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木箱打开以后,顾怀山没有去拿最上面的欠条。
他先问:“你们从哪里收来的?”
领头人递出一枚黑铜行牌。
【百契行,东境执契。】
“十九家铺子,六名散债主。”
“有几家已经关门,我们从原东家手里收的旧契。”
“顾掌门放心,转契印都在后面。”
顾怀山一点也没有放心。
他拿起第一张。
纸发黄,右边被虫蛀掉一个小洞。
【借陈粮三石,折下品灵石九块。】
【借契人:顾怀山。】
【用处:青岚宗冬粮。】
下方是他十年前的指印。
很浅。
那时他还舍不得用一整滴掌门血,只拿针扎了一下。
第二张借的是瓦。
第三张是两副止血药。
第四张只有两块下品灵石。
用来付一辆送灵柩下山的车。
许主验本来已经准备离开。
看见这一张,又把预验册放回桌上。
“这些是你的个人债?”
“落的是我的印。”
“宗门账里为何没有?”
“十年前的宗门总账被水泡过。”
温扶摇道:“被他拿去堵过屋顶。”
顾怀山看了她一眼。
“后来不是补录了吗?”
“补了买来的东西,没补他用什么借的。”
许主验翻开随身带的旧账摘要。
评级司此次查的是近三年宗门支出。
这些欠条最晚一张也在三年零两个月前。
恰好全躲在核验年限之外。
“你三年前以后不借了?”
顾怀山道:“借不到了。”
“为何不用宗门名义?”
“青岚宗的宗信在十年前就降到末等。”
“宗门借十块,要两名中等宗门掌门作保。”
“我去哪找?”
“所以全部落个人印?”
“掌门本人总比一座随时可能散掉的宗门值钱一点。”
韩执契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顾怀山补过七次的掌门袍。
没说到底值不值。
温扶摇从旧账摘要里找出几笔。
借来的粮写作【掌门代入冬粮】。
瓦片写作【暂支修缮】。
药材有入库数,也有领用人。
顾怀山没把东西藏起来。
只把欠下它们的那个人藏到了宗门账外。
“你准备什么时候补?”她问。
“还完以后。”
“没还完呢?”
“那不是一直没补完。”
这套道理显然只对顾怀山自己有用。
韩执契站在木箱后,耐心等他们说完。
“青岚宗的账,我们不管。”
“百契行只认顾掌门的亲笔、血印和借物收据。”
“二十七张原契,都在第一箱。”
他逐一打开后面的箱子。
第二箱是利契。
第三箱是转手文书。
第四、第五箱装催告。
第六箱全是不同债主提交的价目证明。
最后一箱最薄。
里面放着还款收据和几份附契。
七只箱子不是七箱欠条。
可摊在山门前,仍比青岚宗刚换过的弟子名册厚得多。
旧外门弟子围在远处。
有人认出一张纸。
“那年西院换瓦,我搬过。”
另一个也看见了。
“这副药是不是三师兄摔断腿那次?”
贺云舟道:“我没摔断过腿。”
“不是现在的三师兄,是以前那个。”
“以前有几个?”
“记不清了。”
青岚宗这些年人来人走。
留下来的屋子不多。
修过屋子的人也不多。
欠条倒是全被人留好了。
顾怀山翻到第九张时,动作慢了一下。
【借下品灵石三十六块。】
【用处:赎回被扣弟子令四枚。】
沈照夜问:“谁的?”
“早走了。”
“为何被扣?”
“接外务赔不起。”
“后来还了吗?”
“他们没还。”
顾怀山将欠条放下。
“我也没追。”
谢无恙坐在山门石阶上,没有凑近。
韩执契却从箱底抽出另一张。
“这一份,谢公子或许记得。”
纸上的日期是十年前深秋。
借款二百四十块下品灵石。
二十七张原契里最大的一笔。
用处一栏没有写明。
只盖着一家阵工铺、一家药铺和一家成衣行的收讫印。
谢无恙看了日期一眼。
“不记得。”
顾怀山道:“不记得就别硬记。”
“我没问你。”
“那你也别看我。”
两人谁也没再说。
沈照夜看向那三枚收讫印。
同一天。
阵工、药材、衣被。
很像有人在短短一日内,把一座不准备收人的破宗门,临时收拾出一处能住伤者的地方。
韩执契把那份契单独压在桌角。
“这一笔有附契,稍后再谈。”
其余原契没有一张超过八十块。
可每一张后面都拖着很多年。
第五年的十二块伤药,后来转成四十一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七年的九块冬粮,因为债主换了两次,添了两笔查契费。
有一张借的是阵盘,不是灵石。
原物早在六年前就碎了。
价目证明却按如今同品新阵盘的价格折算。
顾怀山指着那张。
“当年是旧的。”
韩执契道:“原契只写阵盘一面。”
“背后裂了一条。”
“有验旧印吗?”
“卖的人知道。”
“卖家六年前已经去世。”
“他徒弟也知道。”
“徒弟说交付时完整。”
顾怀山沉默片刻。
“他徒弟当时才六岁。”
韩执契把这项单独放到争议一边。
他不是来吵架的。
每当顾怀山能拿出一点具体说法,他就添一张待核纸。
拿不出来的,仍留在总数里。
顾怀山问:“先说总数。”
“本钱、利息、转契费、十年催告费和保全费,共计三千八百九十六块下品灵石。”
山门外刚才还有人小声议论。
这一下全停了。
温扶摇问:“万草堂的七百二十一块,在里面吗?”
“不在。”韩执契道。
“万草堂没有向百契行转债。”
许主验又问:“赤石坪旧矿工的四百八十五块?”
“那是矿契随附旧薪,也不在。”
田小满刚算完一百多个月,又重新低头。
三千八百九十六。
七百二十一。
四百八十五。
加起来五千一百零二块。
她不算了。
把树枝折成两截,扔回竹屑堆。
“掌门。”
“嗯。”
“你以前每天都在欠钱吗?”
“没有。”
“多久欠一次?”
“缺东西的时候。”
“那不是每天?”
顾怀山看向山门。
新换的榫花了两文。
那两文已经记账,也已经付清。
他很少有这样能当日结清的时候。
田小满正在给新竹床削横闩。
她算了半天。
“一座矿每月三十一块。”
“要挖一百多个月?”
周谨道:“矿钱还要先还矿工。”
“那就更久。”
顾怀山把七只箱子重新看了一遍。
“你们的数不对。”
韩执契并不生气。
“哪一笔不对?”
“不知道。”
“那顾掌门凭什么说不对?”
“我欠不起这么多。”
“欠不起,不表示没欠。”
“我还过。”
“收据在第七箱。”
“既然有收据,为何还算?”
“有些抵本,有些抵息,有些只抵当年的催告费。”
顾怀山翻开第七箱。
里面果然有他的还款收据。
一张三块。
一张五块。
最多的一张十九块。
每张旁边都另附一页算法。
字小得像一群蚂蚁在争同一粒米。
最旧的还款收据没有用灵石。
顾怀山替一家粮铺守过半个月夜,折三块。
又替药铺去北坡采过一回岩参,折五块。
他还帮一名散债主送过灵柩。
棺木抬到半山时遇到雨,最后那段路没算工钱。
顾怀山却记得对方当面说过,剩下两块也清了。
韩执契翻遍第七箱。
“没有清结印。”
“死人下葬了,我找谁补?”
“债主的儿子。”
“他儿子说不认口头账。”
“所以今日还在。”
欠条不会记得那夜下了多大的雨。
它只记得最后少一枚印。
温扶摇拿过一张。
“这一笔转手三次,每转一次都重算利息?”
“契上允许。”
“原契哪一行?”
“附例。”
“附例何时送到青岚宗?”
韩执契指向第四箱。
“催告中都有。”
顾怀山从里面抽出一封。
封口完整。
上面写着【三年前送达】。
“送给谁了?”
“依回执,青岚宗收。”
“谁收?”
韩执契找出回执。
上面盖着一枚模糊的宗门小印。
没有名字。
青岚宗那三名老外门弟子轮流看过。
谁也没见过。
许主验道:“债契可以追,算法可以查。”
“评级司不替谁断民债,但若债务可能执行宗产,升宗总评必须暂缓。”
顾怀山问:“这些都是我个人落印,凭什么执行宗产?”
韩执契把那张二百四十块的附契推到他面前。
“其他二十六笔,暂时不能。”
“这一笔,可以。”
附契最下方有两行旧字。
【所借用于青岚宗,宗门为实际受益者。】
【若逾期十年未清,以青岚山未登记余产偿付。】
顾怀山的指印正压在第二行末尾。
还差三日。
这张欠契,便满十年。
韩执契合上行牌。
“三日后,百契行申请债产保全。”
“在此之前,诸位可以慢慢查。”
许主验当场封了七只箱子的原锁。
百契行一枚印。
评级司一枚印。
青岚宗也要落一枚。
顾怀山把掌门令拿出来时,第一次没立刻按下。
“这一印落了,算我承认三千八百九十六?”
“只承认收到待核债契。”许主验道。
“字写在哪里?”
“封条第三行。”
顾怀山逐字看完,才落印。
新弟子都站在山门另一边。
没有人离开。
也没人往前凑钱。
他们才入门三日,连青岚宗的心法都没背全。
山门里忽然多出五千多块旧账,不该轮到他们表忠心。
他看了一眼顾怀山手中的预验回执。
“我们也是见青岚宗有东西可还了,才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