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尘没有问那一剑。
他先接住了谢无恙。
谢无恙从裂缝里跨出来时,脚下踩空了一寸。
身体往前倾。
纪无尘扣住他肩膀。
入手的衣料全是湿的。
血从右肩一直渗到后腰。
看起来像在境内挨了十几剑。
谢无恙站稳,将肩膀往外挪。
没能挪开。
纪无尘手上加了一分力。
“别动。”
“后面还有人。”
“人已经出来了。”
“匣子。”
纪无尘回头。
最后一只定界匣卡在境门裂缝里。
木匣已经空了。
四十斤的替换石全部留在境内。
只有背带还勾着半块白路。
仙盟弟子正用长钩往外拖。
谢无恙看了一眼。
“公物得还。”
纪无尘问:“你现在还想着赔钱?”
“不然呢?”
纪无尘没有回答。
温扶摇从旁边挤过来。
“松手。”
纪无尘松开。
她一把抓住谢无恙右腕。
谢无恙的脸色当即变了。
“轻点。”
“知道疼?”
“一直知道。”
“我以为你不知道。”
温扶摇剪开他的袖口。
剪刀只走了半寸便停下。
布料下面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新血覆在旧疤上。
有些伤口刚刚裂开。
有些早在进境以前就在渗。
最深的一道绕着手腕整整一圈。
像曾经有人用烧红的细线勒进骨头。
现在那道伤里多了一点金色。
一根细线贴着腕骨游走。
温扶摇用银针去挑。
针尖刚碰到金线,整根针便从中间化成了灰。
她抬眼看谢无恙。
“这也叫旧伤?”
“刚添的。”
“谁伤的?”
谢无恙往裂开的境门方向看。
“它。”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沈照夜抱着命债簿坐在地上。
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谢无恙也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片刻。
沈照夜没有拆穿。
他们知道那是天罚使者。
但境内的人为什么会知道,怎么认出的,都要写进仙盟口供。
如今主笔阁有没有干净,谁也说不准。
这个名字暂时不能交出去。
命债簿好不容易从静因封里挣出来。
书页边缘全被烧焦。
它翻到新页,字写得歪歪扭扭。
【遮蔽破损一线。】
【判定失败。】
【仍有目光沿剑痕追索。】
沈照夜将书往怀里收。
命债簿不肯。
又补了一句:
【两手已烧。】
【契约完成。】
“看见了。”
【须记功。】
“给你换封皮。”
命债簿这才合上。
沈照夜再看谢无恙。
那根缠在他腕上的金线已经钻进皮肉。
外面只剩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一闪。
又一闪。
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试着对准他。
沈照夜撑地起身。
右手指还弯着。
一用力便钻心地疼。
他走到温扶摇身边。
“先把金线遮住。”
“用什么?”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手中的空剑鞘。
鞘侧的“不”字已经淡得只剩一个影子。
不能再用。
他又看向静因封。
黑布烧穿了。
也不行。
谢无恙将袖口往下一扯。
盖住腕骨。
“遮了。”
温扶摇骂了一句。
声音被四周的吵乱淹没。
她给伤口洒药。
谢无恙疼得吸气,却没有躲。
另一边,严素醒了。
她第一句话便是:
“剑是他出的。”
负责记录的仙盟弟子炭笔一顿。
“谁?”
严素抬手。
右臂还没有完全恢复。
只抬到一半。
指向谢无恙。
方鹤坐在她旁边,立刻道:
“我也看见了。”
“他从空鞘里拔出一把黑色断剑。”
“只挥了一下。”
“判词先断,秘境后裂。”
记录弟子看看谢无恙。
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名册。
“谢无恙?”
“青岚宗那个……”
他说到一半,没把“废人”说出来。
方鹤替他说了。
“对。”
“就是名册上修为全废,只负责背匣子的那个。”
附近几名伤势较轻的护送者也围过来。
“我看见有人拿剑。”
“隔着雾,没看清脸。”
“剑是黑的。”
“不对,我看见的是白光。”
“有个人站在四条路中间。”
“那不是仙盟派进去的暗卫?”
“无声境不能进剑修。”
“不能进,他怎么进去的?”
声音越来越多。
记录弟子写了几行。
觉得不对。
全部划掉。
他看向纪无尘。
“纪执令,这份该怎么记?”
纪无尘道:“先验封物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只木匣被抬到众人面前。
匣盖上三道封印完整。
第一道是定界司入库印。
第二道是守门弟子落的禁开印。
第三道是纪无尘亲自加的见证印。
阵纹首尾相接。
没有断过。
负责封匣的弟子当众验了一遍。
“未开。”
严素皱眉。
“不可能。”
纪无尘道:“开匣。”
三道封印依次揭下。
匣盖掀开。
断尘静静躺在里面。
位置与入境前相同。
剑柄朝东。
断口朝西。
连垫在剑下的红布都没有皱。
方鹤脸上的笃定慢慢变成困惑。
“我亲眼看见……”
他起身走到木匣前。
低头看了很久。
“就是这把。”
记录弟子问:“你确定?”
“断的。”
“这么长。”
“剑身是黑的。”
“他拔出来时,我们都看见了。”
“可它没有离开过封物匣。”记录弟子道。
方鹤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严素道:“封印也会错。”
“三道一起错?”
“止响铃全碎了。”
“秘境都能被劈开,三道封印算什么?”
记录弟子无法反驳。
纪无尘伸手拿起断尘。
剑是凉的。
入手比看起来沉。
旧剑柄上没有灵力残留。
也没有刚刚被人握过的温度。
一切都在证明它没有进去。
纪无尘拇指擦过剑格。
指腹沾上一点白灰。
他没有让旁人看见。
将那点白灰捻进袖中。
无声境的路石。
门外没有。
他又翻过剑柄。
缠绳最内侧藏着一滴没有干透的血。
与谢无恙虎口流出的颜色一样。
纪无尘将断尘放回匣中。
“现有封印记录显示,剑未入境。”
严素看着他。
“那我们看见的是什么?”
“待验。”
“境是谁劈的?”
“待查。”
“你信封印,不信活人?”
纪无尘停了一下。
“我信你看见他拔了剑。”
严素神色稍缓。
纪无尘又道:
“但你看见的剑,是否为匣中这把,是否由修为催动,是否是一次性残响,都没有外证。”
“公证司不会把三个‘是否’写成结论。”
方鹤急道:“可他救了人。”
“此事无需外证。”
纪无尘看向四周。
“四支护送队,共十六人。”
“全部活着出来。”
“严素、方鹤与沈照夜的证词一致,可记谢无恙救人。”
“至于修为,不记。”
记录弟子点头。
炭笔落下:
【携匣者谢无恙,于境变时协助破除全境判词,救出四队护送者。】
下一句却是:
【所用剑器及境裂原因,待查。】
严素仍不满意。
她看着纪无尘。
纪无尘已经转身安排伤者。
没再给她追问的机会。
消息暂时被压在石窟里。
可十六个人都看见了那道裂痕。
至少三个人看见谢无恙持剑。
“待查”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只能让这件事晚一点传回仙盟。
温扶摇替谢无恙包好右手。
“能走吗?”
“能。”
“不许自己走。”
“那怎么走?”
她回头找担架。
再转回来,谢无恙已经靠着石壁坐下。
他说能走。
实际上连站着都嫌累。
空剑鞘横放在膝上。
手指还搭在不存在的剑柄上。
温扶摇将药箱塞给沈照夜。
“看着他。”
“你去哪?”
“看严素的手。”
“他要跑呢?”
温扶摇看了谢无恙一眼。
“打弯他的腿。”
谢无恙道:“听见了。”
“说给你听的。”
温扶摇走后,沈照夜在旁边坐下。
没有问那根金线。
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把剑从封印里叫回来。
他将药箱放在两人中间。
“一百灵石。”
“嗯。”
“四十斤的匣子坏了。”
“只是背带断了。”
“第一根定界柱也拆了。”
“没碎。”
“无声境没了半个。”
谢无恙沉默。
沈照夜问:“赔得起吗?”
“刚救了十六个人。”
“所以?”
“应该能抵。”
“仙盟若让你赔呢?”
谢无恙想了想。
“找顾怀山。”
“你真孝顺。”
纪无尘走过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他在两人面前停下。
“沈照夜,严素要补口供。”
沈照夜看他。
“需要我?”
“需要命债簿核对判词。”
“我手坏了。”
“孟听澜在外面。”
公证司的人也来了。
沈照夜明白,这是要支开他。
他没有拆穿。
抱着命债簿起身。经过纪无尘身边时,低声道:
“别逼他再出第二剑。”
纪无尘道:“我知道。”
沈照夜走远。
石壁下只剩两个人。
纪无尘从袖中取出那点白灰。
放在谢无恙膝上的空剑鞘旁。
“无声境路石。”
谢无恙看了一眼。
“可能是匣子沾的。”
“匣子在你身上。”
“剑匣也算匣子。”
“第三只封物匣没入境。”
“那就不知道了。”
纪无尘又取出一小片染血的旧缠绳。
他方才放回断尘时割下来的。
“血也是匣子沾的?”
谢无恙低头看自己包好的右手。
“纪执令。”
“嗯。”
“损坏私人剑器,要赔。”
纪无尘在他身边坐下。
“我赔。”
“很贵。”
“你开价。”
谢无恙转头看他。
纪无尘没有笑。
“验火罩是你劈的。”
“无声境也是。”
“断尘能越过三道封印。”
“你没有废。”
每一句都不是问话。
谢无恙听完,靠回石壁。
“你公文上不是这么写。”
“公文需要证据。”
“你不需要?”
“我已经确认。”
谢无恙闭了一下眼。
后脑抵着石壁,许久没开口。
纪无尘没有催。
过了很久,谢无恙才道:
“修为确实废了。”
“剑还能出。”
“只能一剑?”
“今天只能。”
“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说。”
纪无尘看着他腕上的药布。
那点金光已经透过布料。
亮得比方才更清楚。
“十年前,青岚宗那场灭门劫——”
谢无恙抬手。
“你今天的问题问完了。”
“我只问了一个。”
“你说了四句。”
“都没回答。”
“那正好。”
纪无尘盯着他。
谢无恙把空剑鞘推回怀里。
不肯再说。
石窟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裂成两半的无声境在这时彻底坍塌。
同一刻,谢无恙腕上的金线猛地收紧。
药布下渗出一圈新血。
纪无尘看见了。
谢无恙也看见。
两个人都没有碰那根线。
它的另一端穿过石壁,笔直指向仙盟主笔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