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巳初二刻。
医阁的识人阵忽然亮了。
谢无恙刚走到门前。
前两日一直绕开他的青光,这次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门上浮出一个久违的名字:
【青岚宗弟子,谢无恙。】
顾怀山停下脚。
“它会认了?”
温扶摇正在看漏刻。
“外层封生霜失效。”
话音刚落,谢无恙右肋那道伤口便动了一下。
不是愈合。
医阁的疗伤阵终于找到人,十几道青光一齐扑过来。
谢无恙被照得皱眉。
温扶摇抬手关阵。
“现在才治,晚了。”
“为何关?”
“问剑台会验残留药息。”
“疗伤也算?”
“他们想算就算。”
她拆掉最后一层压伤布。
欺天丹外层已散。
内层假命还剩半个时辰。
缠在断尘上的金线开始松。
一寸寸从剑柄滑下来。
谢无恙往前走一步。
金线便在地上拖一步。
像一条准备爬回主人身上的细虫。
沈照夜把断尘连鞘抱起。
金线又缠回剑上。
暂时没去追谢无恙。
谢无恙看着他的右手。
薄布下面一直有血渗出来。
“给纪无尘。”
“他是主审见证。”
“给顾怀山。”
顾怀山已经背了三个药箱、两只证物匣和一袋干粮。
“还能挂。”他说。
温扶摇道:“不能。”
“为何?”
“肩带快断了。”
顾怀山低头检查肩带。
沈照夜已经抱着断尘出了门。
谢无恙跟上。
两个人仍在九丈之内。
没人再提换谁拿。
从医阁到问剑台,要过三道仙盟内门。
第一道验联验令。
第二道验药。
第三道验随行证物。
到第二道时,验药阵在谢无恙胸前停得最久。
阵上依次浮出:
【封生药息:有。】
【遮命药息:有。】
【当前药效:正在消退。】
执验弟子看向温扶摇。
“为何不提前报药名?”
“药方未定。”
“已经服用了。”
“所以更不能定。”
“何时能定?”
“人没死以后。”
执验弟子没听懂。
孟听澜将公证副卷递过去。
“三日前已记录试丹时辰与现存药效。”
“联验令只要求复验前十二时辰不得再服。”
“没有禁止此前试药。”
执验弟子核过时间。
巳初二刻刚过。
禁用时限内,谢无恙确实没有吃第二颗。
他只能放行。
第三道门前,断尘被要求单独装匣。
沈照夜没有交。
“为何?”
“受验器须由验器司送上台。”
“昨日验序写的是受验人亲手放。”
“入台后再交还受验人。”
“中间谁保管?”
“验器司。”
“若多一道剑息呢?”
执验弟子皱眉。
“验器司不会动受验器。”
顾怀山从后面挤上来。
“写。”
“写什么?”
“不会动。”
“这还要写?”
“写了大家放心。”
执验弟子不肯。
孟听澜便将断尘暂扣流程记进公证卷。
最后由纪无尘封匣。
沈照夜松手时,右腕金点暗了一下。
命债簿上的持剑覆盖仍是一成。
没有退。
也没有继续。
问剑台建在仙盟主峰正南。
台下没有座位。
只有十二圈由低至高的白石阶。
三司弟子、各宗见证与无声境生还者按身份站在不同石阶上。
人不算多。
消息却早已传开。
沈照夜走上第一层时,听见有人问:
“哪个是谢无恙?”
旁边的人指向顾怀山。
“背药箱那个。”
顾怀山脚下一停。
沈照夜道:“掌门,叫你。”
“我听见了。”
“不解释?”
“谢无恙的旧名比我值钱。”
“让他付。”
后面那人很快发现认错。
又指纪无尘。
直到谢无恙自己从旁边走过,没人觉得这个脸色苍白、衣摆还裂了一块的人,会是十年前那个万剑朝宗的谢无恙。
他站到受验位上。
石阶间的议论才突然低下去。
三司主审都没有报私人姓名。
台上只悬着职位牌。
【验器司主验。】
【命籍司主验。】
【戒律司监验。】
更高处是一支没有人的金笔投影。
【主笔阁覆准。】
孟听澜的公证席在西北角。
纪无尘站公开见证位。
严素与方鹤也到了。
两人没有去无声境生还者那一阶。
他们作为直接目击者,站在台边。
严素看见谢无恙,先看他的右手。
方鹤则看向封物匣。
装断尘的匣子没有开。
午时还差一刻。
孟听澜按流程提出两项异议。传令先认本命剑器。
验序预设受验人为器主。
十二圈石阶都听见了。
验器司只回答:
“异议已收录,不影响复验。”
顾怀山在台下道:“那你收它做什么?”
戒律司的监验牌转向他。
顾怀山往温扶摇身后一站。
“她问的。”
温扶摇道:“不是。”
“一家人不用分。”
温扶摇往旁边让开。
顾怀山重新露出来。
监验牌没有追究。
午时一到,问剑台四角同时落锁。
第一项先开。
命籍青光从谢无恙脚下升起。
照过丹田。
照过经脉。
照到右肩时,光里出现许多断裂的影子。
像一副曾经完整、后来被人一寸寸敲碎的骨。
命籍司主验逐项宣读:
【灵根:已毁。】
【经脉:残缺。】
【可识别修为:无。】
【本命剑籍:已注销。】
台下静了一会儿。
随后有人低声道:
“真废了?”
“无声境那一剑怎么说?”
“所以才复验。”
第一项结论与旧档一致。
顾怀山没有松气。
沈照夜也没有。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门在第二项。
验器司打开封物匣。
断尘被放到器台边缘。
主验牌道:
“请受验人亲手将剑放入同源阵。”
谢无恙伸手。
剑还没有拿起,严素忽然开口:
“我补一句。”
她的声音不大。
公证阵将每个字送上石阶。
“无声境内,我亲眼看见谢无恙拔剑。”
验器司问:“是否为断尘?”
“看不清。”
“是否由其修为催动?”
“不知道。”
“是否由其落下裂界一剑?”
严素停了一下。
“我只看见剑在他手里。”
方鹤也道:
“他出剑以后,境裂了。”
“中间隔着白光。”
“我没看见剑锋落在哪里。”
主验牌问:“你们是否认为他救了十六人?”
“是。”
两个人答得都很快。
“是否认为他隐瞒修为?”
严素道:“这不是同一件事。”
方鹤跟着摇头。
验器司没有再问。
目击证词没能直接定修为。
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压回谢无恙右手。
他拿起断尘。
欺天丹内层假命就在这一刻散了。
剑柄上最后一圈灰意消失。
拖在地上的金线骤然绷直。
它舍弃断尘。
沿谢无恙手背钻入皮肤。
命债簿猛地翻页:
【持剑者重新定位。】
【命格归处:正在确认。】
谢无恙将剑放入阵心。
同源阵亮起。
第一道光照剑。
第二道照手。
第三道却没有立刻落下。
主验牌道:
“请受验人唤剑。”
谢无恙的手已经离开剑柄。
“不会。”
“断尘方才对你有响应。”
“它被我拿起来。”
“请以命息催动。”
“没有命息。”
“第一项只能证明现有经脉无法识别。”
“所以?”
“不能排除无灵根修行、借命行剑及其他隐匿手段。”
台下议论又起。
第一项验出的“修为无”,到了第二项,只剩“无法识别”。
顾怀山冷声道:“你们自己的结论,能不能活过一刻?”
验器司不理。
主笔阁上方的金笔投影动了一下。
它没有落在谢无恙身上。
笔尖点向十年前旧案石痕。
再点无声境裂界痕。
两份本该只用于第三项的证物提前亮起。
辛照雪脸色变了。
“验序被改了。”
孟听澜立即落笔:
【第二项尚未结束。】
【第三项不得提前开启。】
公证字刚升到半空,金笔已经在同源阵中央划下一竖。
旧石上的空白剑痕与无声境裂痕同时被拉进阵中。
不是比对。
是重叠。
两道相隔十年的逆命剑痕撞在一起。
问剑台轰然一震。
严素掌心旧阵印最先裂开。
方鹤身后的影子被拉进阵内。
纪无尘的见证位也亮起白光。
命债簿上,三个人的后文同时刷新:
【严素。】
【一息后,为同源阵逆痕所斩。】
【方鹤。】
【一息后,为同源阵逆痕所斩。】
【纪无尘。】
【一息后——】
最后一行还没写完。
问剑台四角的防护阵已经被白光从内侧切开。
验器司主验急道:
“受验人,立刻留下同源新痕,闭合阵口!”
谢无恙看着阵中的三个人。
他若不出剑,复验见证会死。
他若出剑,问剑台上十二圈人都会亲眼看见。
主笔阁不需要他口头承认修为未废。
只要他再救一次人。
断尘在阵心震动。
一线剑锋自行滑出鞘口。
谢无恙右手抬起。
沈照夜腕骨里的金点同时烧起来。
南侧异议位终于亮了。
他此前封存的申请自行展开。
【器主异议人:沈照夜。】
【相关剑痕:成立。】
【是否现在公开异议?】
沈照夜按下了“是”。
南侧石门轰然打开。
他抱着命债簿走进同源阵。
谢无恙回头。
“出去。”
沈照夜没有停。
他走到断尘旁边。
在谢无恙握住剑以前,将那只缠着血布的右手按上剑柄。
“第三项复验。”
沈照夜抬头看向三司主验。
“我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