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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每出一剑,天道就近一寸

    谢无恙回到医阁后,先吃了两碗饭。

    温扶摇没拦。

    等他拿第三只碗时,她把药端了过来。

    “先喝。”

    “饭会凉。”

    “药也会。”

    “药凉了还能喝。”

    “饭凉了也能吃。”

    谢无恙看着她。

    温扶摇把药碗往前推了一寸。

    他只好接。

    药很苦。

    喝完以后,他将空碗倒扣在桌上。

    底下压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温扶摇看见了。

    没拆穿。

    她要剪开谢无恙左肩的衣料。

    谢无恙往旁边躲。

    “右边已经包了。”

    “左边也在流。”

    “不多。”

    “衣服借你的血改色了?”

    原本灰白的外袍,左肩已经暗了一大片。

    谢无恙低头看了看。

    “料子不好。”

    顾怀山刚走进来,听见这句便道:

    “去年新做的。”

    “那就是裁缝不好。”

    “钱还没付清。”

    “难怪。”

    顾怀山把手里的账单摔到桌上。

    无声境定界匣一只。

    替换石七十二块。

    止响铃二十四只。

    外层护阵三重。

    境门一座。

    最后一栏没写数额。

    只写:

    【无声境剩余价值,待估。】

    谢无恙拿起账单。

    “不是说救人能抵?”

    “仙盟说功过分记。”

    “谁说的?”

    “账房。”

    “让他来。”

    “做什么?”

    “再进去一次。”

    顾怀山把账单收回去。

    “当我没说。”

    这点吵闹让医阁像平常了一会儿。

    直到谢无恙手腕上的金光又闪了一下。

    桌上的药碗裂开。

    裂纹细得看不见。

    碗底那半块饼却渗出一线黑水。

    温扶摇立刻把饼拨开。

    黑水没有毒气。

    也没有灵息。

    只在桌面上聚成一支很细的箭。

    箭头仍朝主笔阁。

    顾怀山脸上的怒气没了。

    “它还在?”

    沈照夜坐在床边。

    两只烫伤的手都缠着白布。

    右手食指被温扶摇用一块小木片夹直。

    他翻命债簿只能用手腕。

    翻了三次,书都从膝上滑下来。

    谢无恙用空剑鞘将书托住。

    “别翻了。”

    “你别动。”

    “是书在动。”

    “剑鞘也是你动的。”

    谢无恙将剑鞘放回腿边。

    沈照夜重新打开书。

    昨夜那页还在。

    【遮蔽破损一线。】

    【仍有目光沿剑痕追索。】

    下面多了一行:

    【追索未停。】

    “无声境已经塌了。”沈照夜道。

    命债簿没有解释。

    温扶摇取出四根银针。

    一根放在谢无恙腕内。

    一根放腕外。

    另外两根隔着三寸,钉在桌面。

    四根针尖原本都朝上。

    金线闪过时,最内侧那根先弯。

    接着是外侧。

    桌上两根最后才动。

    针尖依次转向主笔阁。

    “线不在皮肉里。”温扶摇道。

    “在更深处。”

    顾怀山问:“魂?”

    “验魂针没有反应。”

    “命?”

    几个人都看向谢无恙。

    他没有命籍。

    命格也早已空白。

    金线若在追他的命,应该什么都找不到。

    谢无恙把袖口往下拉。

    “找不到就会走。”

    沈照夜道:“找了十年都没走。”

    “以前没这么近。”

    “多近?”

    谢无恙不答。

    沈照夜看着他。

    “你知道它是什么。”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不多。”

    “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

    “你先说。”

    谢无恙拿起桌上的药碗。

    碗已经裂了。

    他又放回去。

    顾怀山拖了张椅子坐到门口。

    堵门。

    温扶摇站在窗边。

    也堵了。

    谢无恙扫过两人。

    “我没想走。”

    顾怀山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

    “所以这次先说。”

    谢无恙沉默了一会儿。

    这才抬起右手。

    “十年前,我把名字从命籍里剜掉以后,它找不到我。”

    他用手指点了点腕骨。

    “但出剑会留痕。”

    “一开始只认得剑。”

    “次数多了,便认得拿剑的手。”

    “再多呢?”沈照夜问。

    “认得人。”

    “认得以后?”

    谢无恙看向顾怀山。

    顾怀山的手按在账单上。

    纸边已经被攥皱。

    “十年前没落完的劫,会回来。”谢无恙道。

    医阁里静了片刻。

    温扶摇先开口:

    “你以前出过多少剑?”

    “记不清。”

    “少来。”

    “真不清楚。”

    “每晚下山也算?”

    谢无恙没有说话。

    顾怀山猛地站起来。

    “你每晚下山是在替宗门清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全是。”

    “还有什么?”

    “散步。”

    顾怀山拿起椅子。

    温扶摇伸手拦住。

    不是怕他打。

    怕椅子坏了又添一笔账。

    沈照夜低头翻命债簿。

    他找的不是今日。

    从最早一页往后。

    问心台。

    问审阵。

    宗门大比。

    北境血诏。

    每一处断尘曾经松过鞘口的记录旁,都有一个很小的金点。

    以前金点太淡。

    混在纸页旧墨里,没人注意。

    如今谢无恙腕上的线亮起,书上的金点也一个个跟着发光。

    沈照夜将那些页折出角。

    一页。

    两页。

    到第七页时,谢无恙伸手按住书。

    “别数。”

    “为何?”

    “没意义。”

    “你不是记不清?”

    “现在也不想清。”

    沈照夜抬头。

    谢无恙的手没有压在字上。

    压在那些金点之间。

    像压着一些他不愿再看的夜晚。

    沈照夜没跟他抢书。

    “每次出剑,天道就近一点?”

    “大概。”

    “一寸?”

    “有时半寸。”

    “这一剑呢?”

    谢无恙看向自己的右腕。

    金线已经从伤口里消失。

    那并非退了。

    它钻得更深。

    “太近了。”他说。

    温扶摇忽然将四根银针全部拔出。

    最内侧那根针身上多了一圈刻痕。

    她放到灯下。

    刻痕像一只没写完的眼睛。

    “它在认你。”

    沈照夜重新看命债簿。

    金点之间开始自行连线。

    七个点先连成断尘的轮廓。

    随后从剑柄向外伸。

    勾出一只右手。

    手腕。

    小臂。

    线条正缓慢往肩上爬。

    命债簿在旁边写:

    【已确认:逆命剑痕。】

    【已确认:执剑之手。】

    【正在确认:持剑者。】

    【尚未确认:命格归处。】

    最后一行停了很久才出现。

    【确认完成后,十年前未结之劫继续执行。】

    医阁门在这时被敲了一下。

    纪无尘没等里面答,推门进来。

    孟听澜跟在后面。

    她手里提着一只公证袋。

    袋中装着半块烧黑的青石。

    “十年前青岚宗北山阵基残石。”纪无尘道。

    “切口与无声境一致。”

    谢无恙看见那块石头,神色骤然沉下去。

    “拿出去。”

    纪无尘还没问原因,青石的平整切面已经亮了。

    谢无恙腕骨下方也亮起同样的白线。

    命债簿上那只刚勾到小臂的手,突然向上长了一截。

    肩膀的轮廓出现了。

    肩后还有半笔。

    像要写一个人的姓。

    温扶摇抄起装药渣的铁盒,一把扣在公证袋上。

    白光被遮住。

    纸上的线却没有退回去。

    “你带来的东西在帮它认人。”她道。

    纪无尘立即将铁盒封死。

    “旧剑痕为何会认今日的人?”

    谢无恙道:“你把两次出剑放到了一处。”

    “验痕需要比对。”

    “天道也会比。”

    孟听澜看向命债簿上的半个人形。

    “那十年前的案子不能查?”

    “能。”

    “怎么查?”

    “别来我旁边查。”

    纪无尘盯着那只铁盒。

    他今日在旧案库里,把十年前残石与无声境验痕纸贴到了一起。

    两道空白痕迹因此重合。

    公证司得到一份足以重启旧案的外证。

    那根追索谢无恙的线,也得到了一次更清楚的比对。

    “我方才做了几次复验?”他问孟听澜。

    “三次。”

    “每次都拓了?”

    “是。”

    纪无尘伸手去拿传讯符。

    谢无恙道:“别传同一张图。”

    “为何?”

    “你每复刻一次,它就多看一次。”

    纪无尘的手停住。

    孟听澜立刻取出公证袋里的副拓。

    三张纸。

    每一张空白切痕旁,都多了一个小小的金点。

    与命债簿旧页上的一模一样。

    她将三张副拓分开。

    不敢再叠。

    “调查会继续。”孟听澜道。

    谢无恙点头。

    “我没让你们停。”

    “可证物不能比对,副卷不能合并,结果怎么外证?”

    “分开查。”

    “谁来拼结论?”

    谢无恙靠在床头。

    “活得久的那个。”

    没人接这句话。

    纪无尘拿走其中两张副拓。

    最后一张交给孟听澜。

    旧残石不再送回主笔阁下的案库。

    他让剑卫另开一处无命封箱,连夜存到仙盟外山。

    做完这些,命债簿上的金线仍向上爬了半分。

    调查没有停。

    追索也不会因为他们小心一点便作罢。

    顾怀山看完,去摸腰间掌门令。

    “把青岚宗地脉挪走。”

    “怎么挪?”温扶摇问。

    “能搬宗印,就能搬地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搬到哪里?”

    “仙盟。”

    “你想让仙盟替青岚宗挨劫?”

    “他们账房先惹我的。”

    谢无恙道:“没用。”

    顾怀山转头。

    “为什么?”

    “它先找我。”

    “再沿我找宗门。”

    “你离宗门远一点?”

    “也没用。”

    “你以前为何总下山?”

    谢无恙道:“以前以为有用。”

    顾怀山不说话了。

    十年里,谢无恙一次次把自己挪到青岚宗外。

    大概并不全是为了让山上的人看不见。

    他真信过,只要死得远些,劫便追不到家门。

    沈照夜的右手突然一痛。

    夹着食指的木片啪地裂开。

    命债簿自行翻到无声境那一页。

    【出剑:一。】

    【承担落剑:十三。】

    数字停了一下。

    变成十四。

    沈照夜盯着它。

    “无声境已经没了。”

    【残响已灭。】

    “那为何还在加?”

    【剑痕虽灭。】

    【所欠因果尚未逐笔入账。】

    十五。

    谢无恙手臂上的一处旧伤裂开。

    十六。

    他肩后又渗出血。

    十七。

    药碗底下,那半块饼忽然烧了起来。

    火焰是冷的。

    将瓷碗冻出一层白霜。

    温扶摇立即后退。

    沈照夜却看见火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们。

    身上压着一页残缺的灾卷。

    谢无恙握紧剑鞘。

    “都别碰。”

    “那是什么?”沈照夜问。

    “以前欠的。”

    第十八笔落剑因果入账。

    医阁四面墙壁同时传来敲门声。

    门口没有人。

    每一声,却都在叫谢无恙出去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