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指向主笔阁以后,纪无尘把石窟里的人全赶了出去。
理由是无声境仍可能二次坍塌。
记录弟子抱着口供走在最后。
他刚跨出石门,回头问:
“谢无恙那一栏,真写待查?”
纪无尘道:“写。”
“严阵师要是再问……”
“让她来找我。”
“她脾气不好。”
“看出来了。”
记录弟子放心地走了。
被骂的人不是他就行。
石窟里只剩纪无尘、孟听澜,以及公证司两名验痕吏。
谢无恙已经被温扶摇押去医阁。
第三只封物匣也跟着送走。
断尘最终没有被扣作证物。
无声境内那把剑是否为断尘尚未归档,仙盟便没有理由扣一件“从未入境”的私人法器。
纪无尘亲手把封物匣交给了谢无恙。
谢无恙接过去时,还问了一句:
“封条能卖吗?”
纪无尘没理。
现在回想,应该先把人扣下。
至少能少听一句废话。
孟听澜蹲在境门裂口前。
她将一张验痕纸贴到切面。
纸没有变色。
也没有浮出任何功法纹。
只有中间出现一条过分笔直的空白。
“与验火罩一样。”她道。
“也与十年前一样。”
纪无尘说完,孟听澜抬起头。
“你见过十年前的切口?”
“见过一块。”
“在哪里?”
“旧案库。”
“你以前为何没提?”
“那时它被归为魔气侵蚀。”
“你信了?”
纪无尘看着眼前被一剑分开的境门。
“信过。”
孟听澜将验痕纸收进证袋。
“那便重新看。”
仙盟旧案库建在主峰地下。
没有窗。
越往下走,灯越亮。
守库人说,死人留下的卷不能怕见光。
活人却大多不愿意来这里。
纪无尘报出案名:
“东境青岚宗,灭宗劫中止案。”
守库人翻了半日索引。
“没有。”
“十年前。”
“知道。”
“东境灾劫类,青岚宗。”
“也知道。”
“为何没有?”
守库人把索引推出来。
“案名不对。”
泛黄纸页上写着:
【东境青岚宗地脉逆冲及弟子入魔并案。】
后面盖了两枚结案印。
一枚是东境外巡。
一枚是仙盟主审。
没有“灭宗劫”三个字。
孟听澜问:“当年没有按灾劫立案?”
“最初立了。”
守库人指向索引角落一行褪色小字。
【灾劫案于事发后第九日撤销。】
【并入地脉逆冲案。】
“谁撤的?”
“卷里应有。”
三只旧木箱被送到阅卷台。
第一箱装地脉记录。
第二箱装伤员医案和证词。
第三箱最轻。
只有几件证物。
纪无尘先开第三箱。
一块烧黑的青石压在最下面。
石头一边粗糙。
另一边平得像磨过。
标签写:
【青岚宗北山阵基残石。】
【疑受入魔剑气切损。】
【魔气已自行消散。】
纪无尘把残石放到灯下。
孟听澜取出刚才那张验痕纸,贴上切面。
空白细线重新出现。
位置、粗细,连尾端极小的上挑都相同。
一张纸。
左右各留一道空白。
一边来自十年前。
一边来自今日。
验痕吏低声道:
“不是相似。”
“是同一种力。”
孟听澜道:“写进复验。”
纪无尘继续翻证物。
没有剑。
没有当年谢无恙使用的本命剑器档。
只有一只破裂的验灵盘。
盘背注明:
【受验者谢无恙。】
【灵根尽毁。】
【剑骨无存。】
【未检出魔气。】
“既然没检出魔气,为何案名写弟子入魔?”孟听澜问。
守库人道:“证词认定。”
第二只箱里有十二份证词。
顾怀山一份。
青岚宗当年三名外门弟子各一份。
仙盟救援者八份。
顾怀山的证词最短:
【事发当夜,谢无恙于北山闭关。】
【劫雷落下后,北山阵毁。】
【再见时,其灵根已废,昏迷于山门内。】
【未见其入魔。】
最后一句被红笔圈过。
旁边批:
【师门包庇,不足采。】
三名外门弟子都说没有看见谢无恙出剑。
八名仙盟救援者中,七人抵达时大劫已经结束。
最后一人来得最早。
他的原证词有两页。
第一页写:
【我到青岚宗外时,劫云仍在。】
【山门前有一人持剑。】
第二页被整张揭走。
只剩装订线旁一缕纸毛。
证词末尾却另接了一张:
【持剑者受魔气侵蚀,身份无法辨认。】
【此后劫云因地脉逆冲自行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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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不同。
第一页已经发灰。
补上的那张黑得发亮。
孟听澜将两页分开。
“不是同一日写的。”
守库人道:“旧案允许补证。”
“补证要保留原页。”
“当年的规矩没有现在严。”
“十年前也不允许撕。”
守库人不说话了。
孟听澜提笔记下缺页。
纪无尘问:“作证者是谁?”
证词姓名被墨块盖住。
墨块不是后来涂的。
落纸时就特意空出了这一处。
只有末尾的手印还在。
左手。
食指缺一截。
纪无尘记得这只手。
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将证词装入新的公证袋。
“查手印。”
第二只箱的夹层里还有一册医案。
封面写着:
【谢无恙,战后急救。】
纪无尘看过这册。
十年前,他在医帐外等了一夜。
天亮时,医修出来说谢无恙保住了命。
灵根没保住。
剑骨也没保住。
他当时只翻到第三页。
第一页记录外伤。
右腕环状裂伤。
肩背旧伤不明。
虎口与五指均有过度持剑留下的撕裂。
第二页记录灵根。
经脉枯竭。
丹田无灵。
未发现碎裂灵根残片。
第三页记录剑骨。
胸骨、脊骨、臂骨皆为凡骨。
血中也未验出天命剑骨碎屑。
医修给出的判断是:
【剑骨或已被劫雷焚尽。】
孟听澜看到“或”字。
“结案卷把‘或已焚尽’写成了‘确认焚毁’。”
“后面还有一页。”纪无尘道。
医案装订处留着四只针孔。
现存纸张只有三页。
守库人翻出入库目录。
目录也写四页。
第四页题名:
【醒后复验。】
“复验了什么?”孟听澜问。
“目录没写。”
“谁取走的?”
“不是入库后取的。”
守库人摸过第四只针孔。
“入库前就只剩三页。”
“那为何目录写四页?”
“目录由移交人照原案抄录。”
“移交人是谁?”
名字仍被一块墨遮住。
与那份缺页证词上的墨一模一样。
纪无尘取来侧灯。
墨块下没有刮擦。
纸也没有补过。
像写卷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名字不能留下。
孟听澜翻到医案末尾。
第三页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第四页落笔时,笔锋透过纸背留下了几个残缺的字。
验痕吏用软墨轻轻拓过。
先显出一个【无】。
下面是【命籍】。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不得按入魔者归……】
后面的笔痕太轻。
再也辨不出来。
纪无尘盯着“无命籍”三字。
“谢无恙何时没有命籍的?”
守库人道:“旧案没有记录。”
“十年前入院时呢?”
“若当时已经无命,验灵盘不会只记灵根尽毁。”
孟听澜将医案也放进公证袋。
“那么第四页验出的东西,足以改变整份结案。”
“所以它没能入库。”
两份关键记录。
一份缺持剑者后半段证词。
一份缺谢无恙醒后的复验。
缺口都在同一夜。
也都由同一块墨遮住经手人的姓名。
第一只箱最沉。
地脉图、劫云观测卷、战后修补令,全在里面。
顾怀山签过的留验令也在。
前半字体正常。
后半的附加条款只有米粒大。
其中包括:
【地脉持续留验。】
【山门试石接引。】
【灾劫复临时,仙盟有权先行封山。】
纪无尘看完最后一行。
“灾劫既已消散,为何会复临?”
守库人道:“惯用条款。”
孟听澜翻出另外三份战后留验令。
没有这一句。
“看来只对青岚宗惯用。”
劫云观测卷在第一箱底部。
卷轴展开后,前面记录完整。
子时一刻,东境劫云凝聚。
子时三刻,雷劫锁定青岚宗。
丑时初,护山阵第一层破。
丑时二刻,第二层破。
到了第三层,记录突然停了。
后面留有三尺空白。
卷尾直接盖着:
【灾劫已消。】
没有消散时辰。
没有劫云去向。
也没有负责观测者的签名。
孟听澜把卷尾举到灯前。
“结论是贴上去的。”
薄薄一层纸被揭开。
下方还有字。
不是完整记录。
只剩一行被刮过的墨痕。
两名验痕吏轮流拓了三遍,才勉强还原:
【原定灭宗劫未消失。】
【未完成部分转为——】
后面被刀刮空。
连纸都薄了一层。
守库人的脸色变了。
“这份卷不能离库。”
孟听澜道:“公证司不带走。”
“只封存。”
“我要先报上司。”
“可以。”
“报谁?”
孟听澜看向纪无尘。
他们同时想起石窟里那根指向主笔阁的金线。
纪无尘伸手。
没有去拿传讯符。
先将阅卷室的门关上。
“今日调卷记录封存。”
“在查明主笔阁与无声境判词的关系以前,不向主笔阁报。”
守库人皱眉。
“不报主笔,旧案怎么重启?”
“以秘境事故并案。”
孟听澜已经展开公证纸。
“新案有十六名生还者,有天罚判词,有无声境切口。”
“十年前残石与今日切口验痕一致,达到复查条件。”
她在申请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将笔递给纪无尘。
纪无尘没有立即接。
这笔落下,便等于公开承认他十年前信过一份错案。
也等于从今日起,他查的不再只是谢无恙有没有废。
他看着劫云卷下那行残字。
片刻后,接过笔。
【申请复查:东境青岚宗十年前灭宗劫中止真相。】
纪无尘签名。
剑令压印。
结案十年的旧卷重新亮了起来。
卷尾那枚【灾劫已消】印,先是褪色。
随后从中间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