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坤宁宫。
夜已深了,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微微晃荡,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太医白袍还没脱尽,就跪在暖阁的冰凉地砖上,双膝贴着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与喜气:“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太子妃这脉象……六脉调和,滑如按珠,确系喜脉无疑!”
朱慈炤手里那盏早已放凉的青瓷茶碗,在半空微微凝滞了一瞬。
茶盖撞击茶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叮”响。
坐在榻上的胡皇后已经兀自站了起来,发簪上的步摇随着动作乱晃,连声追问:“当真?几个月了?”
“回娘娘的话,两月有余,脉象极稳!”
“赏!重重有赏!”胡皇后眼圈瞬间红了,转头发硬地吩咐身边的掌事嬷嬷,“传本宫的话,东宫上下通赏三个月俸禄!再从御药房调上好的燕窝、阿胶送过去,叫太子妃安心安胎,万不可受了风寒!”
朱慈炤缓缓将茶碗搁在黑漆小几上,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暖阁里的熏香袅袅升起,在灯影里扭曲散开。
朱慈炤靠在靠枕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在胸口近两年的浊气。
天下初定,江南虽复,但朝堂上那帮从前明过来的文官,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太子朱和璋成婚两年无出,言官们虽不敢明着上疏,但私底下关于“储君无后、国本动摇”的窃窃私语,锦衣卫镇抚司的密折里早就抄送过好几回。
如今这枚喜脉一出,不仅是东宫有了后,更是向天下文武昭告——朱家的大明,根基已稳,气运未绝!
“和璋这孩子,自打娶了清芸,心思全扑在监国与民政上,夜夜在文华殿熬到深夜。”胡皇后抹了抹眼角,眼底满是疼惜,“这下可好,总算要当爹了,朝里那些嚼舌根的也能闭上嘴了。”
胡皇后说着,忽地转过头,看向侧立在一旁的长嬷嬷:“瑾儿那边呢?吴王妃过门也有几个月了,可有什么动静?”
嬷嬷连忙低头答道:“回娘娘,吴王府那边……暂时还没听说有什么喜讯。”
胡皇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再接话,但眼神里的那抹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次日一早,金陵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乾清宫外,角楼的晨钟响彻云霄。吴王朱和瑾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腰佩天子特赐的龙泉短刀,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在他身后落后半步,吴王妃林徽婉身着水红色的翟衣,裙摆扫过白玉阶梯,双手紧紧捧着一只精巧的黑漆食盒。
那是她昨夜亲自下厨蒸的一碟桂花糕,按着江浙的古法,甜而不腻。
“儿臣朱和瑾,携王妃林氏,参见父皇、母后!”
朱和瑾轰然单膝跪地,铠甲与地砖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铿锵声。
明日大军出京南下,这是他领军南征前,最后一次入宫辞行。
“起来吧。”朱慈炤端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自己这个一身锐气的二儿子身上。
胡皇后却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几步走下阶梯,伸手拉住了林徽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心疼道:“瘦了,当真是瘦了。可是和瑾这泼猴脾气不好,在府里欺负你了?他要是敢动手,你只管入宫跟本宫说,本宫剥了他的皮!”
林徽婉小脸一红,连忙低头:“母后说笑了。殿下待儿媳极好,是……是儿媳这几日念着殿下即将远征,夜里有些失眠罢了。”
“傻孩子。”胡皇后拉着她的手往偏殿走,“越是这时候,越要顾惜自己的身体。走,随本宫去偏殿,尝尝御膳房刚炖好的炖品。”
朱和瑾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母亲拉着妻子离开的背影,转过头对朱慈炤露出一丝苦笑:“父皇,母后这是又开始惦记儿臣的后嗣了。”
朱慈炤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透出一股父子间特有的默契:“你大哥那边刚出了喜讯,朝野上下定心丸落了地。你母后惦记孙子,也是人之常情。不过——”
朱慈炤话锋一转,脸上的温和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冷冽与深邃。
“公事是公事,家事是家事。”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走到悬挂在殿侧的巨幅两广舆图前,“两广这一盘棋,尚之信与孙延龄在桂林和梧州掐得头破血流。尚之信自诩平南王,手底下那几万兵马早就被岭南的风雪蚀空了骨头,连孙延龄都打不过,连发三道求援血书上京。你此去衡阳,兵马粮草皆已齐备,但朕只要你记住一条。”
朱和瑾面色一肃,抱拳沉声:“请父皇示下!”
“不要急着当救世主,更不要贸然去给尚之信挡刀。”朱慈炤的手指重重扣在“韶关”与“桂林”两个地名之间,“等尚之信精锐丧尽、孙延龄强弩之末,你再率大军从韶关一鼓而下!朕要的不是两广归顺,而是彻底取消番镇,将两广的税赋、兵权,一丝不漏地收回朝廷!”
朱和瑾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这哪里是简单的南征?这是要借孙延龄的手打烂旧藩镇,再由朝廷出面收拾残局,一举完成推恩削藩的百年大计!“儿臣明白!”朱和瑾声如铁石,“湖广衡阳与郴州粮仓已积粮三十万石,儿臣到任即刻点验。只要桂林城破之日,便是朝廷铁骑踏平岭南之时!”
偏殿内,暗香浮动。
胡皇后亲手端起一碗银耳莲子羹递给林徽婉,看着这孩子文静柔顺的样子,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徽婉啊,本宫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体己话。”
林徽婉忙放下瓷勺,正色倾听:“母后请讲。”
“和瑾这一去两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半载。南边瘴气重,军旅劳顿。”胡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企盼,“你是个懂事的。这临行前的一两日……小两口多贴心些。等他凯旋之日,若是你能给皇室再添个一龙半凤,本宫亲自去求陛下,在应天城里赐你们一座最气派的王府大宅!”
林徽婉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红到了雪白的耳根后面,只能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蝇:“儿媳……谨记母后教诲。”
半个时辰后,吴王夫妇辞别告退。
午门外,冷风冽。
一辆黑篷马车与数十名身着飞鱼服的护卫早已等候多时。朱和瑾将佩刀挂在马鞍旁,转身看向站在阶梯下的林徽婉。
林徽婉迎着微寒的风,将怀里捧着的一件连夜缝好的羊绒夹袄递了上去:“殿下,两广湿热瘴气横行切要小心。到了衡阳大营,记得套在里面。”
朱和瑾接过夹袄,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女子体温与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粗粝的手掌在王妃娇嫩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笃定:“在京城等我。等岭南旗开得胜,本王接你入粤看海。”
林徽婉重重点头,眼眶微湿。
朱和瑾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带着数十骑亲兵呼啸而去,铁蹄声在空旷的御道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宫楼之上,朱慈炤与胡皇后并肩而立,目送着那队黑色的骑兵消失在金陵城阴沉的街道尽头。
胡皇后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这孩子,连多说两句软话的时间都没有,风风火火就走了。”
“他是大明的吴王,手里握着几万精兵,身上担着半个天下的安危。”朱慈炤目光幽深,“大局未定,儿女情长只能往后靠。走吧,去乾清宫,姚启圣还在等着。”
乾清宫偏殿内,户部尚书姚启圣脚下堆着厚厚的三叠账册。这位刚被提拔入内阁参赞机务的重臣,双眼布满血丝,正捧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飞速拨动。
“陛下!”见朱慈炤踏入偏殿,姚启圣连忙起身叩拜。
“账算得如何了?”朱慈炤走到案前坐下。
“回陛下,臣已精算过四遍!”姚启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指着账册说道,“楚王殿下在关中搞茶马互市,不仅换回了一万二千匹上等战马,还从河套盐池抽税三十万两。江南市舶司与淮盐的税银,首批八十万两已入国库。加上湖广收割的秋粮……臣敢立下军令状,哪怕吴王殿下在两广打上一年,北线六万骑兵与十万步卒跟图海对峙一年半,朝廷的粮秣也绝不会断绝一粒!”
朱慈炤拿过账册翻了几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数字,微微点头:“姚卿辛苦了。粮饷交给你,朕放心。”
他的手指从金陵出发,划过衡阳、韶关、桂林,最后落在广州;又从金陵向北,划过徐州、开封,最终停在黄河北岸的郑州与洛阳。
关中那边,楚王朱和奎修水利、整屯田、通互市,兵精粮足;
两广那边,吴王朱和瑾提督大军,坐看狗咬狗,收割在即;
而中原黄河北岸,伪清抚远大将军图海,烧粮淹田,坚壁清野,正像一只蜷缩在洞穴里的毒蛇,冷冷地盯着黄河南岸。
图海在等朱慈炤犯错,等明军因为连战连捷而骄傲轻敌、贸然渡河,好利用黄河天险与绝户焦土,将明军精锐一举歼灭。
“想跟朕比耐心?”朱慈炤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徐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扣。
“传旨五军都督府!”朱慈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大军未得朕之手敕,任何人不得擅自拔营过黄河!各营加紧操练,违令者,军法处置!”
“图海要耗,朕就用江南两广的财赋,活活耗死他!等两广捷报一到,两广底定,朝廷南顾之忧彻底根除——就是咱们倾全国之力,渡河决战之时!”
旨意传出乾清宫,化作快马飞骑,奔向江北各个军营。
窗外,金陵城内万家灯火缓缓熄灭。而在城外的大营里,数万骁骑营士卒在夜色中披甲执枪,操演的呐喊声震彻霄汉。
龙骧虎步,气吞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