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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一课先认下山的路

    谢无恙指着下山的路。

    “看清楚。”

    “第一课。”

    传法堂门口挤着十六个三日试籍弟子。

    八个昨日问过逆命剑。

    五个想学贺云舟的大比剑式。

    剩下三个,一个奔着温扶摇的丹堂来,一个只想混两顿饭,还有一个到现在都没说自己想学什么。

    他们顺着谢无恙的手看了半天。

    山路还是昨日那条山路。

    石阶破了几级。

    拐过松林,便能看见山脚那块掉了半边的青岚碑。

    背镰刀的姑娘先开口。

    “看完了。”

    “叫什么?”谢无恙问。

    “田小满。”

    “没问你。”

    “那问什么?”

    “这条路叫什么?”

    田小满回头看了眼身后。

    山门上挂着青岚宗三个旧字。

    “下山路。”

    “还有呢?”

    “上山路。”

    谢无恙点头。

    “你过了。”

    剩下十五个人都看向她。

    田小满自己也没想到。

    “这就过了?”

    “嗯。”

    “那学什么了?”

    “路没有只往一个方向走。”

    后面有人没忍住,低声道:“这算什么传法?”

    谢无恙听见了。

    “觉得不算的,可以去剑堂。”

    贺云舟正带着三名旧外门弟子修练剑坪的围绳。

    闻言立即抬头。

    “剑堂今日先练扎马。”

    “两个时辰。”

    刚才说话的人又把脚收了回来。

    顾怀山抱着十二份公示异议从主殿出来。

    他一夜没睡。

    十一份同底稿异议已经按落印时辰排好,最上面还压着那张彩印小页。

    “今日谁都别乱跑。”

    “评级司的正式答复还差十六份试籍陈述。”

    田小满问:“写什么?”

    “写你为何来青岚宗,来以前听说了什么,进门以后青岚宗又说了什么。”

    “不会写呢?”

    “自己说,让人代录,最后按手印。”

    “按了以后就不能走?”

    顾怀山道:“这份只证明你今日说过什么,不是弟子契。”

    “三日试籍结束,想走照样走。”

    谢无恙从石阶上站起来。

    “所以先认路。”

    他从顾怀山怀里抽出一沓空纸。

    每两个人分一张。

    “从这里到山脚,一共几条能走的路。”

    “一炷香后回来,画清楚。”

    “可以用灵力吗?”

    “随便。”

    “可以御剑?”

    “摔坏了自己赔。”

    “谁最快算过?”

    “都不算。”

    “那怎么才算?”

    谢无恙重新坐下。

    “先回来。”

    十六个人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

    还是田小满先走。

    她没走石阶。

    从旁边一处矮坡滑了下去。

    旧布鞋踩进泥里,拔出来时掉了一只。

    她回头捡鞋,又把鞋里泥倒掉,继续往下。

    其余人这才散开。

    有人沿正路跑。

    有人钻林子。

    两个带剑的少年不肯落后,刚出山门便用了轻身诀,结果一个撞上低枝,一个踩塌了被雨水泡空的土坎。

    贺云舟想去扶。

    谢无恙道:“没断。”

    “我知道。”

    “那让他们自己爬。”

    贺云舟停下。

    两个少年果然很快从泥里爬出来。

    只是没再抢第一。

    沈照夜坐在山门内侧写评级答复。

    右手仍封在夹板里。

    左手写久了,字迹比平日慢,也没那么端正。

    他写完【青岚宗从未承诺教授逆命剑痕】,抬头看向谢无恙。

    “你真准备只教他们跑?”

    “还没开始跑。”

    “刚才下去的不是?”

    “那叫找路。”

    “下一课呢?”

    “回来再说。”

    沈照夜低头继续写。

    问了也等于没问。

    一炷香烧到一半,第一个人回来了。

    是昨日由母亲送上山的瘦高少年。

    他叫周谨。

    跑得脸色发白,手里那张纸却护得很好,一点泥也没沾。

    上面只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从山门到青岚碑。

    “一条。”他说。

    谢无恙问:“若前面有人堵你?”

    周谨愣了愣。

    “绕过去。”

    “从哪里绕?”

    他低头看自己的纸。

    纸上没有。

    “再去。”

    第二个回来的人画了三条。

    一条石阶。

    一条松林小径。

    还有一条从山涧边绕行的水路。

    谢无恙问:“昨夜下过雨,山涧水多深?”

    那人答不出来。

    “再去。”

    第三张图标得更细。

    哪里有树,哪里有坡,连路旁一只废弃捕兽夹都画了。

    谢无恙只看一眼。

    “你抄谁的?”

    少年脸一下红了。

    同组的人还没回来。

    他自己根本没下到山脚,只在半路把对方画了一半的图抢来誊了一遍。

    “我只是想快些。”

    “拿别人的路逃命,会快一点。”谢无恙将纸还给他。

    “也会先掉进别人知道的坑里。”

    少年捏着纸,没有再辩。

    一炷香烧完,只有十一人回来。

    顾怀山看向山下。

    “还有五个呢?”

    “迷了。”谢无恙道。

    “青岚碑就在山脚,也能迷?”

    “有人觉得路越偏,越显本事。”

    顾怀山把异议卷塞给沈照夜,准备下山找人。

    谢无恙没动。

    “再等半炷香。”

    “真摔进山涧怎么办?”

    “贺云舟在下面。”

    顾怀山回头。

    练剑坪入口只剩三名旧外门弟子。

    贺云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谢无恙像是真的从一开始就只准备坐在这里晒太阳。

    半炷香快尽时,五个人一起从松林里钻出来。

    领头的是田小满。

    她肩上扛着那柄旧镰刀,镰刀后面绑着一根藤。

    藤上依次拴着四个人的腰。

    其中一人脚踝肿了,单脚蹦得满头是汗。

    顾怀山快步过去。

    “伤哪了?”

    “踩进兔子洞,扭了一下。”

    温扶摇从药庐过来,蹲下摸了摸。

    “没断。”

    谢无恙还是那句话。

    顾怀山转头:“你就会说没断?”

    “断了有断了的走法。”

    “你倒是下去背一个。”

    “他们背回来了。”

    田小满将自己的图递过去。

    她画得很丑。

    山像一堆土。

    树像几把插反了的扫帚。

    却标了五处能避雨的石檐,三处可以取水的浅坑,两条适合抬伤者走的缓坡。

    正路旁边还画了一户山民。

    写着【有狗,凶,不借门板】。

    谢无恙问:“你去借了?”

    “问了一句。”

    “然后呢?”

    “狗出来了。”

    “跑掉没有?”

    “差一点。”

    田小满把沾泥的裤脚往后藏了藏。

    众人这才发现少了一角。

    谢无恙在她的图上点了一下。

    “这一户划掉。”

    “为什么?”

    “狗认得你了。”

    有人又笑。

    这一次,连刚才扭伤脚的人都笑出了声。

    谢无恙将十一张图打乱,重新分下去。

    “下午两人一组。”

    “拿别人的图下山。”

    “一个闭眼,一个带路。”

    笑声停了。

    “闭眼怎么走?”

    “问画图的人。”

    “人若不在呢?”

    “所以图要让不在场的人看懂。”

    “若画错了?”

    “一起摔。”

    这回没人觉得第一课太简单。

    午饭后,传法堂一个人也没坐。

    十六名试籍弟子全在山路上。

    有人给图补字。

    有人拿石子量坡度。

    周谨在那条直线上添了七个岔口,仍嫌不够,又跑了一趟。

    田小满找到一块废阵盘。

    她不认识阵纹,只觉得边沿正好能卡进一处松动的石阶,便将它垫了进去。

    后面的人踩过时,石阶没再翻。

    谢无恙去看了一眼。

    没有把废阵盘拿出来。

    还有一张图始终没画路。

    纸上只有十几个歪圈,旁边写着树根、窄墙、低檐和碎石。

    画图的人说,那些地方都不适合拔长剑。

    “我跑不过修士。”

    “只能找他施展不开的地方。”

    谢无恙看完,把这张单独留下了。

    “明日去剑堂。”

    那人脸色一白。

    “我是不是画错了?”

    “没有。”

    “让贺云舟照着你的图,重新量练剑坪。”

    练剑坪原来只按剑招划线,从没人量过一个受伤的人要从哪里逃出去。

    傍晚,十六份试籍陈述终于补齐。

    有人写为学剑而来。

    有人写为吃饭而来。

    田小满让周谨代录,只说了一句:

    “我来以前听说这里有厉害的剑,来了以后发现没有,但饭是真的。”

    顾怀山看完,想改。

    沈照夜把纸拿了回来。

    “原话最好。”

    “评级司会觉得我们只有饭。”

    “本来现在也只有这些。”

    “还有三块牌匾。”

    “其中两间漏雨。”

    顾怀山没再改。

    十六份陈述压在正式答复后面。

    最后一页写着:

    【试籍期间来去自愿。】

    【青岚宗不以未核实传承招揽弟子。】

    【如对事实仍有异议,请评级司派员现场核验。】

    顾怀山盖下掌门印。

    印还没干,山门外忽然传来钉木板的声音。

    当。

    当。

    连续十二声。

    旧外门弟子跑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又抱回一叠新纸。

    纸比青岚宗的报名纸厚。

    墨也比他们的亮。

    一共十二张招新告示,分别来自昨日提交异议的十二家宗门。

    每一张开出的条件都比青岚宗好。

    有一日三餐。

    有不漏雨的弟子舍。

    有入门即领的法衣和练习剑。

    最高的一家,还给新弟子五块下品灵石安家费。

    告示最下面写着同一句话:

    【青岚宗试籍者,免试入门。】

    他们刚用十六份陈述证明没有骗人。

    十二家宗门便来告诉这十六个人,山下还有更好的去处。

    田小满把那张一日三餐的告示看了两遍。

    又回头看了眼厨房。

    顾怀山也在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先把目光移开。

    谢无恙从石阶上起身。

    “第二课。”

    有人问:“学什么?”

    他将十二张告示全挂到青岚宗自己的招新牌旁边。

    一张也没撕。

    “想走的时候。”

    “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