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往赤石坪拉了三车东西。
十二宗见证人起初以为是阵料。
第一车的篷布掀开,下面全是破阵盘。
完整的两块。
缺角的七块。
还有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阵,只剩中间一颗不太亮的灵石槽。
第二车是剑堂的旧练习剑。
六把带缺口。
三把没有剑柄。
最底下压着练剑坪换下来的围绳和半捆木桩。
第三车更杂。
药庐废掉的旧药柜。
传法堂搬出去的坏椅子。
几块没来得及劈的床板。
以及一口边缘裂开的水缸。
许主验站在矿口看完。
“顾掌门。”
“嗯。”
“初验不接受只把材料堆在现场。”
“不是材料。”
“那是什么?”
“家底。”
顾怀山让人卸车。
十二宗见证人里有人笑了一声。
很快又忍住。
青岚宗买不到通风阵盘,也买不到矿灯油。
他们想靠这三车破烂修一座封了六年的矿。
确实值得笑。
谢无恙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
手里还拿着一张传法堂授业册。
“今日谁记?”
周谨道:“我。”
“昨日也是你。”
“田小满写字慢。”
田小满正在搬水缸。
闻言回头。
“我听得见。”
谢无恙把授业册给她。
“那今日你写。”
“写什么?”
“第三课。”
“第三课是什么?”
“破的东西怎么用。”
田小满翻开册子。
左手按纸,右手握笔。
半天只写下一个歪斜的【破】字。
“后面呢?”
“做完再写。”
顾怀山将十三名试籍弟子叫到矿外。
三日已到。
桌上摆着正式外门弟子契。
没有安家费。
没有法衣和练习剑。
每一项能领到的东西后面,都写着【按宗门现有用度】。
倒是退出规则占了半页。
无死契。
无外务借籍。
接危险委托前必须本人落印。
未成年者还须家中知情。
田小满看完,问:“饭还是两顿?”
“矿有产出以后,争取三顿。”顾怀山道。
“若没有呢?”
“两顿。”
“屋顶?”
“补了一半。”
“不漏的房间还是轮不到新弟子?”
“按进门先后排,你们现在不算最新的了。”
田小满抬头。
“后面又来人了?”
“昨日两个。”
“为什么来?”
“一个听说丹堂收药童。”
“另一个走错山门。”
“走错的也收?”
“还在试籍。”
田小满没再问。
她在外门契上按下手印。
周谨跟着落印。
十三个人里,十二人签了。
最后一人准备回家。
不是因为十二宗的告示。
他母亲昨日上山看过漏雨的外院,觉得修仙也不必非从一座欠了四百多块灵石的矿开始。
顾怀山给他写了终止试籍书。
又把第一课画的路图还给他。
那人走到山脚时回了次头。
没有再上来。
青岚宗在籍弟子从七人变成十九人。
距离中等宗门最低要求,还缺十一。
顾怀山将十二份外门契收好。
“先修矿。”
破阵盘没有直接搬进支道。
沈照夜和贺云舟在矿口拆了半日。
能亮的阵纹单独留下。
断掉的部分用青髓砂试样补线。
青髓砂原本便用于蕴养阵纹。
只需很薄一层,缺口便能暂时导通。
画圈的少年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就是第一课里没画路,只标出长剑施展不开之处的人。
“这两块能拼。”
贺云舟问:“阵纹不同。”
“边一样。”
“边一样也不能乱接。”
“不接阵纹。”
少年把两块阵盘翻过来。
背后的凹槽恰好相扣。
一块做通风阵底座。
另一块只负责承重。
原本缺角的地方被压到最下面,不再漏风。
贺云舟试了试。
没有立即夸他。
只将第三块阵盘递过去。
“再找一处。”
少年抱着阵盘去旁边比。
半个时辰后,他把七块残盘拼成了一面歪斜的阵墙。
正面看不出是什么阵。
灌入灵力时,支道里的风却真的动了。
不稳。
每隔十息便停一下。
田小满在授业册上写:
【通十息,歇三息。】
谢无恙看过。
“写反了。”
“哪里?”
“歇三息,不是坏。”
“人也正好换气。”
田小满又添了一行。
【停时不进,亮时搬石。】
这便成了青岚宗的第一份矿道通风规程。
矿灯油没有买到。
温扶摇第三日傍晚才到。
她带来的不是油。
是两箱刚培出的冷光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髓支道里的湿苔本就能活。
她取了一层,加进丹堂炼止血丹剩下的药液,以低温催开。
苔光不亮。
贴在矿壁上,刚好够看清脚下。
十二宗见证人问:“此物能维持多久?”
“三日。”
“三日后呢?”
“再养。”
“算稳定照明?”
“初验只要求修复照明阵。”
温扶摇指向矿口那块完整阵盘。
“那里修了。”
“支道用的是丹堂药苔。”
许主验查看规则。
没有不许。
第四日,主道清到两百丈。
第五日,三百丈复通。
六把缺口练习剑没有拿来砍石。
贺云舟将它们打进支护木的连接处。
剑身的韧性比旧铁条好。
每隔二十丈一把,正好给支道划出六处退避节点。
弟子经过时,先摸剑柄。
摸到第一把,前路正常。
摸到倒插的第二把,表示前方正在运砂。
摸到缠红绳的第三把,立刻退。
有人问这算不算剑阵。
贺云舟想了半天。
“算路标。”
谢无恙在后面道:“先别给它起贵的名字。”
第六日,青髓支道复通一百丈。
验矿盘连续测了十二次。
青髓砂层宽窄不一。
最宽处一尺二寸。
最窄处只有两指。
它不是一条老老实实留在岩层里的矿脉。
灵潮每次涨退,青砂便沿地下水缝缓慢移动。
当年试采三日后回退,矿务司嫌支护与追脉成本太高,才将支道暂封。
六年无人开采,灵潮又把青砂送了回来。
许主验估算安全采量。
“每日不得超过二斤。”
顾怀山问:“多挖呢?”
“砂层会散。”
“能维持多久?”
“按现有回流速度,保守估计二十年。”
正好是乙项采掘权的期限。
十二宗先前不肯自己承接的账,到这里也算清了。
四百八十七块旧账太高。
支护、追脉和人工也贵。
他们要等青岚宗借初验修好主道与支道,再以三十六块买走矿权。
青髓砂回流慢,赚不到暴利。
却足够一座小宗门一年一年活下去。
第七日清晨,第一批正式采砂开始。
离初验截止还有三个时辰。
一斤六两青髓砂装进验矿袋。
距离最低产出还差四两。
支道最深处的水位忽然涨了。
冷光苔先暗下去。
紧接着,倒插在节点上的第二把练习剑发出轻响。
不是剑鸣。
是支护木受压,剑身跟着弯了一下。
有人还想去抢已经装满的矿袋。
谢无恙只说了一个字。
“退。”
田小满抱起授业册便跑。
周谨按自己补过的图,先将最里面两个人引向侧坡。
画圈的少年没有走正中。
他知道那里抬长筐转不过身,直接从阵墙后那条窄缝钻了出去。
没有人回头拿矿灯。
也没有人为了四两青砂留在水里。
两百息后,十二人全部退到主道。
许主验逐一清点。
无伤。
谢无恙最后出来。
手里拿着那只没被水冲走的矿袋。
沈照夜看向他身后。
“你回去拿了?”
“没有。”
“那怎么在你手里?”
“田小满跑时塞给我的。”
田小满抱着授业册喘气。
“我两只手拿不下。”
她先拿了册子。
矿袋只是顺手塞给离她最近的人。
谢无恙恰好站在那里。
水势没有继续涨。
一刻钟后,旧排水闸将支道水位重新压下去。
众人没有立刻回去。
先检查六处支护和退避节点。
确认没有第二次涨水,才重新进道。
最后四两青髓砂,在截止前半个时辰装进验矿袋。
许主验封袋。
验主道。
验通风阵。
验照明。
再按七日平均回流与安全采量,核算矿产。
【赤石坪第七号矿,主道复通三百丈。】
【通风、照明:有效。】
【青髓砂月均净所得估值:三十一块下品灵石。】
【覆盖青岚宗现有月均支出:三成四。】
【稳定宗产最低线:通过。】
许主验在矿务卷和升宗初验册上各落一印。
乙项承接印由青色转为金色。
【二十年采掘权,正式生效。】
十二宗见证人从头看到尾。
这一次,没有新的异议飞出来。
顾怀山将原来那块【赤石坪第七号废矿】的牌子翻了个面。
背面用剩下的药墨写上:
【青岚宗赤石坪矿。】
字没干。
矿还是旧的。
四百八十五块欠账也还在。
但从今日起,里面每一粒安全采出的青髓砂,都不会在第八日被人拿走。
沈照夜怀中的命债簿终于将那片黑墨收回去。
原定第九日后面的完整字迹露了出来。
【青髓回生脉。】
下面多出一行新字:
【已由青岚宗承接。】
他的右腕没有再亮。
被划掉的矿籍已经重新落回卷中。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山,留守的外门弟子便骑着那头旧驴赶到矿口。
“掌门。”
“山门外又来人了。”
顾怀山先问:“几个?”
“四十一个。”
“问那一剑?”
“没有。”
外门弟子喘了口气。
“他们问,会补阵盘、养药苔、认矿路的,青岚宗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