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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七只箱子,装着十年的窟窿

    第一只木箱打开以后,顾怀山没有去拿最上面的欠条。

    他先问:“你们从哪里收来的?”

    领头人递出一枚黑铜行牌。

    【百契行,东境执契。】

    “十九家铺子,六名散债主。”

    “有几家已经关门,我们从原东家手里收的旧契。”

    “顾掌门放心,转契印都在后面。”

    顾怀山一点也没有放心。

    他拿起第一张。

    纸发黄,右边被虫蛀掉一个小洞。

    【借陈粮三石,折下品灵石九块。】

    【借契人:顾怀山。】

    【用处:青岚宗冬粮。】

    下方是他十年前的指印。

    很浅。

    那时他还舍不得用一整滴掌门血,只拿针扎了一下。

    第二张借的是瓦。

    第三张是两副止血药。

    第四张只有两块下品灵石。

    用来付一辆送灵柩下山的车。

    许主验本来已经准备离开。

    看见这一张,又把预验册放回桌上。

    “这些是你的个人债?”

    “落的是我的印。”

    “宗门账里为何没有?”

    “十年前的宗门总账被水泡过。”

    温扶摇道:“被他拿去堵过屋顶。”

    顾怀山看了她一眼。

    “后来不是补录了吗?”

    “补了买来的东西,没补他用什么借的。”

    许主验翻开随身带的旧账摘要。

    评级司此次查的是近三年宗门支出。

    这些欠条最晚一张也在三年零两个月前。

    恰好全躲在核验年限之外。

    “你三年前以后不借了?”

    顾怀山道:“借不到了。”

    “为何不用宗门名义?”

    “青岚宗的宗信在十年前就降到末等。”

    “宗门借十块,要两名中等宗门掌门作保。”

    “我去哪找?”

    “所以全部落个人印?”

    “掌门本人总比一座随时可能散掉的宗门值钱一点。”

    韩执契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顾怀山补过七次的掌门袍。

    没说到底值不值。

    温扶摇从旧账摘要里找出几笔。

    借来的粮写作【掌门代入冬粮】。

    瓦片写作【暂支修缮】。

    药材有入库数,也有领用人。

    顾怀山没把东西藏起来。

    只把欠下它们的那个人藏到了宗门账外。

    “你准备什么时候补?”她问。

    “还完以后。”

    “没还完呢?”

    “那不是一直没补完。”

    这套道理显然只对顾怀山自己有用。

    韩执契站在木箱后,耐心等他们说完。

    “青岚宗的账,我们不管。”

    “百契行只认顾掌门的亲笔、血印和借物收据。”

    “二十七张原契,都在第一箱。”

    他逐一打开后面的箱子。

    第二箱是利契。

    第三箱是转手文书。

    第四、第五箱装催告。

    第六箱全是不同债主提交的价目证明。

    最后一箱最薄。

    里面放着还款收据和几份附契。

    七只箱子不是七箱欠条。

    可摊在山门前,仍比青岚宗刚换过的弟子名册厚得多。

    旧外门弟子围在远处。

    有人认出一张纸。

    “那年西院换瓦,我搬过。”

    另一个也看见了。

    “这副药是不是三师兄摔断腿那次?”

    贺云舟道:“我没摔断过腿。”

    “不是现在的三师兄,是以前那个。”

    “以前有几个?”

    “记不清了。”

    青岚宗这些年人来人走。

    留下来的屋子不多。

    修过屋子的人也不多。

    欠条倒是全被人留好了。

    顾怀山翻到第九张时,动作慢了一下。

    【借下品灵石三十六块。】

    【用处:赎回被扣弟子令四枚。】

    沈照夜问:“谁的?”

    “早走了。”

    “为何被扣?”

    “接外务赔不起。”

    “后来还了吗?”

    “他们没还。”

    顾怀山将欠条放下。

    “我也没追。”

    谢无恙坐在山门石阶上,没有凑近。

    韩执契却从箱底抽出另一张。

    “这一份,谢公子或许记得。”

    纸上的日期是十年前深秋。

    借款二百四十块下品灵石。

    二十七张原契里最大的一笔。

    用处一栏没有写明。

    只盖着一家阵工铺、一家药铺和一家成衣行的收讫印。

    谢无恙看了日期一眼。

    “不记得。”

    顾怀山道:“不记得就别硬记。”

    “我没问你。”

    “那你也别看我。”

    两人谁也没再说。

    沈照夜看向那三枚收讫印。

    同一天。

    阵工、药材、衣被。

    很像有人在短短一日内,把一座不准备收人的破宗门,临时收拾出一处能住伤者的地方。

    韩执契把那份契单独压在桌角。

    “这一笔有附契,稍后再谈。”

    其余原契没有一张超过八十块。

    可每一张后面都拖着很多年。

    第五年的十二块伤药,后来转成四十一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七年的九块冬粮,因为债主换了两次,添了两笔查契费。

    有一张借的是阵盘,不是灵石。

    原物早在六年前就碎了。

    价目证明却按如今同品新阵盘的价格折算。

    顾怀山指着那张。

    “当年是旧的。”

    韩执契道:“原契只写阵盘一面。”

    “背后裂了一条。”

    “有验旧印吗?”

    “卖的人知道。”

    “卖家六年前已经去世。”

    “他徒弟也知道。”

    “徒弟说交付时完整。”

    顾怀山沉默片刻。

    “他徒弟当时才六岁。”

    韩执契把这项单独放到争议一边。

    他不是来吵架的。

    每当顾怀山能拿出一点具体说法,他就添一张待核纸。

    拿不出来的,仍留在总数里。

    顾怀山问:“先说总数。”

    “本钱、利息、转契费、十年催告费和保全费,共计三千八百九十六块下品灵石。”

    山门外刚才还有人小声议论。

    这一下全停了。

    温扶摇问:“万草堂的七百二十一块,在里面吗?”

    “不在。”韩执契道。

    “万草堂没有向百契行转债。”

    许主验又问:“赤石坪旧矿工的四百八十五块?”

    “那是矿契随附旧薪,也不在。”

    田小满刚算完一百多个月,又重新低头。

    三千八百九十六。

    七百二十一。

    四百八十五。

    加起来五千一百零二块。

    她不算了。

    把树枝折成两截,扔回竹屑堆。

    “掌门。”

    “嗯。”

    “你以前每天都在欠钱吗?”

    “没有。”

    “多久欠一次?”

    “缺东西的时候。”

    “那不是每天?”

    顾怀山看向山门。

    新换的榫花了两文。

    那两文已经记账,也已经付清。

    他很少有这样能当日结清的时候。

    田小满正在给新竹床削横闩。

    她算了半天。

    “一座矿每月三十一块。”

    “要挖一百多个月?”

    周谨道:“矿钱还要先还矿工。”

    “那就更久。”

    顾怀山把七只箱子重新看了一遍。

    “你们的数不对。”

    韩执契并不生气。

    “哪一笔不对?”

    “不知道。”

    “那顾掌门凭什么说不对?”

    “我欠不起这么多。”

    “欠不起,不表示没欠。”

    “我还过。”

    “收据在第七箱。”

    “既然有收据,为何还算?”

    “有些抵本,有些抵息,有些只抵当年的催告费。”

    顾怀山翻开第七箱。

    里面果然有他的还款收据。

    一张三块。

    一张五块。

    最多的一张十九块。

    每张旁边都另附一页算法。

    字小得像一群蚂蚁在争同一粒米。

    最旧的还款收据没有用灵石。

    顾怀山替一家粮铺守过半个月夜,折三块。

    又替药铺去北坡采过一回岩参,折五块。

    他还帮一名散债主送过灵柩。

    棺木抬到半山时遇到雨,最后那段路没算工钱。

    顾怀山却记得对方当面说过,剩下两块也清了。

    韩执契翻遍第七箱。

    “没有清结印。”

    “死人下葬了,我找谁补?”

    “债主的儿子。”

    “他儿子说不认口头账。”

    “所以今日还在。”

    欠条不会记得那夜下了多大的雨。

    它只记得最后少一枚印。

    温扶摇拿过一张。

    “这一笔转手三次,每转一次都重算利息?”

    “契上允许。”

    “原契哪一行?”

    “附例。”

    “附例何时送到青岚宗?”

    韩执契指向第四箱。

    “催告中都有。”

    顾怀山从里面抽出一封。

    封口完整。

    上面写着【三年前送达】。

    “送给谁了?”

    “依回执,青岚宗收。”

    “谁收?”

    韩执契找出回执。

    上面盖着一枚模糊的宗门小印。

    没有名字。

    青岚宗那三名老外门弟子轮流看过。

    谁也没见过。

    许主验道:“债契可以追,算法可以查。”

    “评级司不替谁断民债,但若债务可能执行宗产,升宗总评必须暂缓。”

    顾怀山问:“这些都是我个人落印,凭什么执行宗产?”

    韩执契把那张二百四十块的附契推到他面前。

    “其他二十六笔,暂时不能。”

    “这一笔,可以。”

    附契最下方有两行旧字。

    【所借用于青岚宗,宗门为实际受益者。】

    【若逾期十年未清,以青岚山未登记余产偿付。】

    顾怀山的指印正压在第二行末尾。

    还差三日。

    这张欠契,便满十年。

    韩执契合上行牌。

    “三日后,百契行申请债产保全。”

    “在此之前,诸位可以慢慢查。”

    许主验当场封了七只箱子的原锁。

    百契行一枚印。

    评级司一枚印。

    青岚宗也要落一枚。

    顾怀山把掌门令拿出来时,第一次没立刻按下。

    “这一印落了,算我承认三千八百九十六?”

    “只承认收到待核债契。”许主验道。

    “字写在哪里?”

    “封条第三行。”

    顾怀山逐字看完,才落印。

    新弟子都站在山门另一边。

    没有人离开。

    也没人往前凑钱。

    他们才入门三日,连青岚宗的心法都没背全。

    山门里忽然多出五千多块旧账,不该轮到他们表忠心。

    他看了一眼顾怀山手中的预验回执。

    “我们也是见青岚宗有东西可还了,才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