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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新弟子的饭不能拿去还旧账

    七只箱子被搬进主殿。

    主殿装不下七张长桌。

    众人便把门板卸了两扇。

    一扇架在药箱上。

    一扇架在四只倒扣的水桶上。

    百契行派了两个人守箱。

    许主验没有走。

    他让书吏传讯评级司,升宗总评暂缓三日。

    不是驳回。

    只是那三处刚划掉的红字旁边,多了一行灰字。

    【关联债务待核。】

    顾怀山盯着看了一会儿。

    “灰的能擦吗?”

    “债清了就能。”

    “三日清三千多块?”

    “也可以证明三千多块不成立。”

    “若只成立一半呢?”

    “留一半。”

    顾怀山不问了。

    青岚宗开始审自己的掌门。

    沈照夜把命债簿放在桌角。

    书页只显出一行。

    【顾怀山旧债于三日后触发宗产保全。】

    没有告诉他们哪一张回执是假。

    也没替谁算出正确利息。

    剧本能看见将要发生的结果。

    二十七张欠条里那些绕过几家钱庄、谁在哪一年少盖一枚印的旧事,仍得一页一页查。

    沈照夜拿起第二箱的利契。

    他右手不方便翻纸,只能用左手压住页角。

    谢无恙坐在他旁边。

    每当一页要滑走,便伸一根手指按回去。

    两人一整夜没谈问剑台,也没谈那笔不肯分的命债。

    只为九块冬粮到底该滚几次利,争了两回。

    最后发现两个人都算错了。

    田小满算对了。

    二十七张原契按年份铺开。

    周谨负责画转契路线。

    一张契从粮铺转到当铺,又转去北街钱庄,最后才进百契行。

    他就在纸上画四个圈。

    第二张转了六次。

    第三张从同一家铺子出去,两年后又绕回原主手里。

    周谨画到午后,整张山图背面都是线。

    “它们一直在走。”

    田小满问:“债也认路?”

    “比我们认得好。”

    “那这两条为什么走到一起?”

    她指着两份编号不同的转契。

    周谨顺着线查回去。

    两份纸追的其实是同一张九块灵石的冬粮契。

    一家算本金。

    另一家算转契后的保管费。

    最后都被装进总数。

    第一笔重复项找到了。

    第二笔是已经还过的药钱。

    顾怀山拿不出清结印。

    陆青檀的旧账上却记着债主来山那日,药庐领出三瓶驱寒散,另付十二块灵石。

    账页旁边有一小块褐色手印。

    当年负责取钱的老外门弟子已经不在宗中。

    温扶摇记得那人习惯用红砂洗手,洗不干净,按过的纸都会留下褐印。

    百契行的还款收据上,也有同样一块。

    两边能对上。

    那笔本金早已归零。

    百契行收到的却是没有附清结页的旧契,所以又滚了四年。

    韩执契将原契抽出来。

    “这一笔,从总账剔除。”

    顾怀山问:“多收的利息呢?”

    “你没有付过,谈不上退。”

    “那我省了?”

    “只是不用继续欠。”

    顾怀山看起来仍有一点高兴。

    温扶摇提醒他:“你还有二十六张。”

    那点高兴没了。

    染布姑娘不懂债契。

    她只负责给年份不同的催告纸分色。

    三年前的纸偏黄。

    两年前的纸偏青。

    去年的纸最白。

    她分到第四十六张时停下。

    “这些一样。”

    韩执契道:“都是青麻纸,自然一样。”

    “水一样。”

    “什么水?”

    “抄纸时的水。”

    她把三张号称分别写于三年、两年和去年的催告对着光。

    纸里都有一条极淡的红丝。

    那是东河纸坊去年雨季才混进去的赤藻。

    三张纸最多只差几个月。

    不可能隔了三年。

    韩执契拿过去看。

    没有立刻反驳。

    “百契行收契时,只验印,不验纸。”

    温扶摇道:“如今可以验了。”

    第五箱的送达回执更乱。

    青岚宗的宗门小印一共换过三次。

    三名老外门弟子各找来一张当年的出入账。

    陆青檀走前留下的旧账册,也从西院床下第二块砖里取了出来。

    她记东西从不嫌麻烦。

    哪日下雨。

    谁去山下买盐。

    哪枚宗门小印缺了左角。

    都在。

    有七份回执盖着三年前才启用的新印,日期却写在五年前。

    还有十一份只盖印,没有经手人。

    按仙盟民契例,无法证明送达。

    转手加息便不能从那一日起算。

    顾怀山坐在旁边看他们查。

    没人让他碰原契。

    他是债务人。

    自己说还过,不算证据。

    午饭送进主殿时,他伸手去拿一个馒头。

    田小满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

    “先给守箱的人。”

    “我是掌门。”

    “也是被审的。”

    顾怀山等守箱的两人拿完,才分到最后一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馒头比平日小。

    饭堂今日多了两张嘴,只能从每一个上面少揪一点。

    韩执契看见了。

    “百契行可以先收一笔诚意款。”

    “多少?”顾怀山问。

    “赤石坪第一批结算,加丹堂订单余款。”

    “矿款已经划给旧矿工。”

    “可暂缓一月。”

    “不能。”

    “温堂主的余款——”

    “买药材和粮。”

    “新弟子入门总该交些束修。”

    顾怀山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入门契写了不交。”

    “可以补。”

    “契不能今天缺钱,明天就补一条。”

    韩执契问:“那顾掌门拿什么还?”

    “先把我真正欠的算出来。”

    审到第二日深夜,七只箱子被分成四堆。

    原始本金,一千一百二十六块。

    原契明确约定且完成送达的利息,三百一十九块。

    重复转契、已经还清却仍在滚算的部分,六百二十四块。

    无法证明送达的复息、催告费、保全费与后来添入的行费,共一千八百二十七块。

    最后两堆加起来,二千四百五十一块。

    从三千八百九十六里剔掉。

    剩一千四百四十五。

    这个数不是众人为了让青岚宗轻松,硬从纸上砍下来的。

    每剔一笔,都有旧账、纸印、日期或还款收据对应。

    查不清的部分没有直接判假。

    只从三日后的保全里拿出去,留待民契司另审。

    若日后百契行补出有效送达证据,青岚宗仍可能要认。

    许主验将二千四百五十一旁边写上【暂缓】,没有写【免除】。

    顾怀山看了一眼。

    “不能直接划掉?”

    “你想得倒快。”

    这个数比七箱纸薄了很多。

    仍够压住一座小宗门。

    韩执契逐项复核。

    重复的六百二十四块,他没有争。

    送达有问题的一千八百二十七块,他只认其中一半需要重新裁定。

    许主验道:“三日内无法裁定的,不得先行保全。”

    “你可以回中州告。”

    “在结果出来前,只按一千四百四十五算。”

    韩执契收回算盘。

    “可以。”

    顾怀山问:“一千四百四十五里,多少能动宗产?”

    “二百四十。”

    “其余呢?”

    “顾掌门个人偿付。”

    “我不当掌门呢?”

    主殿里没人动。

    顾怀山说得很平常。

    像在问不吃晚饭能不能省一顿米。

    “升宗申请换一个掌门继续。”

    “我带一千二百零五块个人债下山。”

    “青岚宗只处理那笔二百四十。”

    许主验道:“申评期间更换掌门,原申请作废。”

    “再申。”

    “今年评级战名额也作废。”

    “明年再打。”

    谢无恙终于从殿外走进来。

    “你欠十年,想用一句明年再说?”

    顾怀山没看他。

    “我欠的。”

    “饭是谁吃的?”

    “你们。”

    “瓦是谁淋坏的?”

    “也是你们。”

    “那你装什么个人债?”

    顾怀山把掌门令摘下来,放到桌上。

    缺角的旧令滚了半圈。

    被田小满拿授业册挡住。

    她不是有意阻止。

    只是怕令牌滚进火盆。

    顾怀山看着那本册子。

    封皮上还沾着赤石坪的青髓砂。

    “新入门的二十四人没吃过十年前的饭。”

    “这笔账不能让他们还。”

    山门外,所有新弟子都已经知道欠债的事。

    顾怀山让人把二十四份终止契摆出去。

    想走的可以走。

    弟子籍当日解除。

    没有违约金。

    也不需要替青岚宗守满这个月。

    三个人把终止契拿走了。

    没人当场落印。

    会搭矿架的青年问:“若留下,要从月例里扣吗?”

    “不扣。”

    “会让我们去百契行做外务吗?”

    “不会。”

    “饭会少?”

    “现在已经很少了。”

    “我是问以后。”

    顾怀山停了一下。

    “不知道。”

    青年点头。

    他没有说留下,也没有说走。

    只把终止契折好,塞进怀里。

    有人在后面问:“若评级不过,矿还在吗?”

    “在。”顾怀山道。

    “丹堂呢?”

    “在。”

    “传法堂还教吗?”

    谢无恙道:“不走就教。”

    “债主搬东西时,也教?”

    “他们还没搬。”

    “以后呢?”

    “以后搬什么,再想用什么替。”

    这回答不算保证。

    也没人要求他重新说一句好听的。

    几个新弟子回去上早课。

    另有三个人留下,把终止契从头看到尾。

    他们都没有替宗门承诺什么。

    至少这三日,课还是要上。

    第三日天亮前,第二箱利契全部核完。

    温扶摇将最后一张附契从灯下抽出来。

    “二百四十块那笔,抵押写得不全。”

    韩执契道:“哪里不全?”

    “青岚山未登记余产,指什么?”

    “附页有界。”

    他从第七箱夹层取出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地界纸。

    纸上印着十年前的青岚山轮廓。

    抵押范围没有圈矿,也没有圈屋。

    只在旧主殿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以宗印为中,地表以下三丈。】

    顾怀山看了很久。

    “我当年押的是石头。”

    顾怀山记得旧主殿打地基时,下面全是青灰硬岩。

    当年负责修殿的匠人只往下挖了六尺,铁锹便再也进不去。

    三丈深处到底有什么,没人验过。

    他签附契时问过债主。

    若是石头,能抵多少。

    对方说挖出来才算,没挖就是一文不值。

    顾怀山因此签得很快。

    他那时真正担心的,是药铺不肯把止血药交出来。

    韩执契道:“三日后是不是石头,验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