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沈照夜说晚了一息。
验地师的锤已经落下。
听脉钉停在两丈九尺。
钉身本体只有三尺。
入地以后,九节内钉会随灵纹逐节展开,地面始终只留半尺钉尾。
如今卡住的是最深处那一节。
没有继续往下。
也没有弹回来。
验地师握住钉尾,往上一提。
没动。
他换双手。
仍然没动。
“卡进岩缝了。”
验地师先用探隙针试了一次。
银针贴着听脉钉往下。
到两丈八尺时还很顺。
再下一尺,银针突然弯成半圆。
不是撞弯。
针尖像被一股横向的力拖住,绕着听脉钉转了一圈。
黑圈确实存在。
而且是完整的环。
验地师念了一道松岩诀。
地面的灰尘刚浮起,地下便传来数十声极轻的剑鸣。
他立即停诀。
灰尘重新落下。
“不是岩缝。”
顾怀山道:“那你刚才说得很肯定。”
“验地先按常见情形判断。”
“错了呢?”
“再判断。”
“难怪你们按次收费。”
顾怀山道:“方才不是说下面是整块岩?”
“整块岩也会有缝。”
“你拓的图上没有。”
验地师低头看拓纸。
两丈八尺以下,原本应该是一片平整的青灰光纹。
现在多了一个黑圈。
圈不大。
正好套在听脉钉外面。
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咬住了钉尖。
另一名验地师取出拔钉索。
韩执契抬手。
“先拔出来。”
沈照夜道:“不能拔。”
“这是百契行的查验器。”
“再动,它会把下面的东西叫醒。”
“已经醒了。”
韩执契看向屋檐。
断尘刚才撞过木柱,此刻又安静下来。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那凭什么拦?”
沈照夜将命债簿翻给许主验。
【债产保全完成后第九日,此物离开青岚山。】
许主验看了很久。
“这里的‘离开’,是被百契行取走?”
“书没写。”
“也可能是青岚宗自己转移。”韩执契道。
“所以现在谁都别动。”
沈照夜右手忽然一疼。
夹板下的金线从腕骨爬到掌心。
问剑台留下的持剑身份覆盖仍是四成。
地下那道回声却把这四成当成了一把没有归位的剑。
第二声金属轻响从山腹深处传来。
沈照夜五指不受控制地合拢。
像要握住一柄不存在的剑。
谢无恙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松开。”
“不是我。”
“那就让它认错。”
谢无恙把一根削到一半的竹闩塞进他掌心。
沈照夜握住。
竹刺扎进指腹。
疼意将那股持剑冲动压偏了一瞬。
谢无恙趁机掰开他的食指。
金线没有继续往上。
命债簿添出一行小字。
【持剑身份覆盖:四成。】
【地下遗物正在核验持剑者。】
【核验未完成。】
谢无恙看见了。
“别让它验。”
“怎么停?”
“先离钉子远一点。”
沈照夜退出旧主殿。
走到二十步外,掌心金线才慢慢收回。
地下也不再发声。
许主验让所有佩剑之人一并退出。
贺云舟带着剑堂弟子往后退。
他们每多走五步,听脉钉上的黑圈便淡一分。
到了三十步外,普通佩剑已经不再响应。
断尘被谢无恙留在屋檐下。
它离钉子最近。
黑圈却没有因为它变深。
韩执契也看出了不同。
“那把剑为何不受影响?”
谢无恙道:“坏了。”
“方才还撞过木柱。”
“风吹的。”
旧主殿门窗紧闭。
一丝风也没有。
谢无恙说完便不再解释。
许主验只在记录上写下:【断尘未随群剑共鸣。】
没有替他补理由。
听脉钉仍留在原处。
许主验封住锤柄。
“查验暂停。”
韩执契道:“附契只剩今日到期。”
“暂停到什么时候?”
“先确定声音来自三丈内,还是三丈外。”
“钉尖在两丈九尺。”
“被钉碰到的东西在两丈九尺。”
许主验指向拓纸上那片没有尽头的黑。
“发声的未必是。”
百契行只能保全旧主殿下三丈。
多一寸都不在附契里。
若钉尖咬住的是某件东西的边缘,整件东西都可能算抵押。
若那里只是一道引声阵,真正的东西埋在几十丈下,百契行能不能碰,便要重新断。
顾怀山问:“怎么量?”
验地师道:“再下三根听脉钉。”
“不行。”沈照夜在殿外道。
“一根已经在叫,三根会更快。”
“不用钉。”谢无恙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有人看向他。
“用水。”
田小满很快搬来十二只饭碗。
饭堂一共就缺十九只碗。
她搬完又问:“晚饭怎么办?”
顾怀山道:“验完洗。”
十二只碗装上同样深的水。
第一次装得并不一样深。
田小满拿竹竿逐碗量过,最浅和最深差了半指。
验地师说半指不影响。
她问:“若最后也只差半指呢?”
验地师没再催。
十二只碗重新倒水。
碗底有缺口的两只也换掉。
饭堂管事抱着最后四只完整碗站在旁边。
“这是盛菜的。”
“验完洗。”顾怀山又说了一遍。
“方才也是这么说。”
“方才没验成。”
“若这次也没成?”
“晚饭一人拿一片瓦。”
没人想拿瓦吃饭。
这次水深一分不差。
从旧主殿一路摆到西坡。
第一只贴着听脉钉。
最后一只已经出了主殿地界。
验地师不敲钉。
只用一枚小铜片,轻轻弹了一下钉尾。
嗡。
第一只碗先起水纹。
第二只紧跟着动。
到了第四只,波纹却慢了半息。
第五只反而比第四只更早。
回声没有沿地面直走。
它从更深处绕了回来。
周谨趴在山图边,逐一记下十二只碗起纹的先后。
画圈的少年站在警戒线外。
每当一只碗的水纹方向改变,他就在图上画一个圈。
十二个圈最后连成一条向北倾斜的弧。
弧线穿过旧主殿。
一直落向后山最深处。
画圈的少年没有把所有圈都连上。
其中两个圈的水纹从南边起。
与另外十只相反。
周谨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重新弹了一次铜片。
还是相反。
“下面不止一条回声路。”
少年在两处圈外又画了长线。
一条通往后山。
一条在主殿下折回。
像一件巨大器物的外缘与中轴。
验地师把两条线分开计算。
外缘很浅。
刚好在两丈九尺。
中轴却远得多。
验地师按回声迟速换算。
第一遍算出二十三丈。
第二遍三十一丈。
第三遍仍不一样。
“下面有折音层。”
“无法定准确深度。”
“能否确定在三丈以外?”许主验问。
验地师看了许久。
“发声主体在三丈外。”
韩执契道:“钉尖咬住的黑圈呢?”
“在两丈九尺。”
“那便仍有抵押物。”
“只有一个环。”
“环后面连着什么,尚未确定。”
许主验在查验拓本上加了临时结论。
【三丈内:环状金属构件一。】
【三丈外:大型回声主体一,深度待核。】
【两者是否一体:不明。】
韩执契在第一行旁落印。
顾怀山只在第三行落印。
同一张纸上,两枚印离得很远。
争执又回到原处。
听脉钉总得取出来。
不能留一件百契行的验器插在青岚宗主殿下。
也不能用灵力强拔。
方才沈照夜只离得近一些,地下便开始核验他的持剑身份。
会木工的青年搭了一座三脚架。
不用法器。
三根旧梁,一只从矿上借来的木滑轮。
拔钉索绕过滑轮,另一头绑在装满石头的板车上。
每往车上添一块石,钉子便受一分向上的力。
很慢。
却不会突然惊动下面。
第一座三脚架没能用。
三根梁中有一根受过潮,承重时发出细裂声。
青年听见便让人卸索。
顾怀山问:“还能撑多久?”
“拔完钉,也可能撑得住。”
“可能?”
“所以不用。”
那根梁被搬到一边。
青岚宗没有完整的替梁。
他只好将两根短木以榫扣接,再用废阵盘夹住接缝。
画圈的少年试着站上去。
青年把他赶下来。
“不是拿人试。”
他们先吊起一筐与听脉钉同重的石头。
架子没有歪,才正式套索。
第一块石,钉子没动。
第五块,木梁开始弯。
第八块时,地下传来一声细响。
不是许多金属同时回应。
只有一声。
屋檐下的断尘跟着轻轻一震。
谢无恙体内,年轻剑骨从剑身深处站了起来。
“它在叫你。”
谢无恙没有回答。
“听见了吗?”
“没有。”
年轻剑骨看向地下。
“你每次不想听,耳朵都很好。”
第九块石放上板车。
听脉钉终于往上移了一线。
黑圈没有松。
它被钉尖一起带了上来。
地面下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韩执契立即道:“停。”
“那是抵押范围内的东西。”
顾怀山道:“你的钉子勾住我家的东西,还不许拔?”
“先登记。”
“连是什么都没看见,登什么?”
许主验让双方各退一步。
钉子继续起。
黑圈留在地下。
两名验地师用细绳控住钉身,防止把那东西一并拉出。
半个时辰后,听脉钉终于离地。
拔钉索松下来的那一刻,板车往后滑了半尺。
没人站在车后。
这是谢无恙开工前唯一说过的一句。
会木工的青年看了一眼空出来的位置,又把它记进自己的功课纸。
钉尖没有缺口。
却多了一层极薄的黑色金属屑。
温扶摇用药纸接住。
金属屑落在纸上,自行排成一道弯痕。
贺云舟拿剑意照过。
弯痕慢慢合成一个很旧的字。
【葬。】
没人再说下面只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