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尘出鞘半寸。
沈照夜两只手同时压了上去。
左手握鞘。
右手按剑格。
剑没有停。
又往外滑了一线。
鞘口割破他掌心的药布。
血很快渗出来。
谢无恙站在三步外。
手还悬在半空。
五指一点点收紧。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剑柄,正被他握在手里。
“松开。”他说。
沈照夜没松。
“你先认人。”
“把剑给我。”
“我是谁?”
谢无恙看着他。
屋里的借声忽然全笑了。
从床底。
药柜。
碎瓷。
还有谢无恙裂开的伤口里。
十几道声音抢着回答:
“沈照夜。”
“天命录外来者。”
“命债簿持有者。”
“该被修正的人。”
“下一场劫。”
最后一句落下时,谢无恙眼神变了。
他隔空握剑的手猛地一沉。
断尘又出半寸。
沈照夜掌心被剑格划开。
鲜血顺着乌黑剑身往下流。
金线立刻从谢无恙腕间钻出。
它原本已经勾出右肩。
此刻却停住了。
线头在半空转了半圈。
朝沈照夜的手伸来。
命债簿疯狂翻页。
【持剑证据冲突。】
【检测到第二只手。】
【正在重新核定执剑者。】
沈照夜看见了。
没有把手收回来。
谢无恙也看见了。
他脸上那点陌生的空白裂开一瞬。
“松手。”
这次声音是他自己的。
沈照夜道:“你认出来了?”
“松。”
“先答。”
金线已经碰到沈照夜腕骨。
药布下面出现一个针尖大的金点。
沈照夜头顶的剧本跟着晃了一下。
原本写着:
【青岚宗五弟子。】
【命债簿持有者。】
下面还有许多没走到的后文。
金点出现后,最后几行突然被挤开。
一段不属于他的经历硬塞进来:
【于无声境内持断尘出剑。】
【一剑斩裂秘境。】
【逆命剑痕所属者——】
最后一行还没写完。
沈照夜自己的后文已经开始褪色。
它不是在给他添一项功劳。
是要把谢无恙留下的剑痕、追索和命债,一起塞到他名下。
命债簿发出一声刺耳的翻页响。
【警告。】
【持剑身份一旦归档,原命将被覆盖。】
【覆盖不可自动撤回。】
沈照夜手指一颤。
仍没有松。
谢无恙却盯住了他头顶那段新字。
那些借声可以骗记忆。
金线不会替人遮住代价。
他的眼神因此清醒了一点。
谢无恙向前一步。
断尘被召力带着,又要出鞘。
沈照夜整个人往后仰。
仍按着剑。
“我入门那天,你说我省灵石。”
“后面一句是什么?”
谢无恙没有答。
药柜里的陆青檀先答:
“挺好养。”
床底的贺云舟道:
“不吃饭。”
碎瓷片里的顾怀山说:
“还能干活。”
每一道都很像。
沈照夜只看谢无恙。
“你说。”
谢无恙额角全是冷汗。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我没说你省灵石。”
沈照夜一怔。
谢无恙道:
“我说你省灵气。”
“吃饭一点没省。”
沈照夜嘴角动了一下。
“认对了。”
谢无恙却没松气。
金线已经缠上沈照夜一根手指。
他低声道:
“现在换我。”
“什么?”
“我是谁?”
沈照夜看向命债簿。
书页上挤满了称呼。
天生剑骨。
逆命者。
无命之人。
青岚宗大师兄。
十年前灭宗劫承受者。
每一个都是真的一部分。
也都不是完整的谢无恙。
沈照夜道:“欠我五十块中品灵石的人。”
谢无恙皱眉。
“什么时候欠的?”
“现在。”
“凭什么?”
“你割了我的手。”
“是你不松。”
“又加十块。”
谢无恙看着他。
那双被命债搅乱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熟悉的嫌贵。
隔空握剑的五指松开。
沈照夜立即将断尘压回鞘中。
咔。
鞘口合拢。
金线没来得及确认第二只手。
在两人之间绷紧。
左边连谢无恙。
右边连沈照夜。
它停了两息。
分成两缕。
一缕想钻回谢无恙腕骨。
另一缕仍绕着沈照夜流血的手。
温扶摇抬手便是一针。
针没扎人。
扎在两缕金线交叉的位置。
银针瞬间化成灰。
金线也断了一小截。
不是彻底断开。
只失去了方向。
它在屋中乱转。
一会儿指谢无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会儿指沈照夜。
最后钻进地上的药材人形。
那具用枯叶拼成的小人立刻站直。
右手做出持剑的姿势。
左手抱着一本不存在的书。
顾怀山盯着它。
“这算骗过去了?”
“只骗乱了。”温扶摇道。
“能乱多久?”
“一炷香。”
“这么短?”
“嫌短你接着拿剑。”
顾怀山不问了。
门外那些脚印仍在。
金线一乱,它们也失去目标。
一双走向床。
一双围着药柜。
还有两双撞到墙上,原地反复踩踏。
谢无恙靠着墙缓缓坐下。
认人恢复了。
命债没有退。
他胸口那道陌生声音还在说话。
“东边。”
“先去东边。”
谢无恙抬手捂住胸口。
另一道声音从他左肩冒出来。
“水涨了。”
右肋的孩子开始哭。
“你答应过。”
谢无恙闭紧嘴。
那些声音便顺着伤口往外挤。
温扶摇蹲到他面前。
“还有几笔没入账?”
沈照夜看命债簿。
数字仍在加。
【承担落剑:二十四。】
下一行是一片空白。
没人知道后面还有多少。
“得让它们先找不到债主。”温扶摇道。
谢无恙抬眼。
“怎么做?”
“停脉。”
顾怀山问:“停多久?”
“三息。”
“人还能活?”
“平常人不一定。”
“他呢?”
“也不一定。”
顾怀山脸色更差。
温扶摇从药箱最底下取出七根黑针。
针身比头发还细。
拿出来时,没有半点药香。
谢无恙认得。
“温氏封生针。”
“你见过?”
“被扎过。”
“什么时候?”
“忘了。”
“你今日忘的东西有点多。”
谢无恙看向门外的湿脚印。
“这种可以忘。”
温扶摇将七根针排在他膝上。
“封生针停心跳、停灵息、停魂识。”
“三息之内,活人和死人没有差别。”
“命债找不到承受者,会暂时退回旧伤。”
“第四息呢?”沈照夜问。
“有两种。”
“哪两种?”
“醒,或者不用醒。”
顾怀山道:“换一个。”
“没有。”
“你是医修。”
“医修不是许愿池。”
“许愿池是什么?”
沈照夜道:“以后解释。”
温扶摇看向谢无恙。
“用不用?”
谢无恙没立即答。
右肋传出的哭声越来越响。
门外脚印也重新找到方向。
全朝他坐的位置转来。
他伸出左手。
“扎。”
温扶摇先落第一针。
心口。
第二针在颈后。
第三针落腕。
第四针穿过右肩旧伤时,谢无恙整条手臂都在抖。
第五针。
借来的声音少了一半。
第六针。
门外脚印停住。
第七针落下前,断尘忽然在沈照夜怀里撞了一下。
谢无恙看过去。
“别还。”
“我知道。”
“就算我醒了要。”
“先问你欠多少。”
谢无恙还想说什么。
温扶摇第七针已经落下。
他的心跳停了。
第一息。
屋中所有声音消失。
第二息。
门外湿脚印从地面淡去。
谢无恙伤口里的火、水和白霜一齐退回皮肉。
第三息。
命债簿上的金线找不到持剑者。
它绕过药材小人。
擦过沈照夜。
最后悬在半空,缩成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第四息到了。
谢无恙没有睁眼。
胸口也没有动。
顾怀山往前一步。
温扶摇喝道:“别碰。”
她拔第一针。
没有心跳。
第二针。
谢无恙指尖仍冷。
第三针拔出时,断尘在鞘中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响。
温扶摇停了一瞬。
继续拔。
第六根针离体。
谢无恙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一根黑针拔出。
他猛地呛出一口血。
心口恢复跳动。
很慢。
却是活人的。
顾怀山抓住椅背的手松开。
椅背上已留下五个深指印。
温扶摇先按住谢无恙心口。
第一下心跳间隔太长。
第二下很轻。
到第五下,才勉强恢复原来的节律。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会跟光走。
随后抬起三根手指。
“几?”
谢无恙看了一会儿。
“你手没受伤?”
“问你几根。”
“三。”
“我是谁?”
“温扶摇。”
“门口那个?”
“欠弟子月例的。”
顾怀山道:“问名字。”
“顾怀山。”
温扶摇最后指沈照夜。
谢无恙没立即答。
沈照夜抱紧断尘。
“欠多少?”
“六十。”
“谁欠?”
“我。”
沈照夜点头。
“认回来了。”
谢无恙想抬手拿剑。
抬到一半,又放下。
“先替我拿着。”
这回不需要别人阻止。
温扶摇收回按在他心口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封生针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再用。”
顾怀山问:“再用会如何?”
“心脉会把停跳当成常态。”
“说人话。”
“下一次可能停了就不走。”
顾怀山立即把七根针收进自己袖中。
温扶摇伸手。
“还我。”
“先没收。”
“你会用?”
“不会才安全。”
温扶摇从他袖里把针夺回来。
谢无恙不想再说话。
只抬眼看沈照夜。
沈照夜把断尘往怀里按紧。
“六十。”
谢无恙干脆把脸转向墙,不再理那笔账。
温扶摇没有收针。
她看着第七根针尖。
上面缠着一丝极淡的金色。
三息停脉,追索真的停过。
命债也真的退过。
温扶摇用药布包住那根针。
“治不了。”
“但可以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