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摇说要骗。
顾怀山先把门又封了一层。
“此事不能让仙盟知道。”
门外传来纪无尘的声音:
“已经知道了。”
顾怀山转头看温扶摇。
“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封门以前。”
“为何不提醒?”
“你没问。”
顾怀山揭开宗印。
纪无尘与孟听澜站在门外。
两人身后没有剑卫,也没有公证吏。
孟听澜手中提着一只证物箱。
里面全是无声境留下的碎物。
止响铃碎片。
烧焦的静因封。
一小包白色路石粉。
还有纪无尘从断尘剑柄上割下的旧缠绳。
谢无恙躺在床上。
心跳刚恢复。
听见木箱落桌的声音,仍闭着眼。
“纪执令。”
“嗯。”
“我的剑绳。”
“在。”
“赔。”
“你先活过今日。”
“价会涨。”
纪无尘把木箱往温扶摇那边推。
“要什么?”
温扶摇将那根缠着金丝的黑针放在桌上。
“一句谎。”
孟听澜道:“公证司不提供。”
“那就给我一份不确定。”
“什么意思?”
“无声境事故卷怎么写的?”
孟听澜取出副卷。
翻到谢无恙那一栏。
【携匣者谢无恙,于境变时协助破除全境判词。】
【所用剑器及境裂原因,待查。】
温扶摇指向最后两个字。
“要这个。”
孟听澜没把纸给她。
“这是卷,不是药。”
“今日以前,金线也不是病。”
“你想烧公证卷?”
“副卷。”
“副卷也是卷。”
“那你再抄一份。”
“抄本仍受公证。”
顾怀山道:“你可以故意写错一个字。”
孟听澜看他。
“我只是提议。”
温扶摇不与他们争。
她把副卷放到灯下。
“天道追索有顺序。”
“先认剑痕。”
“再认手。”
“最后认人。”
“我们不用造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
“只要在它找到手以前,给它另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答案。”
纪无尘问:“什么答案?”
温扶摇敲了敲证物箱。
“剑自己动的。”
顾怀山觉得很合理。
“断尘本来就会自己动。”
沈照夜抱着剑坐在床边。
“方才是大师兄召的。”
“外人看不见。”
“天道能看见。”
“若它全看得见,还追什么?”
沈照夜没说话。
温扶摇没有急着开炉。
她先做了个试验。
从纪无尘腰间借一把普通短剑。
放到那根缠金黑针左边。
右边放一块木头。
黑针转了两圈。
没有指剑。
指向纪无尘握过剑柄的右手。
纪无尘退开。
针尖又转向沈照夜。
断尘在他怀中。
“它不认兵器。”孟听澜道。
“只认使用兵器的人。”
温扶摇将一枚止响铃碎片压在黑针下面。
碎片上的两句判断同时亮起。
【剑在门外。】
【剑在门内。】
黑针第一次停在了人与剑之间。
针尖抖得厉害。
却没有选。
“这就是药引。”温扶摇道。
“待查不是没有答案。”
“是几个答案都还活着。”
“只要把‘剑自己动’留到最后,它便有机会先被选中。”
孟听澜拿起副卷。
“我可以提供待查。”
“不能替你证明剑会自己动。”
“不需要你证明。”
“由丹药去说。”
“它说错了,责任算谁?”
温扶摇指着自己。
“医案记我。”
谢无恙在床上道:“账记顾怀山。”
顾怀山想反驳。
又觉得人命要紧。
只道:“分期。”
温扶摇将副卷上的“待查”拓到一张药纸上。
“谎不能离真相太远。”
“封物匣三道封印未开,这是真的。”
“断尘入境,又回到原位,也是真的。”
“验痕没有灵力、功法和命籍气息,仍是真的。”
“在这些真话后面放一句‘剑器残响自行出手’,它才有可能信。”
孟听澜道:“那句话是假的。”
“所以叫欺天丹。”
“若全是真话,叫药膳。”
顾怀山点头。
“有道理。”
孟听澜不想理他们。
她没有烧卷。
只在一张无归属药纸上写下:
【剑器残响:待查可能之一。】
没盖公证印。
温扶摇接过。
“够了。”
第一只药炉搬到桌上。
炉底没有点火。
先放七枚镇脉砂。
再放烧焦的静因封。
静因封曾遮住命债簿三日。
剩余效力不多。
仍能让一段因果慢半拍。
温扶摇把黑针上的金丝挑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丝刚离针尖便想往谢无恙身上飞。
她用止响铃碎片扣住。
碎片左边还留着:
【剑在门外。】
右边写:
【剑在门内。】
两句互相打架。
金丝在中间转来转去。
找不到该往哪边。
温扶摇连碎片一起放进炉中。
最后才是写着“待查”的药纸。
纸一入炉,自行卷成细筒。
把金丝困在中央。
“火。”温扶摇道。
顾怀山抬手。
“你不行。”
“为何?”
“宗印气太重。”
“沈照夜。”
沈照夜两手都伤着。
“我怎么点?”
“用命债簿压炉眼。”
命债簿当场合上。
拒绝。
温扶摇道:“只借一刻。”
书脊往沈照夜怀里缩。
沈照夜按住它。
“上次说只封三日。”
“它还记仇。”
“书不记账,叫什么命债簿?”
温扶摇从药箱里找出一颗中品灵石。
放到炉边。
命债簿不动。
又加一颗。
书页松了一点。
第三颗。
命债簿磨蹭半天,压住炉眼。
顾怀山在旁边看得心疼。
“宗门可以给它记功。”
命债簿重新合上。
“给钱。”沈照夜道。
顾怀山掏了。
炉火亮起。
颜色很怪。
一半黑。
一半白。
火焰之间空着一条缝。
里面的药纸一直没有烧。
金丝沿纸筒往上爬。
每爬一寸,纸上便多一个人的轮廓。
第一个是谢无恙。
第二个是沈照夜。
第三个没有脸,手里拿着剑。
温扶摇盯着第三个人形。
“就是它。”
她合上炉盖。
一声闷响。
药炉跳了起来。
顾怀山伸手去按。
炉盖从他手下飞出,砸进墙里。
第一炉丹滚到桌上。
只有一颗。
通体金色。
表面清楚写着一个【沈】字。
众人一起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道:“这不是我炼的。”
命债簿在炉眼上写:
【检测到最近持剑者。】
断尘还在沈照夜怀中。
第一炉没有骗到剑身上。
把追索骗给了离剑最近的人。
温扶摇夹起金丹。
丹药表面的“沈”字已经在往下沉。
若让它完全沉进丹心,服下的人会暂时带上沈照夜的命格。
追索也会顺着这条假命找到真的沈照夜。
温扶摇手指一合。
金丹碎成粉末。
顾怀山看着落了一桌的金粉。
“这一颗用了几块灵石?”
“五块中品。”
“不能刮掉字再用?”
“你要吃吗?”
顾怀山不问了。
碎掉的金粉没有变成废药。
它们顺着桌缝往下流。
像一群极细的虫。
全朝沈照夜爬。
沈照夜抬脚避开。
金粉便沿桌腿往上。
温扶摇用火烧。
粉末遇火散开。
从一股变成十几股。
每一股都带着一个残缺的“沈”字。
“名字成形以后,毁丹也没用。”孟听澜道。
“要撤销。”
“怎么撤?”
“证明此人不是持剑者。”
屋里几个人同时沉默。
严素与方鹤的证词还在。
他们说持剑的人是谢无恙。
用那份口供可以洗掉沈照夜。
也会让真正的持剑者更快被确认。
沈照夜抬起缠着药布的手。
“我没在无声境出剑。”
金粉停了一下。
不够。
“断尘进境时,我站在谢无恙身后。”
“严素、方鹤都看得见。”
金粉上的“沈”字淡了一点。
孟听澜取出事故口供副本。
“公证司确认,现有三份直接证词均未指认沈照夜为出剑者。”
她落下临时公证印。
金粉停在沈照夜鞋尖前。
温扶摇立刻用无名盐盖住。
一点点扫进废丹罐。
罐口封了三层。
里面仍传来细小的抓挠声。
第一炉虽然失败。
留下的假命却差点找到一个真的人。
第二炉若再错,未必还有证词能及时撤回。
第二炉开始前,断尘被放到九丈外。
正好还在安全距离。
剑鞘朝东。
剑柄朝西。
四周一个人都不留。
沈照夜坐回炉边。
温扶摇换掉全部镇脉砂。
又拿起那截旧缠绳。
“不能用。”纪无尘道。
“为何?”
“上面有谢无恙的血。”
“正好。”
“你要骗它去找剑,放持剑人的血,只会把路带回来。”
温扶摇将缠绳举到灯下。
里侧确实藏着暗红。
她用刀一点点剔掉血痕。
只留下最外层磨损的纤维。
那一层跟随断尘多年。
有剑气。
没有血。
“现在呢?”
纪无尘验过。
“可以。”
第二炉火起。
待查药纸烧到一半时,九丈外的断尘轻轻动了一下。
炉中无脸人形不再持剑。
它的身体向内折。
手臂变成剑格。
脊背拉长成剑身。
两条腿合成一道断口。
一个人,慢慢变成了一把剑。
温扶摇没有立刻合炉。
她等金丝缠上那把剑。
才落下炉盖。
这次药炉没有跳。
火焰持续了整整一刻。
炉底却一直没有丹香。
打开后,里面只有一颗灰扑扑的东西。
像石子。
顾怀山问:“成了吗?”
温扶摇没答。
她将灰丹放到那根缠金的黑针旁。
针尖缓缓转动。
没有指向谢无恙。
也没有指向沈照夜。
它越过所有人。
指向九丈外的断尘。
第一步成了。
温扶摇却仍皱着眉。
“只能把追索骗到剑上。”
“还缺一件事。”
沈照夜问:“什么?”
“让谢无恙服下以后,天道愿意把他当成这把剑。”
床上的谢无恙这才开口。
声音仍有些哑。
“人怎么当剑?”
温扶摇看他。
“先从没有心跳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