以更不能让她先找到你。”
桑九盯着那滴水,慢慢收手。
送进井里的人并未完全死去。
名字却被拆散,放在一条无人再用的水道里。
血殿每次说圣躯归井,原来连“归”的地方都不是一个地方。
沈照夜把命债簿翻到空白页。
“能带走多少?”
“一个都别写。”谢无恙道。
“名字留在这里,井里的人永远只剩序号。”
“你写进去,她们会顺命债找你。”
“找得到再说。”
“现在就找得到。”
第十一容那滴水已经转向沈照夜。
命债簿最擅长接未完的后文。
这里有十七段被强行截断的人生,每一段都在等一页能继续写的纸。
一旦打开,沈照夜会同时成为十七人的出口。
他右手指节已经浮出细密骨纹。
谢无恙按住书封。
“先救眼前那个。”
沈照夜没有争。
他撕下空白页,折成一只没有写字的纸袋,罩住第十一容的水滴。
纸袋没有承接名字。
只替她挡住洗名渠继续冲刷。
“回来再拿。”
桑九看着他。
“门只能开三次。”
“那就找别的门回来。”
“找不到呢?”
“欠着。”
命债簿封皮自己动了一下,像是认了这笔没有债主姓名的债。
三人踏入洗名渠。
水没有打湿衣物。
经过皮肤时,却试图寻找可以洗走的称呼。
桑九借出去的名字留在门外,渠水从他身上穿过。
沈照夜的名字被谢无恙气息遮住,水珠只在他眉心撞了两下。
轮到谢无恙时,整条水渠忽然停了。
没有名字可洗。
也没有序号可留。
洗名渠把他当成了从圣井另一端走出来的东西。
十七只旧容石碗同时翻转。
渠水向他体内倒灌。
谢无恙右肩黑色猛地扩散到锁骨。
断尘在匣中震响。
沈照夜反手抓住他左腕。
“别出剑。”
“没准备出。”
“你匣子不是这么说的。”
桑九将一把黑盐撒进水中。
北境死人过境时,家属会以盐替他留重量。
洗名渠短暂把三人当成送丧人,水势偏开半尺。
他们趁隙穿过。
身后第三道旧门立刻合拢。
门上三条裂纹同时贯穿石面。
轰然一声,整扇门沉进水底。
不是余零。
是再也不能从这一边返回。
桑九留在门外那句话开始褪色。
【桑九在第三旧门前停步。】
最后一个字已经不见。
名字回到他耳后,却只回了一半。
他左耳听不见了。
“还能带路?”沈照夜问。
“右耳能。”
洗名渠上方传来开井礼第一声钟。
震动沿水壁压下来。
前方铁栅后,七道血印正在合拢。
一抹红衣跪在阵心。
三人与陆青檀之间,只剩最后一段逆流。
旧门已经用完。
接下来每一步,都得由他们自己走出去。
谢无恙右臂的黑色瞬间爬过心口。
他弯下腰,咳出的血一半红,一半黑。
沈照夜扶住他。
这次没有问。
门在身后彻底碎裂。
三次用尽。
回去的路没了。
前方石阶尽头,开井礼第一声钟刚刚落下。
血殿阵中央,陆青檀被七道血印压得跪在水里。
沈照夜看了一眼还在咳血的人。
“你开门。”
谢无恙直起身。
“你看路。”
“剩下的呢?”
桑九拔出骨刀。
“我收钱。”
三个人沿水道冲向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