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饭,多煮了一锅粥。
十六名试籍弟子却只来了十五个。
顾怀山端着碗,在院里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少一个。”
旧外门弟子道:“在山门。”
“守门?”
“看告示。”
山门外的十二张招新告示还挂着。
最中间那张开价最高。
五块下品灵石安家费。
入门便发法衣、练习剑,每日三餐,外门弟子每月另有两枚聚气丹。
站在告示前的是个个子不高的少年。
昨日画路时,他把每一处能歇脚的地方都标得很清楚,却没在图上留下名字。
顾怀山翻了翻试籍册。
“陈六?”
少年回过头。
“陈陆。”
“哪个陆?”
“陆地的陆。”
“报名纸上怎么是六?”
“我不会写那个字。”
顾怀山走到他旁边。
“想去?”
陈陆没有立刻答。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药单。
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
“我爹的腿要换药。”
“山下医馆说,先交三块灵石。”
顾怀山看了药单一眼。
没说青岚宗也有丹堂。
温扶摇现在连自己的药债都没还完。
他说不出青岚宗一定能替别人付这三块。
“告示上是哪家?”
“飞泉宗。”
“契书看过吗?”
“他们说今日到山下驿站签。”
“先看完再签。”
陈陆低着头。
“我若走,昨日的饭和试籍牌怎么算?”
“饭吃了就吃了。”
“牌还回来。”
“补屋顶的瓦呢?”
“已经钉上去的,不能让你再掀下来。”
陈陆抬头看他。
像是不太相信有人会把这笔账算得这么短。
顾怀山伸手。
“牌给我。”
陈陆从怀里取出那块边缘扎手的试籍木牌。
交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还没签。”
“那先吃饭。”
“吃完再去看。”
顾怀山转身回院。
没有劝。
也没有说飞泉宗不好。
陈陆在山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了回来。
一锅粥刚分完,山下便来了人。
不是一家。
十二家宗门来了七家。
有的只派一名管事。
有的带着新法衣和练习剑,在山门外直接摆出两只木箱。
飞泉宗的管事甚至带了医馆结付印。
只要陈陆按手印,三块灵石当场划给医馆。
“诸位不要误会。”
管事说话很客气。
“各宗公开招新,本就是评级公示期间允许之事。”
“青岚宗发三日试籍,并未建立正式宗籍。”
“这些孩子愿意留下,飞泉宗不抢。”
“愿意另选山门,青岚宗也不该拦。”
话没有错。
顾怀山点头。
“不拦。”
他让人把传法堂那张不太稳的桌子搬出来。
十二家的入门契都放到桌上。
“谁想走,先把契看完。”
飞泉宗管事道:“这便不必劳烦顾掌门。”
“孩子自己识字吗?”
“契书自有见证吏宣读。”
“见证吏在哪里?”
管事停了一下。
“山下驿站。”
“那就请上来。”
顾怀山把契书推回去。
“不识字的人,不能只听收他的人念。”
飞泉宗管事还没说话,谢无恙先从院里搬了张椅子。
放到山门正中。
他坐下。
“第二课。”
田小满问:“这次还认路?”
“认字。”
“我认得不多。”
“所以听。”
沈照夜拿起第一份入门契。
他仍用左手翻页。
右手夹板下的金线没有动。
这些只是普通宗籍文书,与逆命剑无关。
前面几项和告示一致。
安家费五块。
法衣一套。
练习剑一柄。
每月两枚聚气丹。
念到第七项时,陈陆的神色已经松了许多。
“第八项。”
沈照夜停了一下。
“受领安家费者,三年内不得自行转宗。”
陈陆问:“三年很久吗?”
“不算很久。”飞泉宗管事道,“宗门为弟子垫付用度,自然需要弟子安稳修行。”
沈照夜继续念。
“未满三年离宗,须返还安家费、法衣、练习剑、丹药及教习用度。”
“教习用度多少?”
“按月核算。”
“契上没有上限。”
“各宗都是如此。”
顾怀山把契书拿过去。
“飞泉宗外门教习一月算多少?”
“须看所学课程。”
“最少呢?”
管事没有答。
陈陆刚松开的手,又慢慢攥紧药单。
第二份契书没有这条。
却写着新弟子头三个月须完成宗门外务。
外务不列明地点。
第三份更干脆。
入门先记外务借籍。
完成一次丙等任务以后,才转正式外门。田小满问:“借籍算弟子吗?”
那家的管事道:“待遇与弟子相同。”
“我问算不算。”
“只是登记次序不同。”
“那就是不算。”
田小满把契放了回去。
七家契书里,有三家没有明显问题。
给的东西少些,至少一开始便登记正式宗籍。
两家有三年追偿。
另两家都要求先走外务借籍。
温扶摇看完那两份契,拿指甲刮了一下纸背。
纸上浮起很淡的红粉。
“背面还有字。”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水。
飞泉宗管事脸色微变。
“这是宗门文书,不宜随意污损。”
“没碰你们家的。”
温扶摇将药水涂在外务借籍契背后。
红粉遇湿,慢慢显出一排小字。
【首项外务:赤石坪第七号废矿,旧道清障。】
【期限:十五日。】
【伤损依矿务役契处置,不列弟子抚恤。】
山门外静了。
拿出契书的管事道:“第七号矿已经停产,清障只是低危外务。”
“为何不写在正面?”沈照夜问。
“宗门外务每月轮换。”
“这张契昨夜才写,首项外务已经定了。”
管事把契收回去。
“不愿签,可以不签。”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被拆穿后的恼怒。
或许在他看来,这本来就是一桩双方都知道轻重的买卖。
宗门出饭、出衣、出几块灵石。
修为不高、家里缺钱的少年替宗门去做没人肯做的事。
纸背那几行小字,只是让这桩买卖看起来没那么难看。
陈陆问飞泉宗管事:“你们家的契,不去矿里?”
“飞泉宗没有外务借籍。”
“三年内,我能学到什么?”
“入门心法、飞泉步、基础剑式。”
“我爹换药的钱,今日便能结?”
“能。”
陈陆站了很久。
最后把试籍木牌放到顾怀山面前。
“我想去。”
顾怀山接过木牌。
“去吧。”
“教习用度先问清楚。”
“每月让他们给你一份明账。”
“不识字就找见证吏念,别自己猜。”
陈陆点头。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昨日那张路图,能给我吗?”
谢无恙从椅子下抽出来。
“你画的。”
“本来就是你的。”
陈陆接过图。
图上多了两处墨点。
是谢无恙替他标出的错路。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跟着飞泉宗的人下山。
之后又有两人选了别家。
一家确实比青岚宗条件好。
另一人家中还有两个年幼弟妹,安家费能换半年粮。
顾怀山都收回了木牌。
每人另写一张【试籍自愿终止,无欠资、无追索】。
掌门印盖得很清楚。
第三个人接过那张纸时,小声问:
“以后还能回来吗?”
顾怀山低头吹干印泥。
“青岚宗若还收人,你便再来问。”
“若不收呢?”
“那就在别处好好学。”
那人没再问。
三个人下山后,试籍册只剩十三个名字。
顾怀山昨日还缺七名弟子。
今日又缺了十名。
他把空出来的三块木牌收进袖中,脸上看不出什么。
田小满还拿着那张一日三餐的告示。
顾怀山问:“你不走?”
“今日不走。”
“三日后呢?”
“三日后看屋顶还漏不漏。”
“若还漏?”
“再补。”
她把告示折起来,垫到那张晃动的桌腿下面。
“这纸厚。”
顾怀山低头看了看。
没有把纸抽出来。
留下的十二个人也没说自己永远不走。
只是到了今日,没人再去拿山门外的入门契。
午后,十二份异议答复送到了评级司。
十六份试籍陈述一份不少。
连三份终止试籍书也附在最后。
傍晚,青羽公文鹤飞回山门。
【关于以未核实传承招揽弟子之异议:证据不足,暂不成立。】
【关于临时凑数之异议:青岚宗采用可退出试籍,现有十三人仍待转正,暂不计入正式在籍。】
【关于无稳定宗产、无法保障新弟子修行之异议:成立。】
顾怀山看到最后两个字,眉头跳了一下。
公文鹤继续吐纸。
第二张不是判定。
是一份附加初验通知。
【青岚宗须于七日内完成一处公共废弃宗产的安全复运。】
【复运所得须达到最低运转线。】
【通过后,可暂代稳定宗产项,进入下一阶段评级。】
【抽取地点:赤石坪第七号废矿。】
与那两份借籍契背面的地点一模一样。
田小满从顾怀山身后探头。
“这矿真是随机抽的?”
没人回答。
通知最下方盖着评级司的随机取项印。
印是真的。
纸也是真的。
规则找不出问题。
但有人昨夜便知道他们今日会抽中哪里。
沈照夜怀里的命债簿忽然翻开。
没有出现矿脉。
也没有出现宝物。
只写出两行很淡的字:
【赤石坪第七号废矿。】
【已有三批人,先于青岚宗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