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到第二十一下,医阁的门自己开了。
外面没人。
走廊也空。
门槛上却多了一双湿脚印。
脚印很小。
从门外走进来。
停在谢无恙面前。
一滴水从他袖口落下。
没有往地上掉。
沿着衣摆向上流。
流过手肘。
最后钻进左肩那道刚包好的伤口。
谢无恙身体猛地一僵。
温扶摇伸手去扶。
“别碰。”
声音很低。
温扶摇停下。
谢无恙左肩的药布很快湿透。
渗出的不是血。
是带着河泥味的浑水。
命债簿自行翻页。
【沉河劫。】
【原定承受者已改命。】
【现向改命者追偿。】
顾怀山看见“沉河”二字,脸色变了。
“三年前,东境那场决堤?”
谢无恙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发白。
牙关咬得很紧。
顾怀山继续问:
“你那次下山七日,说去替人看祖坟。”
谢无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祖坟泡了。”
“你还收了人家两块下品灵石。”
“没白收。”
“我知道没白收!”
顾怀山声音陡然高起来。
温扶摇回头瞪他。
“闭嘴。”
第二双脚印跨过门槛。
这次带着灰。
脚印还没走到床边,桌下那团冷火便猛地窜高。
火里的人影转过身。
没有脸。
胸前挂着一块烧裂的长命锁。
谢无恙右肋的旧伤同时发红。
焦糊气盖过满屋药味。
命债簿又写:
【焚城劫。】
【原定承受者已改命。】
【现向改命者追偿。】
“这个又是哪次?”沈照夜问。
谢无恙看着火里的人。
“忘了。”
长命锁在火中轻轻晃动。
发出孩童的声音。
“你说会回来。”
谢无恙闭了一下眼。
“我回过。”
“你没有。”
“回了。”
“你没有。”
那声音一遍遍重复。
谢无恙右肋的伤也跟着一次次裂开。
温扶摇抓起止血粉。
粉末还没落到伤口,便在半空燃尽。
她换银针。
针尖刚靠近,屋内所有药柜同时弹开。
药材从抽屉里飞出。
枯叶、根茎、虫蜕、骨粉堆到地上。
自动拼成十几个歪斜的人形。
每一个都朝谢无恙伸着手。
“这些不是魂。”温扶摇道。
“我知道。”谢无恙道。
“不是魂,为何会说话?”
“借的。”
“借谁的?”
谢无恙没答。
沈照夜看见命债簿下方出现一行小字:
【命债无口。】
【会借债主最不愿听见的声音。】
他用缠着药布的手遮住那行字。
没让顾怀山看见。
火里的孩子未必真的说过这些。
沉河里留下脚印的人也未必死了。
声音只挑谢无恙会信的说。
可他知道是假的,身体仍会记得。
南侧药柜里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大师兄。”
是陆青檀的声音。
顾怀山立刻转头。
陆青檀已经去了北境。
此刻不可能藏在仙盟医阁的药柜里。
“别听。”他说。
柜中声音没理他。
“账册放在你床下第二块砖里。”
“我走前没来得及拿。”
谢无恙看向药柜。
那是青岚宗旧院才有的藏账位置。
外人不知道。
顾怀山也只知道床下藏了东西,不知道是第二块砖。
谢无恙问:
“欠账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药柜里安静片刻。
陆青檀的声音答:
“顾怀山欠弟子月例七个月。”
顾怀山脸色一黑。
“这个谁都知道。”
“后面还有一句。”谢无恙道。
柜中声音轻轻笑了。
“若他再说宗门共渡难关,就把账贴到山门。”
一个字都没错。
谢无恙向药柜迈了一步。
温扶摇抬手将柜门钉死。
“它借的不只是声音。”
“还在翻你的记忆。”
床底随即传出贺云舟的声音。
“大师兄,剑借我。”
屋梁上是顾怀山。
“谢无恙,开门。”
碎瓷片里又传出沈照夜的声音:
“红级死局会共享。”
真正的沈照夜就站在三步外。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从地上钻出来,脸色很难看。
“我没说。”
谢无恙看向他。
“我知道。”
“真知道?”
谢无恙没答。
顾怀山忽然问:
“你那张竹椅修过几次?”
“四次。”
“后山老松下埋了几坛酒?”
“没有酒。”
“去年冬天谁烧了库房门?”
谢无恙张口。
屋内十几个声音先一步回答:
“贺云舟。”
“沈照夜。”
“顾怀山。”“没人烧。”
最后一道声音贴着谢无恙耳边说:
“是你。”
谢无恙的目光停住。
顾怀山道:“是雷劈的。”
谢无恙慢慢闭上嘴。
第一问还能答。
第二问也能。
到了第三问,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想起的答案,是从哪张嘴里听来的。
第二十一笔因果入账。
谢无恙背后的伤口又开了一处。
第二十二笔。
屋梁落下一层白霜。
第二十三笔。
窗外明明没有风,院中树木却齐齐向西折腰。
每一笔都是一场被他改过结果的灾。
平日它们一件件来。
谢无恙夜里下山。
处理完,再回宗门。
无声境替他重复了那一剑。
积在后面的账便挤到了一处。
顾怀山一脚将门踢关。
又把掌门令拍在门上。
“封医阁。”
青色宗印沿墙爬开。
窗、门、屋顶全部罩住。
刚走到门口的第三双脚印被挡在外面。
它停了一会儿。
脚尖转向顾怀山。
顾怀山的掌门令立即裂开一线。
谢无恙猛地抬头。
“开门。”
“不开。”
“它会找最近的人。”
“那就找我。”
“顾怀山。”
“叫掌门。”
“开门。”
“不。”
谢无恙起身。
动作太急,膝盖撞翻桌子。
两只药碗落地。
一个摔碎。
另一个完好地滚到墙边。
谢无恙跨过碎瓷。
走了两步,脚下开始滴血。
他的鞋底也裂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内部一寸寸切开他。
温扶摇拦到门前。
“回去。”
“你们出去。”
“出去让你一个人跑?”
“我不跑。”
“你要去哪?”
“远一点。”
“多远?”
“听不见你们的地方。”
顾怀山道:“十年前就试过了。”
谢无恙停下。
“你离青岚宗再远,劫也会跟回来。”
“你方才自己说的。”
谢无恙的手垂在身侧。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那也比留在这里强。”
门外的脚印抬起。
重重踩在宗印上。
顾怀山手背裂出一道口子。
谢无恙伸手按向剑柄。
断尘在鞘中响了一声。
屋内所有借来的声音都安静了。
它们在等他出剑。
沈照夜抱起命债簿,撞开地上的药材人形。
“不能拔。”
谢无恙没有回头。
“只斩门外那一个。”
“一个也不行。”
“不斩,它会进来。”
“进来再说。”
“进来先找顾怀山。”
“他是掌门。”
沈照夜走到谢无恙身后。
“平时不是最喜欢替弟子背债?”
顾怀山在门边道:
“我没有喜欢。”
没人理他。
谢无恙握剑的手又紧了一分。
命债簿浮出红字:
【条件死局。】
【谢无恙再次出剑:持剑者确认完成。】
【十年前未结之劫获得执行落点。】
沈照夜道:“红级,共享。”
谢无恙也看见了。
那是他们早已定下的规矩。
红级死局不能瞒。
他盯着那几行字。
手没有离开断尘。
门外的脚印又踩了一次。
顾怀山手上的裂口更深。
宗印开始摇晃。
温扶摇忽然拔下一根发簪。
对准顾怀山颈侧。
顾怀山警惕地看她。
“做什么?”
“扎晕你。”
“扎他。”
“他晕了,命债失控。”
“我晕了有什么用?”
“看不见你流血,他能多撑一会儿。”
顾怀山想了想。
竟然没躲。
谢无恙松开剑柄。
“别扎。”
温扶摇的发簪停在顾怀山颈边。
谢无恙解下断尘。
转身递给沈照夜。
“拿着。”
沈照夜没接。
“你和它不能离太远。”
“就在屋里。”
“为何不给温扶摇?”
“你话多。”
“这是什么理由?”
“我若要剑,你会先问。”
沈照夜接住断尘。
剑比平时沉。
鞘侧的“不”字只剩一层白影。
谢无恙松手时,命债簿立即翻出一行:
【距离安全。】
【遮蔽未断。】
门外第三双脚印没有再踩。
它绕着医阁走了半圈。
停在窗下。
随后,第四双、第五双脚印也出现了。
掌门宗印外站满看不见的人。
每一双脚都朝着屋内。
温扶摇取出一瓶安神药。
“能喝吗?”
谢无恙道:“没用。”
“问你能不能喝。”
“能。”
她拔开瓶塞。
谢无恙刚接过药,瓶中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先救东边。”
紧接着是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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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
“井里。”
“山火没灭。”
“你答应过。”
十几道声音挤在一只小药瓶里。
谢无恙手指一松。
药瓶掉在地上。
没有碎。
那些声音仍往外冒。
沈照夜踢开药瓶。
“别听。”
谢无恙看向他。
眼神有些空。
“哪边?”
“什么哪边?”
“先救哪边?”
“这里没有东西要你救。”
“有。”
谢无恙抬起手。
指向顾怀山。
“他身后有劫火。”
又指温扶摇。
“她脚下是死水。”
最后看向沈照夜。
停了很久。
沈照夜问:“我呢?”
谢无恙没有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小腿撞到床沿。
又退。
直到背贴住墙。
沈照夜抱着断尘向前。
“大师兄。”
谢无恙突然抬手。
“别过来。”
沈照夜停住。
谢无恙盯着他怀里的命债簿。
又看向他的脸。
目光来回几次,仍没能认出哪一样才是真的。
“你出去。”
“不。”
“我现在看谁——”
谢无恙说到一半,声音被另一道陌生嗓音压住。
那嗓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像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
“都像一场没斩完的劫。”
沈照夜手里的断尘猛地出鞘半寸。
不是他拔的。
是谢无恙隔着三步,伸手召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