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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欠契押了青岚山下三丈

    十年前的青岚山地界纸很薄。

    薄到透过纸,能看见桌面上的刀痕。

    顾怀山却没能一口气把它吹走。

    上面除了他的血印,还有上一任掌门留下的宗门受益印。

    宗印为中。

    地表以下三丈。

    如果那里只有石头,百契行拿不走什么。

    如果不是,未登记的东西优先抵债。

    许主验看完附契。

    “印是真的。”

    “范围也没有超过当年的宗门地界。”

    顾怀山问:“能不认吗?”

    “可以去民契司申诉。”

    “多久?”

    “快则半年。”

    “慢呢?”

    “上一桩类似的,还在审。”

    “审了多久?”

    “七年。”

    顾怀山把地界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能救命的小字。

    韩执契道:“百契行不一定要取物。”

    “一千四百四十五块,立新还契。”

    “先付四十块。”

    “余下每月十五块,五年内清结。”

    温扶摇算了一遍。

    “每月十五,五年不够。”

    “青岚宗若升中等宗门,最后两年应当还得更多。”

    顾怀山拿过算盘。

    “先说每月多少。”

    “未升宗前,十五块。”

    “升宗以后,四十块。”

    “利息呢?”

    “暂认数不再复滚。按期偿付,只计原契单息。”

    “哪一笔先还?”

    “百契行按转契比例分。”

    “不行。”

    “为何?”

    顾怀山把二十七张原契按年份排好。

    “有几家原债主还在东境开铺。”

    “先给他们看偿付回执。”

    韩执契道:“债已经转给百契行,他们收不到钱。”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回执?”

    “别让他们每年路过青岚山,都骂一次。”

    韩执契没有立即答应。

    百契行买下旧债时,原债主已经拿过一笔折价款。

    顾怀山想还的已经不只是一列数字。

    这部分不在契里。

    “百契行可以每月给原债主送一份偿付回执。”

    “钱仍按转契比例入行。”

    顾怀山道:“也行。”

    两边第一次在一条上说定。

    “若没升?”

    “那便验抵押。”

    “你现在也要验。”

    “现在只是确认有无可保全之物。”

    话说得客气。

    意思没有差别。

    百契行看中的从来不只是顾怀山每月能挤出的十五块。

    他们买下这批十年旧债,是因为青岚宗忽然有了矿,有了堂口,也有了一张快要变色的升宗回执。

    一座过去不值钱的山,现在可能值钱了。

    沈照夜问顾怀山:“二百四十块用在哪里?”

    “附契上有收讫印。”

    “我问你。”

    顾怀山把那张原契拿起来。

    “护山阵裂了三处。”

    “药庐没有能用的止血药。”

    “西院几张床的被褥烂得能看见里面的草。”

    “所以同一天买阵料、药和衣被?”

    “便宜,顺手一起买。”

    谢无恙道:“你那时从来不顺手买新被褥。”

    “那年冷。”

    “前一年更冷。”

    “前一年没有打折。”

    顾怀山把原契放回去。

    仍没说那日为什么忽然借下二百四十块。

    谢无恙也没有再问。

    十年前深秋,他在青岚山脚昏了两次。

    醒着的那一段,只记得顾怀山嫌他一身血会弄脏床。

    第二日床上却多了一床没晒过的新被。

    有很重的棉籽味。

    阵工、药材、衣被。

    三个收讫印正好对上。

    谢无恙伸手拿过新还契。

    “第一笔四十块,从哪里出?”

    顾怀山道:“我下山挣。”

    “三日挣四十?”

    “把掌门袍卖了。”

    温扶摇道:“那件补过七次,不值四十文。”

    “还有掌门冠。”

    “木的。”

    顾怀山不说了。

    主殿外有人放下一只布袋。

    是会搭矿架的青年。

    里面装着两块下品灵石。

    “入门前做工剩的。”

    顾怀山把布袋推回去。

    “终止契在你怀里。”

    “我还没签。”

    “没签也不收。”

    “算借宗门的。”

    “青岚宗不缺新欠条。”

    青年抱着布袋站了一会儿。

    “那算我的饭钱。”

    “弟子契写了不收。”

    “你这人怎么有钱也不要?”

    “因为我欠的不是你。”

    顾怀山绕过他,去了账房。

    三名拿走终止契的新弟子,最后有一人落了印。

    他家中来信。

    父亲不愿儿子留在一座债主已经堵到门前的宗门。

    顾怀山当场销籍。

    又给了他两日路粮。

    青岚宗在籍弟子从四十三变成四十二。

    仍过最低线。

    另外两份空白终止契被送回主殿。

    没人为此说什么。

    饭堂照旧做四十二个人的饭。

    第一笔四十块,最后不是弟子凑的。温扶摇提前交付了一批止血丹。

    买家验过丹,结清二十一块余款。

    贺云舟把剑堂过去接外务留下的三件旧护具卖了十九块。

    一件是他的。

    两件属于已经离宗的人,账上留有逾期无人领回的处置条款。

    四十块一块不少。

    温扶摇把钱放到桌上。

    “这笔算宗门偿付。”

    顾怀山没有立即落印。

    “你方才还说是我个人债。”

    “二百四十那笔确实养过宗门。”

    “其余呢?”

    “以后再吵。”

    “利息——”

    “再说一句,我把你月例欠的七个月也算进去。”

    顾怀山闭嘴。

    新还契重新写了六条。

    一千四百四十五块为暂认数额。

    争议的一千八百二十七块另案审理,不得并入保全。

    首付四十块当场入账;未升宗前每月偿十五块,升宗后每月偿四十块。

    暂认债额不再复滚,按期偿付期间只计原契单息。

    矿工旧薪、弟子口粮、丹堂必要药材与宗门救治用度,不得扣押。

    百契行可在评级司见证下,查验旧主殿地表以下三丈有无登记外财产。

    若有,只登记,不立即搬取。

    待升宗总评结束后,再依还款情况议处。

    韩执契看过,补了一句:“查验今日进行。”

    顾怀山问:“你怕山跑了?”

    “怕有人连夜登记。”

    “我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要验。”

    沈照夜在查验开始前翻过一次命债簿。

    书上仍只有旧债与三日保全。

    没有山腹。

    没有未登记余产。

    他甚至拿附契压过书页。

    命债簿只在那张二百四十块的数字旁添了一个小小的【真】。

    “看出什么?”谢无恙问。

    “他真欠。”

    顾怀山在旁边道:“不用它也看得出来。”

    “抵押呢?”

    “没有后文。”

    没有后文,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那里真的只有石头。

    或者与抵押有关的变化,还没有开始。

    百契行带来的验地师就在山下。

    午后,两名验地师将一根三尺长的听脉钉立在旧主殿中央。

    旧主殿中央原本没有完整地面。

    一半铺砖。

    一半是顾怀山后来补的木板。

    验地师按十年前的地界纸找宗印中心,找了三次都对不上。

    第一处放着香炉。

    搬开后只有一块焦黑砖。

    第二处在掌门座后。

    木板掀起来,下面埋着去年堵鼠洞的碎瓷。

    最后是周谨把新旧两张山图叠在窗纸上。

    旧主殿曾向东偏过两尺。

    宗印真正的中心不在现在的殿里。

    在西侧墙脚。

    那里正压着一只接漏雨的水缸。

    顾怀山道:“今日没下雨。”

    “可以搬。”

    水缸搬开,地上有一枚被青苔遮住的旧铜钉。

    十年前的宗印中心还在。

    验地师清掉青苔,将听脉钉对准旧铜钉旁边。

    不是挖地。

    听脉钉每入一尺,钉身上的刻度便会将地下回声折成一层光纹。

    第一尺,土。

    第二尺,碎石。

    第三尺,旧阵基。

    第五尺时,听脉钉碰到一段废弃灵石槽。

    验地师停下辨了半刻。

    那是旧护山阵的一部分,早已登记在宗产废册里。

    百契行不能取。

    第九尺有一层地下水。

    水很薄,沿岩缝往西流。

    画圈的少年站在警戒绳外,忍不住往地上画了个圈。

    许主验看见。

    “别进来。”

    “我没进。”

    “也别替他们找路。”

    少年把树枝收回去。

    水层以下又是整块青灰岩。

    一直到两丈七尺,都没有异常。

    顾怀山站在旁边。

    “我说了,只有石头。”

    韩执契没有接这句话。

    他让人将查验范围、入钉深度和每一层回声都拓在纸上。

    只要三丈内出现一样未登记之物,二百四十块那份附契就会真正咬住青岚山。

    顾怀山嘴上说是石头,右手却一直按着掌门令。

    那枚令牌缺了一角。

    十年前落宗门受益印时,还没有缺。

    验地师又落一锤。

    听脉钉进入两丈八尺。

    钉身上的光纹忽然断了。

    不是熄灭。

    是所有回声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沈照夜怀中的命债簿自行翻开。

    原本写着顾怀山旧债的那一页后面,多出一行灰字。

    【山契下未登记物:一。】

    下一行来得更慢。

    【债产保全完成后第九日,此物离开青岚山。】

    那不是死亡结局。

    也不是哪个人的命数。

    命债簿第一次替一件尚未露面的东西,写出了离开的日期。

    沈照夜抬手。

    “停。”

    验地师的第二锤已经落下。

    听脉钉越过两丈九尺。

    旧主殿地面轻轻一震。

    屋檐下,断尘剑连鞘撞了一下木柱。

    很轻。

    谢无恙却抬起了头。

    过了足足三息,山腹深处才传回声音。

    那不像石头。

    像有许多件沉睡太久的金属,在很深的地方,同时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