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青岚山地界纸很薄。
薄到透过纸,能看见桌面上的刀痕。
顾怀山却没能一口气把它吹走。
上面除了他的血印,还有上一任掌门留下的宗门受益印。
宗印为中。
地表以下三丈。
如果那里只有石头,百契行拿不走什么。
如果不是,未登记的东西优先抵债。
许主验看完附契。
“印是真的。”
“范围也没有超过当年的宗门地界。”
顾怀山问:“能不认吗?”
“可以去民契司申诉。”
“多久?”
“快则半年。”
“慢呢?”
“上一桩类似的,还在审。”
“审了多久?”
“七年。”
顾怀山把地界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能救命的小字。
韩执契道:“百契行不一定要取物。”
“一千四百四十五块,立新还契。”
“先付四十块。”
“余下每月十五块,五年内清结。”
温扶摇算了一遍。
“每月十五,五年不够。”
“青岚宗若升中等宗门,最后两年应当还得更多。”
顾怀山拿过算盘。
“先说每月多少。”
“未升宗前,十五块。”
“升宗以后,四十块。”
“利息呢?”
“暂认数不再复滚。按期偿付,只计原契单息。”
“哪一笔先还?”
“百契行按转契比例分。”
“不行。”
“为何?”
顾怀山把二十七张原契按年份排好。
“有几家原债主还在东境开铺。”
“先给他们看偿付回执。”
韩执契道:“债已经转给百契行,他们收不到钱。”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回执?”
“别让他们每年路过青岚山,都骂一次。”
韩执契没有立即答应。
百契行买下旧债时,原债主已经拿过一笔折价款。
顾怀山想还的已经不只是一列数字。
这部分不在契里。
“百契行可以每月给原债主送一份偿付回执。”
“钱仍按转契比例入行。”
顾怀山道:“也行。”
两边第一次在一条上说定。
“若没升?”
“那便验抵押。”
“你现在也要验。”
“现在只是确认有无可保全之物。”
话说得客气。
意思没有差别。
百契行看中的从来不只是顾怀山每月能挤出的十五块。
他们买下这批十年旧债,是因为青岚宗忽然有了矿,有了堂口,也有了一张快要变色的升宗回执。
一座过去不值钱的山,现在可能值钱了。
沈照夜问顾怀山:“二百四十块用在哪里?”
“附契上有收讫印。”
“我问你。”
顾怀山把那张原契拿起来。
“护山阵裂了三处。”
“药庐没有能用的止血药。”
“西院几张床的被褥烂得能看见里面的草。”
“所以同一天买阵料、药和衣被?”
“便宜,顺手一起买。”
谢无恙道:“你那时从来不顺手买新被褥。”
“那年冷。”
“前一年更冷。”
“前一年没有打折。”
顾怀山把原契放回去。
仍没说那日为什么忽然借下二百四十块。
谢无恙也没有再问。
十年前深秋,他在青岚山脚昏了两次。
醒着的那一段,只记得顾怀山嫌他一身血会弄脏床。
第二日床上却多了一床没晒过的新被。
有很重的棉籽味。
阵工、药材、衣被。
三个收讫印正好对上。
谢无恙伸手拿过新还契。
“第一笔四十块,从哪里出?”
顾怀山道:“我下山挣。”
“三日挣四十?”
“把掌门袍卖了。”
温扶摇道:“那件补过七次,不值四十文。”
“还有掌门冠。”
“木的。”
顾怀山不说了。
主殿外有人放下一只布袋。
是会搭矿架的青年。
里面装着两块下品灵石。
“入门前做工剩的。”
顾怀山把布袋推回去。
“终止契在你怀里。”
“我还没签。”
“没签也不收。”
“算借宗门的。”
“青岚宗不缺新欠条。”
青年抱着布袋站了一会儿。
“那算我的饭钱。”
“弟子契写了不收。”
“你这人怎么有钱也不要?”
“因为我欠的不是你。”
顾怀山绕过他,去了账房。
三名拿走终止契的新弟子,最后有一人落了印。
他家中来信。
父亲不愿儿子留在一座债主已经堵到门前的宗门。
顾怀山当场销籍。
又给了他两日路粮。
青岚宗在籍弟子从四十三变成四十二。
仍过最低线。
另外两份空白终止契被送回主殿。
没人为此说什么。
饭堂照旧做四十二个人的饭。
第一笔四十块,最后不是弟子凑的。温扶摇提前交付了一批止血丹。
买家验过丹,结清二十一块余款。
贺云舟把剑堂过去接外务留下的三件旧护具卖了十九块。
一件是他的。
两件属于已经离宗的人,账上留有逾期无人领回的处置条款。
四十块一块不少。
温扶摇把钱放到桌上。
“这笔算宗门偿付。”
顾怀山没有立即落印。
“你方才还说是我个人债。”
“二百四十那笔确实养过宗门。”
“其余呢?”
“以后再吵。”
“利息——”
“再说一句,我把你月例欠的七个月也算进去。”
顾怀山闭嘴。
新还契重新写了六条。
一千四百四十五块为暂认数额。
争议的一千八百二十七块另案审理,不得并入保全。
首付四十块当场入账;未升宗前每月偿十五块,升宗后每月偿四十块。
暂认债额不再复滚,按期偿付期间只计原契单息。
矿工旧薪、弟子口粮、丹堂必要药材与宗门救治用度,不得扣押。
百契行可在评级司见证下,查验旧主殿地表以下三丈有无登记外财产。
若有,只登记,不立即搬取。
待升宗总评结束后,再依还款情况议处。
韩执契看过,补了一句:“查验今日进行。”
顾怀山问:“你怕山跑了?”
“怕有人连夜登记。”
“我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要验。”
沈照夜在查验开始前翻过一次命债簿。
书上仍只有旧债与三日保全。
没有山腹。
没有未登记余产。
他甚至拿附契压过书页。
命债簿只在那张二百四十块的数字旁添了一个小小的【真】。
“看出什么?”谢无恙问。
“他真欠。”
顾怀山在旁边道:“不用它也看得出来。”
“抵押呢?”
“没有后文。”
没有后文,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那里真的只有石头。
或者与抵押有关的变化,还没有开始。
百契行带来的验地师就在山下。
午后,两名验地师将一根三尺长的听脉钉立在旧主殿中央。
旧主殿中央原本没有完整地面。
一半铺砖。
一半是顾怀山后来补的木板。
验地师按十年前的地界纸找宗印中心,找了三次都对不上。
第一处放着香炉。
搬开后只有一块焦黑砖。
第二处在掌门座后。
木板掀起来,下面埋着去年堵鼠洞的碎瓷。
最后是周谨把新旧两张山图叠在窗纸上。
旧主殿曾向东偏过两尺。
宗印真正的中心不在现在的殿里。
在西侧墙脚。
那里正压着一只接漏雨的水缸。
顾怀山道:“今日没下雨。”
“可以搬。”
水缸搬开,地上有一枚被青苔遮住的旧铜钉。
十年前的宗印中心还在。
验地师清掉青苔,将听脉钉对准旧铜钉旁边。
不是挖地。
听脉钉每入一尺,钉身上的刻度便会将地下回声折成一层光纹。
第一尺,土。
第二尺,碎石。
第三尺,旧阵基。
第五尺时,听脉钉碰到一段废弃灵石槽。
验地师停下辨了半刻。
那是旧护山阵的一部分,早已登记在宗产废册里。
百契行不能取。
第九尺有一层地下水。
水很薄,沿岩缝往西流。
画圈的少年站在警戒绳外,忍不住往地上画了个圈。
许主验看见。
“别进来。”
“我没进。”
“也别替他们找路。”
少年把树枝收回去。
水层以下又是整块青灰岩。
一直到两丈七尺,都没有异常。
顾怀山站在旁边。
“我说了,只有石头。”
韩执契没有接这句话。
他让人将查验范围、入钉深度和每一层回声都拓在纸上。
只要三丈内出现一样未登记之物,二百四十块那份附契就会真正咬住青岚山。
顾怀山嘴上说是石头,右手却一直按着掌门令。
那枚令牌缺了一角。
十年前落宗门受益印时,还没有缺。
验地师又落一锤。
听脉钉进入两丈八尺。
钉身上的光纹忽然断了。
不是熄灭。
是所有回声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沈照夜怀中的命债簿自行翻开。
原本写着顾怀山旧债的那一页后面,多出一行灰字。
【山契下未登记物:一。】
下一行来得更慢。
【债产保全完成后第九日,此物离开青岚山。】
那不是死亡结局。
也不是哪个人的命数。
命债簿第一次替一件尚未露面的东西,写出了离开的日期。
沈照夜抬手。
“停。”
验地师的第二锤已经落下。
听脉钉越过两丈九尺。
旧主殿地面轻轻一震。
屋檐下,断尘剑连鞘撞了一下木柱。
很轻。
谢无恙却抬起了头。
过了足足三息,山腹深处才传回声音。
那不像石头。
像有许多件沉睡太久的金属,在很深的地方,同时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