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级司来预验那日,青岚宗没有下雨。
顾怀山很遗憾。
西外院的屋顶刚补完。
不下一场,验不出漏不漏。
许主验带着两名书吏上山。
他七日前才从赤石坪离开,对青岚宗的家底已有大概。
看见山门匾上新换的榫,他停了一下。
“这也算补正项?”
顾怀山道:“不算。”
“那为何写进修缮账?”
“花了两文钱。”
“两文也记?”
“青岚宗的账,超过一文都记。”
温扶摇在后面道:“欠的也记。”
顾怀山没有接话。
第一项验弟子。
宗籍玉册摆上长案。
四十三道有效弟子籍依次亮起。
十二名原有试籍转正。
二十四名本次新入外门。
上一批退出的一人、本批试籍后未留的十一人,都有终止文书。
在山门外听过条件便离开的八人从未入籍,也没有被填进名册。
没有借籍。
没有临时把外务杂役写成弟子。
两名未成年新弟子的家书与知情印也在。
书吏核完最后一页。
【在籍弟子:四十三。】
【最低要求:三十。】
【通过。】
人数过了,书吏没有立刻合册。
还要看人住在哪里,吃什么,出了伤由谁管。
新搭的双层竹床被逐架敲过。
西外院刚换的梁留有工匠印。
饭堂挂着未来十五日的粮数。
第一日两顿。
逢五加一顿肉。
矿上轮值的弟子另带干粮,不从晚饭里克扣。
书吏问:“十五日后呢?”
顾怀山拿出赤石坪第一批结算凭条。
“下一批,七日后进账。”
“若矿道再涨水?”
“停采。”
“停采以后?”
温扶摇放下一张丹堂订单。
“止血丹定金已付六成,余款十日后结。”
“若废丹过多?”
“我赔。”
“拿什么赔?”
“万草堂还肯让我欠,说明暂时赔得起。”
顾怀山道:“这句不用记。”
书吏已经记了。
评级规则要求稳定宗产覆盖宗门近三年平均月支出的三成。
青髓矿的三十一块下品灵石没有因为新弟子增多而失效。
但四十三个人往后真正要花的钱,显然不只旧账上的数目。
许主验在人数项后添了附注。
【扩招属实。短期食宿可维持。后续用度,于总评复核。】
这行字不是红的。
也绝不算好看。
顾怀山看着那个“通过”,神色平静。
只是把玉册收回去时,比平日多擦了一遍封皮。
第二项验堂口。
丹堂最先。
药庐门上的新牌匾还带着木香。
里面的丹炉却是旧的。
炉身裂缝补过两次,炉脚下垫着一块青髓矿废石。
八名弟子各站一只药案。
许主验抽查最晚入门的一个。
“入堂三日,学了什么?”
那弟子答:“洗炉。”
“还会什么?”
“认坏丹。”
“会炼吗?”
“不会。”
温扶摇将两只瓷盘推出来。
一盘是止血丹。
一盘是颜色相近的废丹。
“分。”
弟子不敢尝。
先闻,再刮下一点丹衣,用湿药纸试。
八粒里分错一粒。
温扶摇在授业册上记下。
许主验问:“当场记错?”
“不然留到下次继续错?”
丹堂有药目,有耗材账,有三批能对外承事的止血丹。
【丹堂:有效。】
剑堂第二。
十二名弟子没有演完整剑式。
贺云舟让他们两人一组。
一人持剑。
一人端水。
三只空酒坛从坡上滚下来。
第一组劈碎一只,漏过一只。
第二组退得太急,自己撞翻水碗。
第三组只出半剑,将酒坛引向侧边。
水洒了几滴。
不算好看。
可十二个人没有一个追着酒坛跑到同伴前面。
许主验翻看剑堂章程。
第一行写的是【先辨所护】。
第二行才是【再学出剑】。
“三个月后,能教完十二式?”
贺云舟道:“不能。”
“预计几式?”
“四式。”
“为何章程写十二式?”
“这是三年课。”
许主验在记录上落笔。
【剑堂:有效。进度偏慢。】
顾怀山问:“有效就是过?”
“先别急。”
许主验走向传法堂。
堂里没有法器。
没有统一木剑。
十五张功课贴了满墙。
其中一张让人每日挑一块可能塌的石头。
一张让人闭眼数风从几处进屋。
还有一张只写了五个字。
【今日少带一样。】
许主验看向谢无恙。
“你是主事?”
“名册上是。”
“传法堂传什么法?”
“墙上那些。”
“那些不是功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没收功法的钱。”
顾怀山咳了一声。
谢无恙停了停。
“宗门轮课。”
“弟子修为进度如何?”
“没退。”
“三月教学目标?”
“回来。”
许主验翻到总章程。
顾怀山后来补的那一行还在。
【各自活着,并知如何带旁人一起回来。】
“目标无法量验。”
书吏的笔悬在【无效】上方。
顾怀山问:“可以现场验吗?”
“怎么验?”
“你定。”
许主验没有用青岚宗准备的场地。
他在山图上随手一点。
西北旧木场。
那里废弃多年,青岚宗弟子平日不去。
两名书吏提前布下三处示警符、一处断桥幻障和一具等人重的木偶。
规则很简单。
十五名传法堂弟子入场。
一炷香内带木偶返回。
触发两道示警符,判失败。
漏下一名弟子,判失败。
“可以用剑?”田小满问。
“可以。”
“可以用阵?”
“可以。”
“可以不拿木偶?”
“不可以。”
谢无恙坐在木场外。
从始至终没有提醒一句。
十五个人进去不到半刻,第一条路便断了。
桥还在。
周谨却先看见桥下水纹不对。
风从桥洞穿过,水面应当向外皱。
那里的水一动不动。
是幻障。
众人没上桥。
第二条路太窄。
木偶横着抬不过去。
画圈的少年绕着木偶走了一圈,把两条手臂和木架拆开。
“回去再装。”
第三条路旁长满灰白小花。
染布姑娘用湿布盖过冷光苔,认得那股闷久了的甜味。
“别碰。”
她把一块布浸湿,蒙在最前面两人脸上。
有人问:“只有一块?”
“轮着用。”
他们从花丛旁一人一口气地过去。
一道示警符也没动。
回程时,田小满故意换了路。
她的功课不许走同一条。
新路比来路多一处陡坡。
最前面的人刚踩过一片黑叶,第一道示警符便亮了。
红光从地底直冲半丈。
有人下意识想往回跑。
周谨把人拦住。
来路窄,十五个人带着拆开的木偶一齐回头,只会撞成一团。
“已经响一道了。”
“再响一道才算输。”
这话没让众人轻松。
反而人人都不敢落脚。
田小满把剩下的半桶水泼向前方。
水顺坡流下,在两处枯叶前突然分开。
叶下埋着符线,微弱灵力将水推偏了半指。
第二道示警符就在右边。
画圈的少年沿着水没有改向的地方标出三处落脚点。
众人一个一个过去。
书吏在木场外记下:触警一次。
不是毫无差错。
也没有因为一次错便乱掉。
第一日崴过脚、至今还没好全的弟子落在最后。
他把那条拆下来的木偶手臂卡进石缝,做成临时踏杆。
自己先上。
再回头接另外两个人。
离一炷香烧完还剩二十息,十四个人出了木场。
许主验没有落笔。
“少一人。”
顾怀山也在数。
谢无恙仍坐着。
第十五个人很快出现。
是周谨。
他背着拆开的最后一截木架,手里还握着一面小旗。
“那不是要求带回的。”书吏道。
周谨把小旗插在木场入口。
“最里面那条路会积水。”
“下次进去,别走。”
一炷香熄灭。
木偶在地上重新拼好。
少了一根手指。
十五名弟子,一个不少。
一道示警符已经触发。
仍在允许之内。
许主验将笔从【无效】上移开。
“没有共同功法。”
顾怀山道:“有共同结果。”
“个别功课不可随意复制给下一批弟子。”
谢无恙道:“下一批换新的。”
“你每个人都要重新写?”
“不然呢?”
许主验看了他片刻。
在第三项后落下印。
【传法堂:有效。授业法非制式,须保留逐人课录。】
三堂有效。
弟子数通过。
稳定宗产的金印七日前已经落下。
许主验又核了一遍矿契。
二十年采掘权属实。
每日二斤安全采量没有被改成三斤。
欠矿工的四百八十五块仍在账首,第一笔结算也确实先划给了曹青石等人的旧薪。
青岚宗没有因为要预验,临时把债藏到另一册账里。
许主验看完,只说:“这个习惯留下。”
顾怀山问:“记债的习惯?”
“不藏的习惯。”
顾怀山没答。
青岚宗升宗补正项,至此全部通过预验。
这还不是正式中等宗门。
后面还有评级战和总评。
至少那张申请表上的三处红字,全被划掉了。
顾怀山将预验回执接过来。
山门外恰好传来车轮声。
不是评级司的车。
一辆接一辆,共七辆。
车上没有货。
每辆只放着一只锁好的旧木箱。
领头的人下车,先看新修的山门匾,又看顾怀山手里的预验回执。
“来得正好。”
顾怀山没动。
那人取出一张已经发黄的欠契。
“听说青岚宗要升了。”
“顾掌门十年前替宗门借下的账,也该升一升了。”
他打开第一只木箱。
里面没有灵石。
全是欠条。
最上面一张,正是顾怀山的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