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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白鹿镇的幸存者

    第二日去阅卷堂之前,谢无恙被温扶摇扎了六针。

    不是治伤。

    是防他乱动。

    银针落在肩井、腕骨、灵台三处,温扶摇每扎一针,谢无恙的脸色就淡一分。

    等第六针落下,谢无恙靠在竹椅上,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医修强行押送的病人。

    沈照夜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

    “四师姐,你这是治疗,还是封印?”

    温扶摇把针囊合上,语气平静。

    “治疗。”

    谢无恙淡淡道:

    “她以前也这么说。”

    温扶摇看他。

    “大师兄有意见?”

    谢无恙闭眼。

    “没有。”

    沈照夜肃然起敬。

    大师兄现在已经在“活着”和“嘴硬”之间学会了取舍。

    这是青岚宗七日分劫以来最大的进步之一。

    陆青檀则在整理今日要带去阅卷堂的文书。

    申请阅卷函。

    证人名单副本。

    天律院昨夜送来的案由玉简。

    预审记录摘录。

    韩阿水案补充文书。

    东衡驿验物盘副录。

    问名桥照罪碑异常记录。

    每一份都用纸封包好,外面贴了青岚宗自己的小印。

    顾怀山看着那一摞文书,表情复杂。

    “青檀。”

    陆青檀抬头。

    “师父?”

    “老夫怎么觉得,我们不像来被问责的。”

    陆青檀温柔道:

    “那像什么?”

    顾怀山沉默片刻。

    “像来抄天律院家的。”

    沈照夜差点笑出声。

    陆青檀认真想了想。

    “还没到那一步。”

    顾怀山:“……”

    这意思是以后可能到?

    贺云舟站在门口,照胆剑挂在腰间。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弟子服,袖口束得很紧,看起来比平日沉稳许多。

    当然,前提是忽略他手一直按在剑鞘上。

    沈照夜提醒:

    “三师兄,今天去阅卷堂,不是去砍卷宗。”

    贺云舟皱眉。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是防他们砍我们。”

    “……”

    合理。

    但听起来还是很三师兄。

    顾怀山最后看向谢无恙。

    “无恙。”

    谢无恙睁眼。

    顾怀山沉声道:

    “白鹿镇那件事,你昨晚没说完。”

    屋内安静了一瞬。

    昨夜玉简最后写出“赵清辞”时,谢无恙只说了一句:

    白鹿镇。

    原来,是她。

    之后他便不再说。

    不是不想说。

    而是温扶摇直接把他扎睡了。

    理由很充分:

    “大师兄旧伤未愈,夜间情绪波动会导致心脉不稳。”

    翻译一下就是——

    别想趁夜深人静偷偷自责。

    谢无恙沉默片刻,道:

    “十年前,我去过白鹿镇。”

    沈照夜心头一紧。

    众人都看着他。

    谢无恙继续道:

    “青岚宗出事后第三日。”

    “我醒过来时,白鹿镇已经被夜煞屠了大半。”

    “我赶到时,只救下一个孩子。”

    “她躲在赵氏祠堂的井里。”

    “那孩子,应该就是赵清辞。”

    顾怀山脸色微沉。

    “夜煞与你有关?”

    谢无恙道:

    “不知道。”

    沈照夜立刻问: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无恙看向他。

    “那时我刚斩命,命格断口未稳。”

    “很多东西看不清。”

    “我只记得白鹿镇上有青岚阵息。”

    “很淡。”

    “像是有人从青岚护山阵上剥了一缕旧线,缠在夜煞身上。”

    陆青檀手里的笔停住。

    “嫁祸?”

    谢无恙垂眼。

    “可能。”

    沈照夜追问:

    “那你为什么昨晚不说?”

    谢无恙淡淡道:

    “因为我没有证据。”

    “而且白鹿镇确实死了很多人。”

    “我也确实在那里出现过。”

    “那个孩子若醒来后看见我,看见夜煞身上的青岚阵息,她恨我,很正常。”

    小厅里没人说话。

    这就是裴玄知最毒的地方。

    他不需要全是假。

    只要半真半假。

    赵清辞见过谢无恙。

    白鹿镇见过青岚阵息。

    赵氏三十六口确实死于夜煞。

    这三件事摆出来,就足够让一个幸存者恨十年。

    沈照夜看着谢无恙。

    “大师兄。”

    “嗯?”

    “今天你只负责看卷宗。”

    谢无恙看他。

    沈照夜一字一句道:

    “不许看到赵清辞哭,就直接说‘是我的错’。”

    谢无恙沉默。

    沈照夜眼神危险起来。

    “大师兄。”

    谢无恙轻轻叹气。

    “知道了。”

    陆青檀已经拿出欠条副本。

    “大师兄今日阅卷堂行为补充约束。”

    谢无恙:“……”

    陆青檀提笔写下:

    【今日阅卷堂,不许擅自认白鹿镇之罪。】

    【不许在证据未明前将夜煞案归于自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许离开众人视线。】

    【不许私下接触赵清辞。】

    【若违反,药钱翻倍,并由四师妹加针。】

    温扶摇点头。

    “可。”

    谢无恙看着那张补充约束,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指印。

    沈照夜忽然觉得,青岚宗对大师兄的管理,已经发展成了一套成熟体系。

    这套体系如果将来整理成册,或许可以叫:

    《如何防止隐藏大佬擅自献祭》。

    —

    天律院阅卷堂在内院东侧。

    与问心室不同,阅卷堂不冷。

    它很大。

    十几层高的玉架一排排立在堂内,玉简、纸卷、灵印档案分类存放。

    穹顶垂着数百盏小灯,每一盏灯下都飘着一个案卷编号。

    来往执事脚步很轻。

    说话也很轻。

    整个阅卷堂像一座被规矩和旧案堆满的坟。

    门口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年轻女执事。

    她看见青岚宗众人,先行礼。

    “顾掌门,陆姑娘。”

    “诸位申请查看命债相关方案卷摘要,主审已批。”

    陆青檀问:

    “全批?”

    女执事点头。

    “名单内二十九宗案卷摘要,皆可查阅。”

    “特别证人赵清辞相关案卷,可查阅部分原卷。”

    沈照夜眉心一跳。

    部分原卷。

    裴玄知果然是想让他们看。

    或者说,他想让他们看见他挑出来的那部分。

    陆青檀神色不变。

    “烦请列明不可查阅部分的理由。”

    女执事一愣。

    “这……”

    陆青檀微笑:

    “按规,被问责方可要求注明遮蔽理由。”

    女执事迟疑片刻,还是取出一枚玉简。

    “可。”

    她显然已经被提醒过,不要和陆青檀在规例上硬碰。

    因为很容易被她写进账册。

    六人被带入一间独立阅卷室。

    阅卷室中央有一张长桌。

    桌上已经摆好二十九份案卷摘要。

    最上面那一份,封皮写着:

    【白鹿镇夜煞案。】

    沈照夜的目光落上去,心口微微一紧。

    谢无恙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伸手。

    这一次,是陆青檀先拿起案卷。

    她翻开第一页。

    【案名:白鹿镇夜煞入镇案。】

    【时间:天启三百二十一年,七月十七夜。】

    【地点:东境白鹿镇。】

    【死者:赵氏族人三十六口,镇民二十一人。】

    【幸存者:赵清辞,时年七岁。】

    【案由:夜煞入镇,屠戮赵氏祠堂及周边民户。】

    【现场残留:夜煞阴气、青色命线残息、剑气痕、井底护魂符一枚。】

    沈照夜眼睛一凝。

    “井底护魂符?”

    谢无恙开口:

    “我留下的。”

    陆青檀继续往下看。

    【初步判断:青色命线残息疑似青岚宗护山旧阵之气。】

    【备注:案发前三日,青岚宗命籍异常。】

    【补录备注:该案可能与青岚宗逆命事件相关。】

    陆青檀停住。

    “补录备注。”

    沈照夜立刻问:

    “什么时候补的?”

    陆青檀翻到页尾。

    “天启三百二十七年。”

    顾怀山皱眉。

    “六年后?”

    陆青檀点头。

    “案发当年原卷只写疑似青岚阵息。”

    “六年后才补录为可能与青岚宗逆命事件相关。”

    沈照夜心头一动。

    这就有问题了。

    如果白鹿镇一案当年就被确认是青岚宗引发,为什么六年后才补录?

    是谁补录?

    依据是什么?

    陆青檀立刻翻记录。

    【补录人:天律院命籍司副录官,许应白。】

    沈照夜看向昨晚名单。

    许应白。

    新增证人第六人。

    天律院命籍司副录官。

    案由是十年前青岚宗命籍断页,导致命籍司三名录官受罚,其中一人心神崩溃。

    他不仅是证人。

    也是白鹿镇案六年后把“青岚阵息”与“逆命事件”关联起来的人。

    陆青檀低声道:

    “他既是受牵连者,又是补录人。”

    “有利益冲突。”

    顾怀山冷声道:

    “记下。”

    沈照夜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打了红圈。

    温扶摇翻到尸检页。

    “死因是夜煞啃魂。”

    她皱眉。

    “但这里写,有十二具尸体魂魄断口整齐,不像夜煞撕咬。”

    贺云舟也凑过去。

    “整齐?”

    温扶摇点头。

    “夜煞啃魂,伤口应该杂乱。”

    “这十二人像是先被抽魂,再被夜煞残气覆盖。”

    沈照夜心头发冷。

    “有人先杀人,再让夜煞背锅?”

    温扶摇道:

    “至少可能。”

    陆青檀立刻记下:

    【白鹿镇十二具尸体魂魄断口异常,疑似非夜煞直接所致。】

    贺云舟翻到剑气痕那页。

    “现场有剑气。”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道:“我斩过夜煞。”

    贺云舟继续看。

    “案卷写,剑气残痕极冷,疑似谢无恙断尘剑气。”

    沈照夜心头一紧。

    贺云舟却皱眉。

    “不对。”

    顾怀山问:

    “哪里不对?”

    贺云舟道:

    “断尘剑气极冷,但不阴。”

    “这里记录的剑痕有阴煞回卷,像是被夜煞阴气缠过后留下。”

    他看向谢无恙。

    “大师兄,你当时拔断尘了吗?”

    谢无恙摇头。

    “没有。”

    沈照夜一愣。

    “没有?”

    谢无恙道:

    “斩命之后,我很长时间不能拔断尘。”

    “白鹿镇那夜,我用的是一截断竹。”

    沈照夜:“……”

    大师兄,你怎么走到哪里都用竹枝?

    贺云舟立刻道:

    “那剑气痕就不是断尘。”

    陆青檀记下。

    【现场剑气痕疑似被误判为断尘剑气。谢无恙称当夜未拔断尘,需进一步验证。】

    顾怀山脸色越来越沉。

    “这案卷漏洞不少。”

    沈照夜没有因此放松。

    漏洞越多,说明当年查案的人越可能有问题。

    可赵清辞的证词,仍是最麻烦的。

    陆青檀翻到幸存者证词页。

    【赵清辞,七岁。】

    【证词摘录一:夜中听见祠堂外有人喊“青岚宗”。】

    【证词摘录二:见夜煞身上缠有青色线。】

    【证词摘录三:见一名白衣少年立于井口,手持竹枝。】

    【证词摘录四:醒后被告知父母族人皆亡。】

    【补充证词,天启三百二十七年:赵清辞确认白衣少年为青岚宗谢无恙。】

    阅卷室里安静下来。

    手持竹枝。

    这几乎指向谢无恙。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没有否认。

    “是我。”

    “你救了她?”

    “嗯。”

    “那她为何觉得你害了她?”

    谢无恙垂眼。

    “因为她醒来时,所有人都死了。”

    “而她看见的人,只有我。”

    沈照夜一时说不出话。

    一个七岁的孩子,从井里醒来。

    全族死绝。

    祠堂满地血。

    夜煞身上缠着青色线。

    井口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她后来被人告诉,那人是青岚宗谢无恙。

    她怎么可能不恨?

    就在这时,阅卷室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赵姑娘,里面正在阅卷。”

    “你不能进去。”

    一道冷而发颤的女声响起:

    “我为何不能进?”

    “他们看的是我赵氏的案卷。”

    “他们看的是我爹娘的死。”

    “他们看的是我十年噩梦。”

    “我不能进去?”

    沈照夜心口一紧。

    赵清辞。

    她来了。

    阅卷室门外的女执事有些为难。

    “赵姑娘,按规——”

    “让她进来。”

    说话的是谢无恙。

    众人同时看向他。

    沈照夜皱眉。

    “大师兄。”

    谢无恙道:

    “她有资格进来。”

    顾怀山沉默一息,点头。

    “让她进。”

    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站在门外。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眉眼清冷,脸色苍白。

    腰间挂着一枚天律院证人令。

    她的左手腕缠着一圈白布,白布下隐约透出旧疤。

    沈照夜看见她头顶浮现出一行字。

    【赵清辞。】

    【白鹿镇赵氏遗孤。】

    【十年前夜煞入镇唯一生还者。】

    【心结:井口白衣少年。】

    【证词真实度:七成。】

    【记忆受人为补写:三成。】

    沈照夜瞳孔微缩。

    人为补写。

    果然。

    赵清辞的痛是真的。

    恨也是真的。

    但她的记忆被人补过。

    赵清辞进门之后,目光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看谢无恙。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谢无恙。”

    “十年了。”

    “你还活着。”

    谢无恙看着她。

    “嗯。”

    赵清辞眼眶瞬间红了。

    “你还嗯?”

    “我赵氏三十六口,白鹿镇二十一名镇民,全死了。”

    “我爹,我娘,我兄长,我小叔。”

    “我醒来的时候,井水里全是血。”

    “你就坐在这里,跟我嗯?”

    贺云舟脸色微变。

    他想说话,却被陆青檀按住。

    这种时候,谁都不能替赵清辞轻描淡写。

    谢无恙也没有辩。

    他只是看着她,低声道:

    “你长大了。”

    赵清辞猛地一颤。

    下一瞬,她眼中的恨意更重。

    “我当然长大了。”

    “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站到你面前。”

    “问你一句。”

    她一步步走近。

    “凭什么?”

    阅卷室内,空气像被压住。

    赵清辞指向案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凭什么你青岚宗要活,我赵氏就该死?”

    “凭什么你斩命,夜煞就到白鹿镇?”

    “凭什么你救下我一个人,就能抵过我全族的命?”

    谢无恙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照夜看见了。

    他立刻开口:

    “赵姑娘。”

    赵清辞猛地看向他。

    “你是谁?”

    沈照夜站起身。

    “青岚宗弟子,沈照夜。”

    赵清辞冷笑。

    “那个无籍异魂?”

    沈照夜点头。

    “对。”

    众人一怔。

    赵清辞也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沈照夜会承认得这么快。

    沈照夜道:

    “我知道你恨。”

    “也知道你有资格问。”

    “但我们今日来阅卷,不是为了否认你赵氏之死。”

    “是为了查清夜煞到底怎么入镇。”

    赵清辞眼神冰冷。

    “怎么入镇?”

    “案卷写得清清楚楚。”

    “夜煞身上缠着青岚宗命线。”

    “我亲眼看见。”

    “他也在那里。”

    她指向谢无恙。

    “他站在井口。”

    “手里拿着竹枝。”

    “我问他我娘呢。”

    “他说。”

    她声音忽然发颤。

    “他说,来晚了。”

    谢无恙闭了闭眼。

    沈照夜心口一闷。

    这句话,谢无恙一定说过。

    他说“来晚了”。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句话和承认有什么区别?

    赵清辞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们现在说要查。”

    “可我查了十年。”

    “我梦里都是那晚。”

    “我记得那根青色线。”

    “记得你身上的血。”

    “记得你说来晚了。”

    “谢无恙。”

    “我爹娘是不是因为你死的?”

    这一次,谢无恙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夜心里发紧。

    他怕谢无恙说“是”。

    怕他在这个女孩的眼泪里,把所有还没查清的罪都背上。

    就在这时,陆青檀忽然轻轻开口。

    “赵姑娘。”

    “你说你记得那根青色线。”

    赵清辞看向她。

    陆青檀将案卷摊开。

    “你最早的证词,是七岁时录的。”

    “那时你只说,夜煞身上有青色线。”

    “六年后补充证词,才写你确认那是青岚宗命线。”

    “请问。”

    “六年后,是谁让你确认的?”

    赵清辞脸色一变。

    “不是谁让我确认。”

    “那就是青岚宗命线!”

    陆青檀声音温和:

    “七岁时,你认识青岚宗命线吗?”

    赵清辞一僵。

    陆青檀继续问:

    “七岁时,你见过青岚宗护山阵吗?”

    赵清辞呼吸急促。

    “我后来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赵清辞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答上来。

    沈照夜看见她头顶文字微微闪烁。

    【补写记忆触发。】

    【关键词:青岚宗命线。】

    【来源:许应白。】

    又是许应白。

    沈照夜立刻问:

    “是许应白吗?”

    赵清辞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一出,阅卷室内所有人都明白了。

    陆青檀立刻记下。

    赵清辞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脸色白了一分。

    “许大人只是让我看清真相。”

    沈照夜追问:

    “他什么时候让你看清的?”

    赵清辞咬牙。

    “六年前。”

    陆青檀翻案卷。

    “正好是白鹿镇案补录时间。”

    顾怀山眼神沉得可怕。

    许应白。

    六年前补录白鹿镇案。

    六年前让赵清辞确认青色线就是青岚宗命线。

    此人问题太大。

    赵清辞却像被刺痛了。

    “你们什么意思?”

    “你们想说我的记忆是假的?”

    “想说我恨错了人?”

    “那我爹娘呢?”

    “他们也是假的吗?”

    沈照夜心头一紧。

    不能这么逼她。

    她不是敌人。

    她是被伤害的人。

    沈照夜放缓声音:

    “赵姑娘。”

    “你的痛是真的。”

    “你看见谢无恙,也是真的。”

    “但有人可能在你痛的时候,往你记忆里塞了一句话。”

    “让你把所有东西,都指向青岚宗。”

    赵清辞眼神发红。

    “那你们告诉我。”

    “如果不是青岚宗。”

    “是谁?”

    沈照夜沉默。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赵清辞笑了。

    笑得眼泪往下掉。

    “你看。”

    “你们不知道。”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的人已经死了。”

    她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

    “你也不知道吗?”

    谢无恙抬眼。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是谁。”

    赵清辞眼里的光彻底冷下去。

    可下一刻,谢无恙又道:“但我会查。”

    赵清辞怔住。

    谢无恙看着她。

    “十年前,我来晚了。”

    “这句话是真的。”

    “我救下你,也是真的。”

    “我没能救下赵氏三十六口,也是真的。”

    “所以你恨我,我认。”

    沈照夜心口一紧。

    “大师兄。”

    谢无恙抬手,示意他别打断。

    “但白鹿镇的罪,我现在不认。”

    赵清辞愣住。

    谢无恙声音很轻,却很稳。

    “因为没查清。”

    “我若现在认了,你赵氏三十六口,就永远只能算在我头上。”

    “真正把夜煞引去的人,就不用死。”

    “赵清辞。”

    “你要的是我认罪。”

    “还是要真相?”

    赵清辞的眼泪忽然停住。

    她死死看着谢无恙。

    像第一次听见这个问题。

    沈照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谢无恙没有乱认。

    他真的听进去了。

    赵清辞嘴唇发抖。

    “我要真相。”

    谢无恙点头。

    “那就查。”

    阅卷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直到门外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查,自然可以查。”

    众人抬头。

    门外,裴玄知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白衣金纹,手持金笔。

    他看着众人,唇边带笑。

    “阅卷堂本就是让诸位查案的地方。”

    “只是谢师兄。”

    他看向谢无恙。

    “你查得越清楚,债主就越多。”

    “白鹿镇,只是第一笔。”

    赵清辞回头看他。

    “裴大人。”

    裴玄知温和道:

    “赵姑娘,你今日不该提前来。”

    赵清辞咬牙。

    “我想见他。”

    裴玄知道:

    “见也见了。”

    “先回去吧。”

    赵清辞站着没动。

    她看向谢无恙,又看向沈照夜,最后低声道:

    “我会在问责台上问你。”

    谢无恙道:

    “好。”

    赵清辞转身离开。

    门外执事带她走远。

    阅卷室里,只剩青岚宗众人与裴玄知。

    陆青檀合上案卷。

    “裴巡使来得正巧。”

    裴玄知道:

    “听闻赵姑娘来了,便过来看看。”

    沈照夜冷声道:

    “听闻得真快。”

    裴玄知笑了笑。

    “中州不大。”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案卷。

    “诸位可查出什么?”

    陆青檀平静道:

    “查出白鹿镇案六年后补录。”

    “查出许应白既是补录人,又是证人。”

    “查出赵清辞对于青岚宗命线的确认,来自许应白引导。”

    “查出尸检记录与夜煞杀人方式不完全相符。”

    “查出剑气痕疑似误判。”

    裴玄知听完,笑意不变。

    “很好。”

    “问责当日,诸位可以提。”

    沈照夜盯着他。

    裴玄知太平静了。

    这些漏洞,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慌?

    裴玄知像是看懂了他的眼神。

    “沈小友。”

    “你们总觉得,查出漏洞,便能推翻一切。”

    “可问责台上,不只有案卷。”

    “还有人心。”

    他看向谢无恙。

    “赵清辞会问你。”

    “赵氏三十六口的命,谁来还?”

    “到那时。”

    “你准备拿尸检漏洞,去堵她的哭声吗?”

    阅卷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裴玄知轻轻一笑。

    “诸位慢慢查。”

    “我等你们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攥紧。

    裴玄知说得没错。

    这才是最难的。

    案卷可以找漏洞。

    证词可以找补写。

    但赵清辞的哭声,是真的。

    真正的问责台上,他们不能只说“你记错了”。

    也不能只说“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他们必须给死者一个交代。

    给活着的人一个能站住的答案。

    陆青檀缓缓翻开账本,在白鹿镇案下面写下一行:

    【查案不是为了堵住苦主。】

    【是为了让苦主问对人。】

    沈照夜看见这一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是。

    这就是答案的方向。

    不是堵住她。

    不是反驳她。

    而是让她问对人。

    让赵清辞知道,她的恨不该被人拿来当刀。

    她该恨的,是把夜煞引去白鹿镇的人。

    是补写她记忆的人。

    是把她十年痛苦包装成证词的人。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缓缓翻开。

    【阅卷堂第一案:白鹿镇。】

    【赵清辞提前出现。】

    【谢无恙未认罪。】

    【赵清辞心结松动一分。】

    【关键线索:许应白。】

    【下一步:查命籍司副录官许应白。】

    【警告:许应白将在问责前夜失踪。】

    沈照夜猛地抬头。

    “不好。”

    众人看向他。

    沈照夜看着命债簿最后一行,声音沉了下去。

    “许应白要失踪。”

    陆青檀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

    “问责前夜。”

    顾怀山当机立断。

    “那就今天查他。”

    谢无恙抬眼。

    “现在。”

    沈照夜点头。

    “对。”

    “现在。”

    许应白是白鹿镇案的补录人。

    也是赵清辞记忆被引导的关键。

    如果他失踪,白鹿镇这一笔账,就会再次变成死账。

    而裴玄知既然敢让他们查到这里,就一定留了后手。

    沈照夜合上命债簿,抬头看向阅卷堂外冰冷的长廊。

    第二卷的账,终于不再只是被动挨问。

    他们要开始反查天律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