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指着下山的路。
“看清楚。”
“第一课。”
传法堂门口挤着十六个三日试籍弟子。
八个昨日问过逆命剑。
五个想学贺云舟的大比剑式。
剩下三个,一个奔着温扶摇的丹堂来,一个只想混两顿饭,还有一个到现在都没说自己想学什么。
他们顺着谢无恙的手看了半天。
山路还是昨日那条山路。
石阶破了几级。
拐过松林,便能看见山脚那块掉了半边的青岚碑。
背镰刀的姑娘先开口。
“看完了。”
“叫什么?”谢无恙问。
“田小满。”
“没问你。”
“那问什么?”
“这条路叫什么?”
田小满回头看了眼身后。
山门上挂着青岚宗三个旧字。
“下山路。”
“还有呢?”
“上山路。”
谢无恙点头。
“你过了。”
剩下十五个人都看向她。
田小满自己也没想到。
“这就过了?”
“嗯。”
“那学什么了?”
“路没有只往一个方向走。”
后面有人没忍住,低声道:“这算什么传法?”
谢无恙听见了。
“觉得不算的,可以去剑堂。”
贺云舟正带着三名旧外门弟子修练剑坪的围绳。
闻言立即抬头。
“剑堂今日先练扎马。”
“两个时辰。”
刚才说话的人又把脚收了回来。
顾怀山抱着十二份公示异议从主殿出来。
他一夜没睡。
十一份同底稿异议已经按落印时辰排好,最上面还压着那张彩印小页。
“今日谁都别乱跑。”
“评级司的正式答复还差十六份试籍陈述。”
田小满问:“写什么?”
“写你为何来青岚宗,来以前听说了什么,进门以后青岚宗又说了什么。”
“不会写呢?”
“自己说,让人代录,最后按手印。”
“按了以后就不能走?”
顾怀山道:“这份只证明你今日说过什么,不是弟子契。”
“三日试籍结束,想走照样走。”
谢无恙从石阶上站起来。
“所以先认路。”
他从顾怀山怀里抽出一沓空纸。
每两个人分一张。
“从这里到山脚,一共几条能走的路。”
“一炷香后回来,画清楚。”
“可以用灵力吗?”
“随便。”
“可以御剑?”
“摔坏了自己赔。”
“谁最快算过?”
“都不算。”
“那怎么才算?”
谢无恙重新坐下。
“先回来。”
十六个人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
还是田小满先走。
她没走石阶。
从旁边一处矮坡滑了下去。
旧布鞋踩进泥里,拔出来时掉了一只。
她回头捡鞋,又把鞋里泥倒掉,继续往下。
其余人这才散开。
有人沿正路跑。
有人钻林子。
两个带剑的少年不肯落后,刚出山门便用了轻身诀,结果一个撞上低枝,一个踩塌了被雨水泡空的土坎。
贺云舟想去扶。
谢无恙道:“没断。”
“我知道。”
“那让他们自己爬。”
贺云舟停下。
两个少年果然很快从泥里爬出来。
只是没再抢第一。
沈照夜坐在山门内侧写评级答复。
右手仍封在夹板里。
左手写久了,字迹比平日慢,也没那么端正。
他写完【青岚宗从未承诺教授逆命剑痕】,抬头看向谢无恙。
“你真准备只教他们跑?”
“还没开始跑。”
“刚才下去的不是?”
“那叫找路。”
“下一课呢?”
“回来再说。”
沈照夜低头继续写。
问了也等于没问。
一炷香烧到一半,第一个人回来了。
是昨日由母亲送上山的瘦高少年。
他叫周谨。
跑得脸色发白,手里那张纸却护得很好,一点泥也没沾。
上面只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从山门到青岚碑。
“一条。”他说。
谢无恙问:“若前面有人堵你?”
周谨愣了愣。
“绕过去。”
“从哪里绕?”
他低头看自己的纸。
纸上没有。
“再去。”
第二个回来的人画了三条。
一条石阶。
一条松林小径。
还有一条从山涧边绕行的水路。
谢无恙问:“昨夜下过雨,山涧水多深?”
那人答不出来。
“再去。”
第三张图标得更细。
哪里有树,哪里有坡,连路旁一只废弃捕兽夹都画了。
谢无恙只看一眼。
“你抄谁的?”
少年脸一下红了。
同组的人还没回来。
他自己根本没下到山脚,只在半路把对方画了一半的图抢来誊了一遍。
“我只是想快些。”
“拿别人的路逃命,会快一点。”谢无恙将纸还给他。
“也会先掉进别人知道的坑里。”
少年捏着纸,没有再辩。
一炷香烧完,只有十一人回来。
顾怀山看向山下。
“还有五个呢?”
“迷了。”谢无恙道。
“青岚碑就在山脚,也能迷?”
“有人觉得路越偏,越显本事。”
顾怀山把异议卷塞给沈照夜,准备下山找人。
谢无恙没动。
“再等半炷香。”
“真摔进山涧怎么办?”
“贺云舟在下面。”
顾怀山回头。
练剑坪入口只剩三名旧外门弟子。
贺云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谢无恙像是真的从一开始就只准备坐在这里晒太阳。
半炷香快尽时,五个人一起从松林里钻出来。
领头的是田小满。
她肩上扛着那柄旧镰刀,镰刀后面绑着一根藤。
藤上依次拴着四个人的腰。
其中一人脚踝肿了,单脚蹦得满头是汗。
顾怀山快步过去。
“伤哪了?”
“踩进兔子洞,扭了一下。”
温扶摇从药庐过来,蹲下摸了摸。
“没断。”
谢无恙还是那句话。
顾怀山转头:“你就会说没断?”
“断了有断了的走法。”
“你倒是下去背一个。”
“他们背回来了。”
田小满将自己的图递过去。
她画得很丑。
山像一堆土。
树像几把插反了的扫帚。
却标了五处能避雨的石檐,三处可以取水的浅坑,两条适合抬伤者走的缓坡。
正路旁边还画了一户山民。
写着【有狗,凶,不借门板】。
谢无恙问:“你去借了?”
“问了一句。”
“然后呢?”
“狗出来了。”
“跑掉没有?”
“差一点。”
田小满把沾泥的裤脚往后藏了藏。
众人这才发现少了一角。
谢无恙在她的图上点了一下。
“这一户划掉。”
“为什么?”
“狗认得你了。”
有人又笑。
这一次,连刚才扭伤脚的人都笑出了声。
谢无恙将十一张图打乱,重新分下去。
“下午两人一组。”
“拿别人的图下山。”
“一个闭眼,一个带路。”
笑声停了。
“闭眼怎么走?”
“问画图的人。”
“人若不在呢?”
“所以图要让不在场的人看懂。”
“若画错了?”
“一起摔。”
这回没人觉得第一课太简单。
午饭后,传法堂一个人也没坐。
十六名试籍弟子全在山路上。
有人给图补字。
有人拿石子量坡度。
周谨在那条直线上添了七个岔口,仍嫌不够,又跑了一趟。
田小满找到一块废阵盘。
她不认识阵纹,只觉得边沿正好能卡进一处松动的石阶,便将它垫了进去。
后面的人踩过时,石阶没再翻。
谢无恙去看了一眼。
没有把废阵盘拿出来。
还有一张图始终没画路。
纸上只有十几个歪圈,旁边写着树根、窄墙、低檐和碎石。
画图的人说,那些地方都不适合拔长剑。
“我跑不过修士。”
“只能找他施展不开的地方。”
谢无恙看完,把这张单独留下了。
“明日去剑堂。”
那人脸色一白。
“我是不是画错了?”
“没有。”
“让贺云舟照着你的图,重新量练剑坪。”
练剑坪原来只按剑招划线,从没人量过一个受伤的人要从哪里逃出去。
傍晚,十六份试籍陈述终于补齐。
有人写为学剑而来。
有人写为吃饭而来。
田小满让周谨代录,只说了一句:
“我来以前听说这里有厉害的剑,来了以后发现没有,但饭是真的。”
顾怀山看完,想改。
沈照夜把纸拿了回来。
“原话最好。”
“评级司会觉得我们只有饭。”
“本来现在也只有这些。”
“还有三块牌匾。”
“其中两间漏雨。”
顾怀山没再改。
十六份陈述压在正式答复后面。
最后一页写着:
【试籍期间来去自愿。】
【青岚宗不以未核实传承招揽弟子。】
【如对事实仍有异议,请评级司派员现场核验。】
顾怀山盖下掌门印。
印还没干,山门外忽然传来钉木板的声音。
当。
当。
连续十二声。
旧外门弟子跑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又抱回一叠新纸。
纸比青岚宗的报名纸厚。
墨也比他们的亮。
一共十二张招新告示,分别来自昨日提交异议的十二家宗门。
每一张开出的条件都比青岚宗好。
有一日三餐。
有不漏雨的弟子舍。
有入门即领的法衣和练习剑。
最高的一家,还给新弟子五块下品灵石安家费。
告示最下面写着同一句话:
【青岚宗试籍者,免试入门。】
他们刚用十六份陈述证明没有骗人。
十二家宗门便来告诉这十六个人,山下还有更好的去处。
田小满把那张一日三餐的告示看了两遍。
又回头看了眼厨房。
顾怀山也在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先把目光移开。
谢无恙从石阶上起身。
“第二课。”
有人问:“学什么?”
他将十二张告示全挂到青岚宗自己的招新牌旁边。
一张也没撕。
“想走的时候。”
“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