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坪第七号废矿,离青岚宗只有二十九里。
顾怀山却从没听说过。
“二十九里?”
他站在山门外看初验地图。
“我去中州都不止路过一次。”
旧外门弟子小声道:“掌门每次去中州都走传送阵。”
“阵费也是路费。”
“可是不经过赤石坪。”
顾怀山把地图卷了起来。
“我是在说这地方藏得深。”
第七号废矿在青岚山西北。
过两座荒坡,再穿一片被山火烧过的矮林便到。
矿道原本属于仙盟东境矿务司。
六年前灵砂枯竭。
三年前最后一次塌方后,彻底停运。
账面上没有产出。
也没人愿意接手。
青岚宗若不是升宗申请被异议,大概再过十年也不会知道,自家山门旁边还躺着这么一处公共宗产。
出发前,顾怀山没让十三名试籍弟子全跟去。
“初验不是游山。”
“矿道里有什么还不知道。”
“愿意去的自己留名,不愿意的照常上课。”
田小满第一个按手印。
周谨第二个。
另有四人留下名字。
剩下七人里,三人去了丹堂认药,四人留在剑堂扎马。
谢无恙看了眼六人名单。
“传法堂今日没人。”
顾怀山道:“你也要去。”
“所以呢?”
“堂口集体外授。”
“授什么?”
“到了再想。”
谢无恙把名单折起来。
“你比我会教。”
一行人走到赤石坪时,矿口已经有人了。
命债簿说的三批人,一批不少。
第一批穿灰衣,是评级司的勘验吏。
第二批腰间挂着外务借籍牌,正在清理矿口碎石。
第三批没有统一服色,只在袖中藏着各宗的见证印。
青岚宗刚靠近,那些见证印便同时亮起。
他们不是来帮忙。
是来看青岚宗如何失败。
评级司主验姓许。
四十来岁,衣袖上全是陈年石灰。
他没有寒暄,先让顾怀山验矿务封条。
“赤石坪七号矿,停运六年。”
“现存主道一条,支道四条。”
“已知塌陷十九处,积水两处,通风阵全部失效。”
“七日初验要求有三。”
“一,主道复通三百丈。”
“二,修复至少一套通风及照明阵。”
“三,取得能够覆盖一月基本运转的合法产出。”
顾怀山听到第三条。
“废矿的合法产出?”
许主验道:“可以是残余灵砂、伴生矿材,也可以是矿道复运以后取得的长期矿务委托。”
“若什么都没有呢?”
“初验失败。”
“换地方可以吗?”
“此次不可以。”
“明年重新申请呢?”
“可以。”
“收费吗?”
“初次仍免案牍费。”
顾怀山回头看众人。
谢无恙道:“想走就走。”
顾怀山将初验通知塞回袖中。
“来都来了。”
沈照夜站在矿口,没有看许主验。
他的右腕从踏进赤石坪以后便一直发紧。
不是逆命剑被主笔追索时那种灼痛。
更像夹板下面缠着的金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碰完便退。
隔一会儿,又来一次。
谢无恙走到他身边。
“手。”
沈照夜把右手藏进袖里。
“没拔剑。”
“我没问剑。”
“那问什么?”
“疼不疼。”
“还行。”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就是疼。”
沈照夜没有否认。
温扶摇这次没来。
丹堂要留下实际运转记录,她必须守着第一炉给山下药铺代炼的止血丹。
临行前,她给沈照夜换过药线。
此刻药线仍是白的。
没有主笔金痕外溢。
右手的异样至少暂时不致命。
许主验打开矿务卷。
“初验开始前,青岚宗还须选择接管方式。”
卷上浮出两个方框。
【甲:临时复运。】
【初验期间拥有矿道处置权,所得用于抵扣复运支出;七日后矿权仍归矿务司。】
【乙:废弃宗产承接。】
【承接全部旧账、修缮责任及未结矿役安置;完成复运后,取得二十年采掘权。】
顾怀山只看了一眼。
“选甲。”
“等等。”
沈照夜开口。
顾怀山的手停在甲字上。
“你看见什么了?”
沈照夜没有回答。
命债簿正在他怀里翻页。
书页翻得很慢。
像被矿道深处的湿气粘住。
【赤石坪第七号废矿。】
【原定承接者:无。】
【青岚宗选择临时复运。】
【第七日:初验通过,矿权归还。】
【第八日:十二宗联名申请废弃矿权。】
【成交价:三十六块下品灵石。】
【第九日——】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黑墨压住。沈照夜试着以左手拨开书页。
黑墨没有退。
只从最下面渗出一个残缺的【脉】字。
不像命脉。
也不像山脉。
若是矿脉,前面还缺了至少两个字。
这不算答案。
只能证明他们若选甲,七日辛苦过后,会有人立刻花三十六块灵石接走这座谁都不肯要的废矿。
顾怀山还在等。
“书上写什么?”
“我们修好以后,十二家宗门会来买。”
“多少钱?”
“三十六块下品。”
顾怀山看向矿口。
“这地方光修通风阵,三十六块都不够。”
“所以他们等我们先修。”
许主验听见了。
“初验卷上的未来推断,不得作为矿值认定。”
沈照夜道:“我没要求认定。”
“只是要看乙项旧账。”
许主验从矿务卷底下抽出另一册。
比初验通知厚四倍。
封面写着:
【赤石坪第七号矿历年未结。】
顾怀山接过来。
第一页是三年前塌方后的加固欠款。
一百七十六块灵石。
第二页是拖欠的阵料和矿灯。
九十三块。
第三页是十二名旧矿工的遣散费。
一百二十块。
再往后还有积水处置、封矿巡检、地契保全。
加在一起,四百八十七块下品灵石。
顾怀山把册子合上。
“选甲。”
沈照夜道:“再进去看看。”
“看完旧账会少?”
“不会。”
“那看什么?”
“看他们为什么愿意用三十六块,接一笔四百八十七块的债。”
十二宗的见证人站在不远处。
没人催。
也没人阻拦。
越是如此,越像早就知道青岚宗会选什么。
许主验给了他们半个时辰。
矿口封条只开一半。
主道里没有灯。
青岚宗带来的六名试籍弟子各领一盏旧矿灯,灯油只够烧一个时辰。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怀山。
谢无恙落在最后。
沈照夜被两个人夹在中间。
这安排不是商量出来的。
顾怀山往前走时自然而然开路。
谢无恙拿到灯后,自然而然停到最后。
主道前五十丈清理过。
地上有今日才搬开的碎石。
再往里,便出现第一处塌陷。
两名外务借籍者正在挖石。
他们看上去年纪不大。
胸前没有宗门弟子令,只有一块写着编号的灰牌。
田小满多看了一眼。
“他们昨日也去过青岚宗吗?”
“没有。”周谨道,“不是那二十七个人。”
“那是谁?”
没人知道。
或许每一次有人需要清废矿,山下都能找到一批刚好缺几块灵石的人。
走到第七十丈,矿灯的火苗同时往右偏了一下。
很轻。
顾怀山没停。
田小满却抬起了镰刀。
“有风。”
前方主道被碎石堵死。
右边是一面完整的岩壁。
按矿图所示,岩壁后没有支道。
周谨把昨日画路用的炭条带来了。
他在墙前蹲下,把矿灯移到三处不同的位置。
火苗都往同一个方向偏。
“风从墙里来。”
一名试籍弟子伸手敲了敲。
岩壁声音沉闷。
“实的。”
谢无恙从后面走过来。
他没有拔断尘。
只从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子,沿岩壁滚了过去。
石子滚到中间,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下面有一道极窄的缝。
田小满将镰刀尖探进去。
刀尖只进半寸便被卡住。
拔出来时,上面多了一点湿润的青苔。
“里面有水。”
“还有活苔。”
顾怀山接过镰刀看了看。
停运六年的废矿深处,没有光。
若只有一堵封死的石墙,青苔活不到今日。
沈照夜右腕里的金线又被碰了一下。
这次更清楚。
像有什么从墙后经过。
不是朝他来。
只是经过时,恰好认出了这只已经被写成四成持剑者的手。
谢无恙忽然按住他的肩。
“退后。”
“你听见了?”
“没有。”
“那你——”
“你的手亮了。”
沈照夜低头。
夹板缝里果然漏出一丝金光。
他退了两步。
光很快熄灭。
岩壁没有裂。
墙后也没有自动送出一条灵脉。
只有矿灯的火继续偏向那道石缝。
半个时辰快到了。
众人退出矿道。
许主验仍站在矿务卷旁。
“选定以后不得更改。”
“甲,还是乙?”
顾怀山先看那本四百八十七块灵石的旧账。
又看矿口那六盏快要没油的灯。
“乙项能议价吗?”
“旧账不能免。”
“分期?”
“初验通过后,最多十二年。”
“若初验失败?”
“承接仍然有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就是说,矿没修好,债照欠。”
“是。”
顾怀山不说话了。
他欠过很多钱。
知道账本上的数字不会因为一堵墙后可能有风,便自己变小。
沈照夜也没催。
命债簿只给了一个被黑墨盖住的字。
墙后是什么,没人真正看见。
这一笔若落错,青岚宗还没升成中等宗门,便会先多背四百八十七块债。
过了很久,顾怀山问六名试籍弟子:
“你们怎么看?”
周谨道:“我不懂矿。”
田小满道:“我家挖井时,湿苔后面一般有活水。”
“若只有水呢?”
“也比干土值钱。”
另一个试籍弟子小声道:“可四百多块,水还不起。”
“对。”
顾怀山点头。
“所以不是让你们替宗门作主。”
“只是问一问。”
他最后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道:“你是掌门。”
“这时候知道我是掌门了?”
“欠债时一直知道。”
顾怀山被气得笑了一声。
那点笑很快又没了。
他拿起笔,没有立即落在任何一个方框里。
“沈照夜。”
“嗯。”
“你书上的原定后文,选甲能通过初验?”
“能。”
“安稳过关?”
“至少写到了第七日。”
“选乙以后呢?”
沈照夜翻开命债簿。
原先那几行字已经淡了。
乙项后面一片空白。
“没有后文。”
顾怀山握着笔,又等了一会儿。
最终在乙项里落下一道勾。
许主验提醒:“顾掌门,乙项承接全部旧账。”
“看见了。”
“命书未载,不表示矿内一定存在新产。”
“我也知道。”
“为何仍选?”
顾怀山将缺角的掌门印压下去。
“因为十二家宗门一起替我选了甲。”
“他们这么齐心,我不敢听。”
宗印落下。
矿务卷上的甲字暗了。
乙字沿着印泥亮起,慢慢将【东境青岚宗】写进赤石坪第七号废矿的承接栏。
与此同时,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像塌方。
更像一扇很多年没人碰过的石门,在黑暗里挪开了一线。
风从矿口吹出来。
落在矿务卷上。
卷角粘着的一粒黑砂被吹走。
下面露出一粒很细的青色晶砂。
许主验低头看见了。
十二宗的见证人也看见了。
没有一个人再催青岚宗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