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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传法堂没有两份一样的功课

    人多以后,青岚宗先缺的不是床。

    是课。

    三十九名外门弟子,按堂口重新登记。

    三名资历最老的留在执事房,轮管饭堂、矿务和宗籍。

    剩下三十六人,再分三堂。

    温扶摇的丹堂门外排了十七个。

    她只收八个。

    “能认全十二种药?”

    没人举手。

    “昨日没有晒死药苔?”

    四个人举手。

    “不怕洗丹炉?”

    又多三个。

    最后一人会记账。

    八个正好。

    贺云舟的剑堂收了十三个。

    六个真想学剑。

    三个觉得剑堂至少有一间不漏雨的屋。

    两个家里卖铁器。

    一个在镇上替人磨过剑。

    还有那个左腿不太利索的少年。

    贺云舟没问他的腿。

    只把那只没洒水的碗放到授业案上。

    “能护住东西,就能学。”

    剩下的人全被送到传法堂。

    谢无恙数了三遍。

    “为什么是十五个?”

    顾怀山道:“因为你这里一个都没挑。”

    “我也没说要剩下的。”

    “传法堂不能没有弟子。”

    “原来三个不够?”

    田小满抬头:“我们什么时候算传法堂的了?”

    顾怀山翻开旧授业册。

    第一页,认路。

    第二页,跑。

    第三页,破的东西怎么用。

    每页后面都有谢无恙的名字。

    “从第一次记课就算。”

    谢无恙低头看那十五个人。

    “他们是两堂挑剩的。”

    这句话说得不轻。

    院里的人全听见了。

    有人当即低下头。

    一个引气三年仍没入炼气一层的少年,手里的弟子木牌攥得发白。

    他来青岚宗前,已经被五个宗门挑剩过。

    顾怀山皱眉。

    谢无恙接着道:“我也是。”

    众人抬头。

    “剑骨断了,修为废了,哪一堂都不要。”

    贺云舟在门外欲言又止。

    谢无恙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所以这里不挑。”

    “先上一个月,想去丹堂、剑堂,够了门槛再转。”

    “想留下,也行。”

    那少年问:“传法堂的门槛是什么?”

    “别把自己练死。”

    “这也算门槛?”

    “很多人过不了。”

    田小满想了想。

    “那我能改去丹堂吗?”

    温扶摇隔着院墙道:“先把字练快。”

    田小满不问了。

    评级司的堂口预验文书在午后送到。

    三日后上山。

    除了固定场地和弟子名册,还要查授业章程、月课安排与进度记录。

    丹堂有药目。

    剑堂有十二式入门剑法。

    传法堂有三页授业册。

    第四页被田小满拿来垫过药箱,右下角还是绿的。

    顾怀山把一沓白纸放到谢无恙面前。

    “写章程。”

    “写什么?”

    “你教什么。”

    “认路。”

    “然后呢?”

    “跑。”

    “这些评级司看过。”

    “看过还问?”

    顾怀山把笔也放下。

    “他们要看接下来三个月教什么。”

    谢无恙望了一眼院中十五个人。

    会补阵盘的少年正拿两块碎瓦对缝。

    周谨趴在石阶上补山图。

    田小满用一根竹竿量水桶深浅。

    新来的染布姑娘把冷光苔移到廊下。

    还有人会木工,会听地下水,会修车轮,会在一刻钟内把所有人的饭盛得一样多。

    灵根最好的那个,刚到炼气二层。

    最差的引气三年,至今只能让测灵石偶尔发热。

    谢无恙提笔。

    先给十五名传法堂弟子各写了一张功课。

    并非整日只做这些。

    每日卯时,十五人照常修青岚入门心法。

    经脉周天、吐纳、步法,一样不少。

    谢无恙不在前面演示。

    他坐在最后一排,谁行气走岔了,便用竹竿敲一下地面。

    第一次,十五个人同时回头。

    “敲谁?”

    “胸口疼的那个。”

    三个人捂住胸口。

    “右边。”

    两个人往右挪。

    谢无恙闭了闭眼。

    “今日先学分左右。”

    第二次敲地,只有染布姑娘停下。

    她吐纳时总会多屏半息。

    从前教她的人说,忍得越久,纳入的灵气越多。

    谢无恙道:“你脸都青了。”

    “师父说要忍。”

    “谁的师父?”

    “以前那个。”

    “现在换气。”

    另一边,会搭矿架的青年灵力一进右臂便散。

    他两根手指旧伤未愈,习惯性把整条手臂绷紧。

    谢无恙没替他打通经脉。

    只让他把手放到一根横木上。

    “什么时候不抖,再结印。”

    上午练同一部心法。

    下午才各做各的功课。

    顾怀山问:“既然都会教,为何不写进总章程?”

    “入门心法是宗门章程。”

    “那你这里算什么?”

    “有人喘得短,有人手会抖。”谢无恙把十五张纸分开。

    “不能写成同一种病。”

    周谨的纸上只有一行。

    【每日改一次山图,每次删掉一条最熟的路。】

    田小满的是:

    【提两桶水上西坡,不许洒,不许走同一条路。】

    画圈的少年领到三块彻底报废的阵盘。

    【不得修阵纹,拼成能站一个人的东西。】

    染布姑娘的功课最怪。

    【用五种湿布养同一盒药苔,先别催生。】

    会木工的青年要闭着眼听三根房梁。

    左腿不利索的少年已经进了剑堂,也被谢无恙叫来。

    他领到一只车轮。

    这是第十六张,算剑堂借课。

    【不用手,让它停在坡中间。】

    少年问:“我是剑堂弟子。”

    “所以呢?”

    “不练剑?”

    “早课去练。”

    “这算什么?”

    “别课。”

    贺云舟站在门外,听了半天。

    “我准他来。”

    顾怀山把十五张纸翻完。

    “总章程呢?”

    谢无恙在白纸最上方补了四个字。

    【各自活着。】

    顾怀山把纸推回去。

    “重写。”

    第一日,传法堂的十五份功课一份都没做成。

    周谨删掉熟路以后,在后山多绕了一个时辰。

    田小满换路时踩进泥坑,水洒了半桶。

    报废阵盘拼到一半便塌。

    冷光苔在第五种湿布里长出黑点。

    那只车轮滚过坡中,直接撞倒丹堂晒药的木架。

    温扶摇扣了谢无恙半个月的授业用度。

    谢无恙问:“我有授业用度?”

    “现在没有了。”

    第二日也没好多少。

    田小满只洒了三分之一桶。

    周谨少绕半个时辰。

    阵盘搭起来两息。

    第三息又塌。

    木工青年闭眼听梁,听到一半睡着了。

    只有染布姑娘的药苔没再长黑点。

    会搭矿架的青年能让右手安静十息。

    第十一息仍会抖。

    谢无恙把功课改成十二息。

    引气三年未成的少年最慢。

    别人下午各有事做,他还坐在传法堂门槛上数呼吸。

    数到三十便乱。

    他问:“是不是我连这种课也学不会?”

    “是。”谢无恙道。

    少年脸白了一点。

    “今日学不会,明日数二十九。”

    “为何还少一个?”

    “先学会停。”

    少年没听懂。

    但第三次数到二十九时,他真的停下了。

    没有为了凑三十,把最后一口气憋乱。

    谢无恙在他的课录上落了第一个勾。

    少年盯着那个勾看了很久。

    “这算学会了吗?”

    “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没学会。”

    他把课录折好,第一次没有追着别人多练一轮。

    她不用最湿的布,也不用最厚的。

    把五块布轮流盖上,每隔二十息换一次。

    温扶摇看过后,问:“谁教你的?”

    “没人。”

    “为什么换?”

    “它冷的时候亮,闷久了不亮。”

    温扶摇将那盒苔搬进丹堂。

    “明日来记温度。”

    “我是传法堂弟子。”

    “借半日。”

    第三日清晨,预验的人还没到。

    西外院先传来一声裂响。

    昨夜雨大,才补过的一根旧梁向下沉了半寸。

    睡在里面的十二个人正往外搬床。

    会木工的青年跑过去,只看一眼便让所有人停手。

    “不是中间那根。”

    “东边第三根在响。”

    旁人什么都没听见。

    他把耳朵贴在柱上。

    “下面榫松了。再搬一张床,力就往这边偏。”

    画圈的少年抱来那三块废阵盘。

    这一次没有立着拼。

    他把阵盘压在木墩与横梁之间,三处受力恰好托平。

    只能撑一刻钟。

    够人把床搬完。

    周谨没有从正门进。

    他昨日被迫删掉最熟的路,刚找出一条从后窗绕进西院的小道。

    人从后窗出。

    床从正门抬。

    没有堵在一起。

    田小满提来两桶水,把泡软的地面浇得更湿。

    顾怀山看着她。

    “你为何浇水?”

    “不是浇地。”

    她把水倒进一条浅沟。

    水没有直走,在东墙下慢慢聚成一洼。

    “这里低,柱脚也可能空了。”

    木工青年挖开泥。

    柱脚下面果然少了一块垫石。

    半个时辰后,西外院的人和床都搬空。

    梁没断。

    没人受伤。

    屋子也没有因此自己修好。

    真正换梁的是山下请来的两名匠人。

    传法堂弟子能做的,只是找出坏处,撑住一刻钟,再把所有人带出去。

    顾怀山付匠钱时心疼得手都慢了。

    却没有把这笔工钱写成传法堂的失败。

    会找出自己做不了的事,也被谢无恙记进了课录。

    十五份没做成的功课,第一次拼到了一处。

    顾怀山回到传法堂,把那张总章程又拿出来。

    【各自活着】仍在最上面。

    他沉默片刻,在后面添了一行。

    【并知如何带旁人一起回来。】

    谢无恙扫了一眼。

    “字多了。”

    “评级司喜欢。”

    “弟子未必记得住。”

    院中有人正把三块废阵盘重新拆开。

    旁边的剑堂弟子看了许久,低声道:“传法堂那群人,练的到底是什么?”

    另一个答:“不知道。”

    “像不像一群怪胎?”

    田小满抱着授业册经过。

    她听得见。

    这回没回头。

    只在第四课下面,慢慢写了两个字。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