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大殿的楠木大门轰然关上,把外面的寒风彻底抖在了门缝外头。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炭火,只有角落里四个兽首铜炉吐出细细的檀烟,被门缝挤进来的冷气一冲,顿时折成几道游丝,消散在肃杀的气氛里。
龙椅之上,朱慈炤一身玄色滚金边常服,袖口卷起两道折子,露出结实的手腕。他两手平放在紫檀木扶头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大殿两侧。
今日的朝议,气氛沉得像要下雨。
左侧文官队列,暂领内阁首辅的姚启圣昂首伫立,一身绯色一品鹤补朝服,腰间挂着玉带,那张干瘪的面孔在烟气里显得像块老树皮;兵部尚书陈廷谟、工部尚书陈启泰等六部堂官手持象牙朝笏,目不斜视。
右侧武官队列,五军都督府的大将马雄、王永泰、杨春、陈瑚、张宗仁等按规矩身着一品狮子补服、头戴三梁冠。但那股子从关外血水里浸出来的杀气,依旧把一身厚重的朝服撑得紧绷绷的。
而在大殿最后方、靠近柱子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刺眼的身影——刚授了“大明鸿胪寺参赞大臣”的纳兰明珠。
明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五品鸂鶒补服,头上戴着普通的黑纱官帽。他双手恭敬地套在袖子里,腰背微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脱了漆的木雕。可满殿的文武重臣,时不时扫向他后背的余光里,都带着冰冷的审视与警惕。
殿中央,太子朱和璋拔而立,脸色沉稳。而在太子身侧半步之后,吴王朱和瑾低头默立。
朝堂上的风浪,早在三日前就打到了乾清宫的案头。
几户科道言官连日递上来的弹劾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折子里字字句句都在挑吴王的刺,说吴王在漠南扫荡察哈尔蒙古时“擅自越界挥师、功高震主”,明里暗里都在逼着朝廷“请吴王就藩”,把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的亲王打发到边远寒苦之地去。
对于这些叫嚷着“祖宗法度、藩王不得擅专”的清议,朱慈炤压了整整三天,一张折子也没批。
吴王自己更是心如明镜。
这次征讨蒙古八旗,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加官进爵,马雄拿了世袭伯爵,连追击不力的王永泰都得了实职赏赐。唯独他这个领兵的亲王,明面上朝廷只是例行增加了三千石食邑俸禄,外加给王妃的父兄提升了两个微末的闲职。
外人都在传皇帝是在削弱吴王,可只有吴王自己知道——前日傍晚,皇后带着内府的赏赐亲自去了吴王府,拉着王妃的手坐了足足半个时辰,送去的不光是金银珠宝,更是皇家的至亲体恤。
父皇是在用柔道平衡朝局,是在雷霆风暴前保全他这个打了胜仗的儿子。
所以此刻面对满朝文官有意无意的打量,吴王嘴唇紧闭,眼睛看着地砖缝里挤出来的灰尘,安静得像是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太子。”
朱慈炤的声音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不高,却像冰块撞在铁磬上,干脆利落。
太子朱和瑾上前一步,朝笏端在胸前,躬身道:“臣在。”
“关外的事,山海关守将苏间的折子,你昨儿在乾清宫看过了。”朱慈炤的目光扫过来,“康熙领着满清残部退到了吉林、盛京一带,如今辽东饥荒,难民成片往山海关涌。对于这股满清余孽,你怎么看?”
太子直起腰,声音在大殿的高椽间回响:
“回父皇!康熙这股伪清残寇,如今虽退缩辽东、苟延残喘,然其亡我大明之心未死,仍旧觊觎关内中原!若放任其在白山黑水间舔舐伤口、修养生息,三五年后,必成后患!”
太子的语气斩钉截铁:
“自出击剿灭蒙古八旗之后,我大明休养生息已久,军械库火器充足,边防稳固。臣以为,朝廷今年当果断对辽东用兵,调精锐出山海关,倾全力将这股残寇彻底歼灭于黑水之间,永绝后患!”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附议!”
话音未落,武将队列里的五军都督府大将王永泰便轰然跨出一步,朝笏往掌心里一拍,声音粗得像打破了的大鼓!
王永泰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上,青筋暴起。当初追击康熙北逃时,他带着精骑,偏偏在关键时刻被康熙风雪溜脱了。
眼睁睁看着这天大的封侯功劳从指缝间滑走,这半年多来,他每晚睡觉闭上眼都是康熙那面没抓到的黄龙旗,心里憋得要吐血!
“陛下!”王永泰单膝跪倒在地,朝服下摆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钝响,“建奴如今不过是瓮中之鳖!锦州、辽阳一带早已饥荒遍野!臣愿领命为先锋!若不能将康熙老儿的人头提来见陛下,臣甘愿卸了这身皮,去盛京种地!”
随着王永泰站出来,马雄、杨春、陈瑚、张宗仁等五军都督府的大将们也是眼神火热,齐齐上前半步,抱拳低吼:
“臣等愿领兵出关!”
主战的血性顿时在乾清宫里炸开。文官队列里,几个老御史皱了皱眉,却没敢立刻站出来唱反调——毕竟武将们拿的是刀,刚打赢了漠南,气焰正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龙椅上的朱慈炤没有表态,只是端起龙案上的粗陶茶碗,抿了一口热茶。
蒸汽升起来,挡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姚爱卿。”朱慈炤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案碰出清脆的一响,“朝臣都在叫嚷着出兵辽东,你这个暂领内阁的首辅,怎么说?”
姚启圣缓缓走出队列。
他没有看激昂的武将,也没有看低头的太子,而是先对着朱慈炤行了礼,这才转过身,声音像两块干柴在摩擦:
“陛下,太子殿下与王将军所言,是军威壮气之词。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
姚启圣顿了顿,眼神阴鸷地扫过王永泰:“关外除了建奴残兵,更有雅克萨的罗刹人盘踞,索伦、达斡尔各部态度暧昧。大明若冒然调动十万大军进剿辽东,远涉数千里黑土地,每日消耗的粮草弹药是个天文数字。万一卡在辽阳、盛京城下拖成了拉锯战……朝廷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点家底,全得填进去!”
“姚首辅!”王永泰瞪大眼睛,“难不成就看着康熙在关外死灰复燃?”
“老夫没说不打。”姚启圣冷笑一声,转过身,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径直射向了大殿最后方阴影里的老者,“不过,关于辽东如今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伪清那股子余孽还能撑几天……朝廷里有人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姚启圣枯瘦的手指一抬,指向大殿末端:
“纳兰参赞,陛下在问关外大势,你还要缩到柱子后头发霉吗?”
一瞬间,整个乾清宫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明珠身上。
王永泰等武将的眼神像锋利的钢刀,恨不得在他身上扎出几个窟窿;文官们的目光则带着冷漠与嫌恶。
明珠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慢,老旧的黑布官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走到大殿中央,他恭恭敬敬地跪倒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行了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罪臣……大明塞外鸿胪寺参赞大臣明珠,叩见陛下,见过太子殿下、吴王殿下,及诸位大人。”
朱慈炤看着他:“起身。把你在北镇抚司暗室里跟朕说的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讲一遍。”
“遵旨。”
明珠站直了身子。他没有看周围那些杀人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太子殿下与王将军想求速胜,罪臣理解。但罪臣斗胆说一句——若大明此刻大举出兵围剿辽东,非但灭不了伪清,反倒是救了康熙!”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起了一阵低沉的哗然!
王永泰刚要骂街,却被五军都督府大将马雄一把拉住了袖子。
明珠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伪清退缩辽东后,江南的税赋没了,关内的人口没了,八旗子弟习惯了享乐,如今困于寒苦之地,怨声载道。康熙为了凑粮凑兵,强行抽调十三岁以上汉民与蒙古丁男充军,这早已让辽东民心彻底崩溃。锦州、辽阳的饥民成片冻死,这正是伪清自内部烂透的征兆。”
明珠转过身,面向朱慈炤,深深低头:
“若大明此时大举进攻,伪清上下出于求生本能,反而会在康熙的逼迫下同仇敌唾、死战到底,平白消耗大明健儿的鲜血。而陛下此前下旨山海关‘开关接纳饥民’,那一碗碗滚烫的白米粥,才是真正斩断伪清脊梁骨的利刃!”
明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毒辣的光芒:
“抽干了水,鱼自然会死在干涸的泥里!大明只需卡死山海关,收容饥民;同时大明以漠南为依托,分化关外索伦、达斡尔各部……最多两年,辽东不攻自破!届时,伪清余孽献康熙之首级降明者,将不可胜数!”
一番话落,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兵部尚书陈廷谟与工部尚书陈启泰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了隐隐的震动。
这个曾经的伪清大学士,这一招“釜底抽薪”毒到了极点——他不是在帮大明打仗,他是在教大明怎么把伪清的最后一滴血榨干!
而明珠刚才那句话里,更是巧施妙手,直接把“吴王殿下以漠南为依托”捧了出来!
龙椅上,朱慈炤嘴角隐隐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朝臣们吵着要削吴王的兵权,逼吴王就藩;武将们吵着要打辽东立功;而明珠这一出牙,直接把吴王的兵力定位成了“镇守漠南、分隔满清和蒙古”的战略屏障——既给吴王找了正当且不可替代的防区,又绝了文官逼其去边远封地就藩的借口!
“好一个抽干池水!”
朱慈炤缓缓站起身来,玄色常服的大袖一挥,宏大的声音响彻乾清宫:
“传朕旨意——”
“出兵辽东之议,五军都督府各部,加紧操演!”
“辽东入关汉民,皆给田地安置;若有伪清细作混入——”朱慈炤眼中寒芒一闪,“就地格杀,头颅挂在关墙上!”
”朱慈炤的目光落在了一直低头的吴王身上,“吴王朱和瑾!”
吴王浑身一震,立刻跨步走出,单膝跪地:“臣在!”
“朝廷里那些要你立刻就藩的折子,朕全留中了!”
“臣——领旨谢恩!”吴王重重一叩头,眼中泪光隐现。
他明白了,父皇不仅没有削他的权,反而给了他一道最重、最稳的护身符!
文官队列里,几个原本准备出列上奏“撤藩”的言官御史,看着皇帝那冷峻的面孔和被一锤定音的朝局,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朱慈炤重新坐回龙椅,俯视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内阁、兵部、鸿胪寺,按这个方略去办。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下跪呼号的声音在乾清宫内轰然回荡。朝贺声轰然震碎了殿内的檀烟。
明珠叩首不起,贴着面颊的大理石地砖冰冷彻骨。听着那响彻云霄的“万岁”声,他心中悲凉万状。他比谁都清楚,自今日起,大局已定,再无回天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