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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辽东和奴儿干都司

    北镇抚司的大牢,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钟。

    墙角炭盆里的火苗压得很低,只够把四壁的青砖烘出一层潮乎乎的暖意,铁锈和石灰混在一起的气味贴着地面弥漫,呼吸重一点就往肺里钻。明珠一身灰布棉袍,浆洗得干干净净,盘腿坐在木榻上,脊背靠着墙,十根手指交叠搁在膝盖上。枷锁卸了,头发梳得齐整,一绺没散的碎发用唾沫抿到耳后。

    头顶的地面上隐隐传来钟声,沉闷、迟缓,一声接一声。那是文华殿退朝的钟声。

    他没有睁眼,只是听着。那钟声穿过砖缝和夯土层落下来,已经听不出铜器原本的清亮,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凿冻土。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稳住。

    守在门外的两个锦衣卫校尉按着佩刀,连咳嗽都不敢出声。他们知道里面关着的是谁伪清的大学士,当年权倾朝野的伪清大臣纳兰明珠。可以往关在北镇抚司里的重犯,哪个不是吓得尿裤子?偏偏这人住了半个月,每天吃了睡、睡了看墙,连发丝都不乱一根。

    铁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炭盆里的火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朱慈炤一个人走进来,肩上还沾着廊檐底下未干的雪沫子。龙袍外面的大氅已经脱了,挂在门边的木架上,露出来的玄色常服袖子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他腰间挂着一柄腰刀,刀鞘磨得发亮,是常年在马背上蹭出来的那种旧。

    炭盆边上搁着一把陶壶,壶身粗糙,釉面烧得深浅不匀。朱慈炤坐下来,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水冲进杯里,腾起一团白汽。他把杯子往桌对面推了推,没说话。

    明珠睁开眼。他先是看见那只粗陶杯,然后看见桌对面的那个人。

    他没有急着开口。从木榻上起身的时候,棉袍的下摆拖过榻沿,蹭出一小片灰印子。他站起来,把袖口正了正,然后弯腰、躬身,按照大明文臣的规矩,往下拜了一拜。动作不紧不慢,脊背弯下去的角度挑不出毛病。

    “罪臣纳兰明珠,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慈炤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坐吧。朕想听听,你对辽东的看法。”

    明珠愣了一下。他站直了,看了朱慈炤一眼。对面那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在试探,也不像是在施恩,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刮什么风。

    明珠重新坐下,盘腿坐回木榻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陛下想问的是,大清退回辽东之后,还能挡住大明雷霆一击吗?”

    “你猜对了。”朱慈炤没否认。

    明珠垂下眼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什么。

    “主上康熙皇上,今年不到三十。心狠,手也硬。若给他十年安稳,经营辽东恢复实力,未必不能偏安一隅,像辽金那样跟耗下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许:“可陛下不会给他十年。”

    朱慈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明珠继续说:“大清入主中原,侥幸是李自成流民把大明搅乱,先帝被东林党蒙蔽用人不明。当今陛下光复大明,八旗的精锐折在关内,蒙古那边……吴王已经在漠南把察哈尔打穿了。三根桩子断了两根半,辽东就像一个筛子,四面漏风。”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掂量下面的话该不该说。炭盆里爆了一粒火星,啪的一声,又灭了。他抬起头,看了朱慈炤一眼。

    “陛下今日来见罪臣,不是来听罪臣夸您英明的。”

    朱慈炤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朕要你做一件满朝文官都做不了的事。”

    明珠的手指停住了。

    朱慈炤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没有打开,直接丢在榻上。画轴落在粗布褥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绢布的一端散开半尺,露出墨线勾画的河道和山川轮廓。明珠低头看见了那幅图标注的是奴儿干都司全域,用朱笔重重描过,弯弯曲曲地往东延伸,一直画到一片没有标注名字的蓝色区域。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明珠,而是半蹲下来,跟明珠平视。这个姿势让明珠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北边的罗刹人已经在雅克萨筑了城。黑龙江沿岸的索伦部、达斡尔部,被他们抢了几年了,牛羊、毛皮、人口,一拨一拨往西边送。康熙在盛京自顾不暇,黑龙江外那一大片地方,没人管。”

    他伸出手指,在摊开的舆图上点了一下。那是一处没有标注地名的河湾,弯口处标着几根简单的线条,像是草图阶段就停了笔。

    “朕收复辽东后要在设省。黑龙江、雅克萨的城防、罗刹人的火器底细这些东西,你比朕的满朝文官都清楚,那些从黑龙江将军衙门送回来的公文,你亲手翻过。”

    明珠低头看着舆图上那片朱红的河网,目光停在那道未标注的蓝色区域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又矮了一层,久到门缝底下渗进来的冷气在脚边凝成一团湿痕。“罗刹人的火枪比伪清的鸟铳射得远。”明珠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很,“他们的火炮是用铜铸的,重,但在雪地上用爬犁拉着,走得并不慢。三年前收到的折子,雅克萨的木城里,已经聚了上千罗刹兵。辽东的索伦骑兵射得准,可挡不住他们的齐射。”

    朱慈炤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你看过折子,记住了。”

    “罪臣不敢忘。”明珠闭了闭眼,“可陛下……罪臣是满洲人,是伪清的余孽,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

    大明收回奴儿干都司,能把罗刹人赶回乌拉尔山以西,他管你是满人还是汉人!”

    朱慈炤没有催。他站起身,走回桌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了,又续了滚烫的,重新搁在明珠面前。

    “朕给你三天。”朱慈炤的声音从桌那边传过来,“想明白了,朕给你的第一个官职,想不明白。”

    他顿了一下:“那就成全你清名。”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牢。铁门在身后合拢,闩栓落进槽里,咔嚓一声,闷闷的。

    里面重新安静下来。明珠坐在木榻上,面前摊着那幅舆图。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指尖微微发颤,像怕一碰到绢布就会把什么碰碎一样。

    过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指腹落在奴儿干都司。纸面冰凉,墨迹微微凸起,摸上去带着粗糙的涩感。他想起很多年前,理藩院的旧档室里,一个沉默寡言的蒙古笔帖式指着地图上同一片区域说:“大人,这边再往北,没人管了。”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朝堂上的索额图,只有康熙爷的赏赐,只有八旗的恩荣。

    他闭上了眼睛,腮帮子绷得很紧。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微弱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深一分浅一分。他攥着衣角的指节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朱慈炤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肩上的雪沫已经化了,在玄色常服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坐下,先走到炭盆边上烤了烤手,然后才转身看向门口。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已经候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封折成窄条的密报,纸质粗糙,边角卷着,像是从贴身衣襟里掏出来的。他没有出声,等朱慈炤自己看过来。

    “念。”

    周虎展开纸条,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关外细作送回的消息。康熙在吉林乌拉强行抽调十三岁以上的汉民和蒙古丁男充军,辽东各旗扩从势力竭泽而渔。锦州、辽阳一带,饥民成片往南涌。”

    朱慈炤站在炭盆边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接过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丢进炭火里。火苗舔上纸面,边缘卷曲、发黑,化成一小撮灰烬飘起来,散了。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逃难的汉民,一律开关放进来,给粥。掺了细作混在里面的就地格杀,头挂在关墙上。”

    “臣领旨!”周虎抱拳。

    “再给苏间带一句话。”朱慈炤转过身,看着炭火里未熄灭的余烬,“让他把关口处的军械库打开,选三千精锐火器营整装。辽东这块肥肉,伪清吃不下了,大明准备去收场。”

    周虎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朱慈炤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宫墙,再往北,山海关的方向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千里之外,山海关关隘之下。

    狂风卷着大雪吹打着高耸的城墙。城门外的冰天雪地里,数百名衣衫褴褛的辽东难民正相互搀扶着,拖着冻得发黑的脚,一步一步向着关口挪动。后方辽阳方向的雪地上,还躺着不少倒下后就再也没站起来的尸体。

    城楼之上,守将苏间一身重甲,手按刀柄,冷眼看着关下那群衣不蔽体的同胞。

    突然,一阵快马的蹄声撕破了雪幕,锦衣卫的红旗骑士高举令牌撞开风雪:

    “开关设施粥厂!凡是汉民,皆可入关!”

    巨大的吊桥在齿轮的轰鸣声中轰然落下,朱漆关门轰隆隆推开!

    城楼下围聚的数千难民愣住了,随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呼号:

    “开门了!救救我们了!”

    “大明万岁啊!”

    热气腾腾的白米粥香味顺着关口飘散开来。而在难民队伍末尾,三个眼神阴鸷、袖子里藏着短刃的伪清细作正准备混入人群,几名锦衣卫暗哨却早已如鬼魅般贴了上去!

    刀光一闪,鲜血溅在惨白的雪地上,格外耀眼。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麻绳系着,高高悬挂在城墙的垛口之上,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紫禁城暖阁内,朱慈炤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北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