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异议。”
沈照夜的声音被公证阵送上十二圈石阶。
台下先静了一下。
很快便有人认出他。
“大比时那个青岚弟子?”
“拿书的。”
“他不是剑修。”
“他连剑都没带过。”
最后一句刚落,断尘在沈照夜手下发出一声轻响。
剑还在鞘里。
右腕的金点已经沿剑柄亮起。
验器司主验牌转向南位。
【器主异议已公开。】
【请异议人陈述。】
同源阵中的白光没有停。
严素头顶那句【一息后】已经开始往下沉。
方鹤的影子被切开一半。
纪无尘站在见证位里,右肩多了一道细白的血线。
验器司还在等陈述。
沈照夜道:“先停阵。”
“第三项已开启,不得中止。”
“是你们提前开的。”
“阵口已成。”
“所以就让证人死?”
主验牌没有回答。
只重复:
【请异议人陈述。】
谢无恙伸手去拿断尘。
沈照夜握紧剑柄。
“别动。”
“松手。”
“你出剑,它就赢了。”
“里面有人。”
“我看得见。”
严素掌心的旧阵印彻底裂开。
她没有喊。
只用还能动的左手抓住方鹤,将他往自己身后拽。
方鹤不肯。
两个人卡在同一束白光里。
谁都没能多退半步。
沈照夜将命债簿拍到断尘旁边。
那张被金线刮花的错页自行翻出。
纸背压着两行旧字:
【于无声境内持断尘出剑。】
【一剑斩裂秘境。】
字一亮,主笔阁上方的金笔投影便停住了。
它认得这句话。
因为本就是追索线写的。
主验牌问:“这是什么?”
“你们的证据。”沈照夜道。
“此页未归档。”
“字是不是主笔追索所留?”
验器司没有权限回答。
孟听澜在公证席落笔:
【经核,笔痕与主笔追索线同源。】
辛照雪也道:
“内笔阁可认。”
“这两行是主笔影痕。”
“归档未成,不代表从未写过。”
十二圈石阶上的议论声一下变了。
先前所有人都在看谢无恙。
现在,一半目光落到了沈照夜身上。
主验牌再次催促:
【请陈述器主异议。】
沈照夜抬起右手。
缠在食指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
“无声境里,剑在谢无恙手上。”
严素与方鹤都看着他。
他没有否认他们的口供。
“但那一剑不是他的修为。”
“第一项已经验过。”
“灵根毁了,经脉也毁了。”
“谢无恙确实废了。”
谢无恙抬到一半的手停住。
没有反驳。
台下有人问:
“那是谁的?”
沈照夜看向同源阵。
白光已经贴到纪无尘颈侧。
再等下去,第一颗头会先落。
他开口:
“是我。”
四角公证石同时亮起。
一句话被拓成十二份。
【器主异议人沈照夜自述:无声境裂界剑痕由其引发。】
验器司主验问:“谢无恙为何持剑?”
“他替我把剑拿进去。”
“断尘为何响应他?”
“剑在谁手里,便会动一下。”
“你如何越过封物匣出剑?”
“命债簿。”
沈照夜拍了一下书页。
“无声境把所有人的后文写成死。”
“我先看见。”
“借那张死页,从断尘里引出一笔逆命剑痕。”
这句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先看见所有人会死。
也确实一直抱着命债簿。
真正越过封匣把剑叫回谢无恙手中的,却是谢无恙自己。
命籍司的主验牌忽然照向沈照夜。
“既然声称剑息归你,先验修为。”
青光从南位升起。
沈照夜没有躲。
光先照过他没有完全显出的灵根。
又照过那条只够运转最浅术法的经脉。
命籍司很快给出结果:
【灵根:未定。】
【修为:炼气以下。】
【剑骨:无。】
【已登记剑道传承:无。】
台下的声音比刚才更大。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炼气以下?”
“他拿什么裂境?”
“拿嘴?”
顾怀山听见最后一句,认真想了想。
“嘴也算他的长处。”
温扶摇道:“这句别记。”
孟听澜的笔已经落下。
“公开发言,自动入卷。”
顾怀山闭嘴。
命籍司主验问沈照夜:
“你没有留下裂界剑痕所需的修为。”
“谢无恙也没有。”
“所以本次复验要查他是否隐匿。”
“那也可以查我。”
“你如何隐匿?”
“不知道。”
“你自己的功法,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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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教的?”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它。”
命债簿立刻浮出:
【未教。】
十二圈石阶都看见了。
沈照夜道:“它不认。”
主验牌问:“所以你承认方才所述不实?”
“它只说没教。”
“没说我没借。”
命债簿又写:
【未经同意。】
顾怀山在台下低声道:“这书怎么总拆自己人的台?”
温扶摇道:“因为是真的。”
这一次,严素在阵里开口:
“进无声境以后,是沈照夜先发现判词不对。”
验器司转向她。
“你能看见判词?”
“不能。”
“那你如何确认?”
“他让我们别念名字。”
“让方鹤把写错的字折掉。”
“也在所有人头顶出现死字以前,先让我们退。”
方鹤被推出阵口,还扶着石栏。
他跟着道:
“境裂以前,沈照夜一直在看那本书。”
“谢无恙出剑时,他也没有惊讶。”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那一剑。”
他们只能证明沈照夜知道。
不能证明沈照夜出的剑。
可对于一句半真半假的口供,这些正好够它不立刻倒下。
主验牌问:“命债簿能引剑?”
“你可以问它。”
命债簿没有回答。
沈照夜又道:
“它不归验器司管。”
顾怀山在台下接话:
“我们也管不了。”
命债簿翻了一页。
给顾怀山浮出一行:
【属实。】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快又停了。
阵内三个人还没脱险。
验器司道:“口述不足以闭合阵口。”
“异议人须提供相关新痕。”
“怎么留?”
“持受验器,在验石落剑。”
沈照夜看向阵心。
试剑石被两道旧痕夹在中间。
白光正从石面不断往外溢。
他若靠近,先被斩的会是右手。
谢无恙道:“你留不了。”
“还没试。”
“你不会。”
这句话也被公证阵送了出去。
有人立即问:
“不会剑,怎么出的无声境那一剑?”
沈照夜道:“一次性的。”
“什么意思?”
“用完不会了。”
“还有这种功法?”
“青岚宗穷。”
“功法也只能用一次。”
顾怀山点头。
“省灵气。”
温扶摇看了他一眼。
“你信?”
“先信。”
验器司不接受。
【异议人若无法留下新痕,异议视为无效。】
【由原受验人继续复验。】
谢无恙已经抬起手。
沈照夜一把将命债簿塞到剑格下。
错页正对着同源阵。
“它不是要新痕。”
“它要第三个归处。”
孟听澜看向阵图。
两道旧剑痕重叠以后,杀向了最近的三名见证者。
不是因为他们该死。
只是两份找不到归属的逆命因果,需要落点。
若有第三人认领,阵口便会先转向认领者。
“你只能把阵转到自己身上。”她道。
“够了。”
“不能闭合。”
“先把人放出来。”
沈照夜咬开右手伤口上的布结。
白布落下。
金丝嵌在血肉里。
他将手掌按到错页上。
血浸透那句【一剑斩裂秘境】。
纸背的主笔影痕立即有了活人气。
同源阵停了一瞬。
下一刻,严素、方鹤与纪无尘身上的白光同时转向。
全部扑到沈照夜右手。
谢无恙扣住他手腕。
“松开。”
“你先松。”
“这不是出剑。”
“我知道。”
“它会把两道旧痕都压到你身上。”
“所以才叫认领。”
“你认的是假的。”
“他们的死是真的。”
白光已经切进沈照夜掌心。
嵌在伤口里的金丝被一寸寸挑出来。
不是往外。
是沿手臂往上钻。
命债簿连续翻页:
【器主异议获得临时落点。】
【见证者死局暂停。】
【异议人须在十息内留下相关新痕。】
【逾时,死局恢复。】
只有十息。
沈照夜趁白光转向,朝阵内喊:
“出来!”
严素先把方鹤推过缺口。
自己随后退。
纪无尘却没有走。
他站在试剑石旁,抬手压住向外翻卷的阵纹。
“我一走,阵口会合。”
“你不是剑修?”
“所以压不住多久。”
“还剩几息?”
命债簿写:
【七。】
纪无尘看向沈照夜。
“异议已经进卷。”
“现在反悔也来不及。”
沈照夜握住断尘。
谢无恙的手仍扣着他。
一只手要拿剑。
另一只手不让。
【六。】
谢无恙声音很低:
“让我来。”
“然后呢?”
“先救人。”
“再让主笔把你写回去?”
“总比你死在这里好。”
“你怎么知道?”
【五。】
沈照夜看着他。
“大师兄。”
“真正出剑的人是我。”
谢无恙眼神冷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公证阵已经记了十二遍。”
“沈照夜。”
“有人听着。”
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主笔阁的金笔却等不及了。
笔尖从半空落下。
它沿沈照夜腕间那道未写完的红痕,补出一条新的判词:
【处置执行。】
【执行者:问剑台同源阵。】
【执行方式:逆命剑痕归身。】
沈照夜自己的【当诛】,终于找到了刀。
【四。】
他将断尘从谢无恙指下,一寸寸抽了出来。
剑锋没有灵光。
也没有剑意。
只映出他掌心不断往下淌的血。
沈照夜走向试剑石。
台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自称斩裂无声境的人,握剑的姿势甚至不算熟练。
可同源阵没有再找谢无恙。
两道相隔十年的白痕,全追着沈照夜的手过去。
【三。】
他把断尘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