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五军都督府。
晨钟刚过三响,带刀的卫士还没来得及换下夜班的油纸灯笼,议事厅的门轴便在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中被狠狠推开。
巨大的中原舆图平铺在长案正中,宣纸的边缘已被几十只粗粝的手掌摩挲得泛起了毛边。徐州的位置上横着一枚压尺,尺下搁着锦衣卫镇抚司刚送达的加急密件,上面赫然盖着黑漆印记——伪清抚远大将军图海,在徐州玩了一手极狠的“绝户计”。
“陛下,徐州急报。”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一身飞鱼服,半跪在案前,声音里夹杂着连夜狂奔带来的尘土味:“图海奉紫禁城密旨北撤,行焦土之策。徐州民房尽数拆毁,官仓粮草一扫而空。他留给我们的是一座连井水封堵的空城。淮西各州县,鞑子也在陆续拔营北撤。”
话音未落,案左的马雄便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案上的朱砂砚台猛地一跳。
他甲胄穿得极整齐,按着刀柄,脸上横肉倒竖,拍案大笑:他图海这不是坚壁清野,他这是破了胆,要往黄河北岸逃命!”
身侧的王永泰抱着用熟皮护臂裹着的胳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自陛下江南起兵至今,我大明铁骑何曾折过一兵一卒的威风?江南、湖广、关中、陇右……如今连中都凤阳,都不费吹灰之力拿了下来。鞑子这是气数已尽!”
“此乃天助,更是大势。”张宗仁捻着胡须,沉声补了一句,眼角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傲然。
吴王朱和瑾坐在下首。
他刚从扬州大营回京成婚以后很少参与朝廷用兵决策,如今两广局势平南王尚之信那个色厉内荏的货色,打着大明的旗号去争抢广西地盘,战力却着实堪忧。在桂林与梧州两战中,被广西的孙延龄打得溃不成军、正退回肇庆。
朱慈炤让这两个叛清降明的地方军阀先死磕,等尚之信彻底被打烂、不得不撕下“割据自治”的面具跪求朝廷救命时,大军再以“朝廷平乱救援”的名义雷霆入局,一举吞下两广!
看着满堂功勋将领,朱和瑾,一言未发。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与汗臭味的房间里,老将们实打实杀出来的,还没有他这个后辈争锋的余地。
角落里,林凤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关注只有东南方向的郑经。
上首的朱慈炤端坐不语。
他穿着一身皇明龙袍,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青瓷茶碗。他的目光越过满堂挥舞的拳头与涨红的脸颊,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图海抚远大将军。
此人乃是伪清唯一能咱对抗几次交战能保住主力而逃脱主帅,统领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军政大权,手握满汉十几万兵马。爱新觉罗家能撑住这中原半壁江山的,就只有这根擎天一柱。当年元末王保保死守中原、屡创明军,如今的图海,就是清廷的王保保!
“凤阳是中都光复”朱慈炤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议事厅内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是大明皇家,祖陵所在。”
他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礼部尚书:“传旨,命太子朱和璋领礼部尚书及太常寺执事,奉旨赴凤阳,祭告中都祖陵。修缮陵寝,恢复中都秩序。”
礼部尚书躬身领旨,小跑着出了大殿。
朱慈炤放下茶碗,眼神微微一凝:“到了凤阳,替朕给老祖宗磕三个响头,祖宗保佑,大明江山,朕带着这帮汉家子弟,打回来了。”
凤阳皇陵。
春风猎猎皇陵前高耸的日月大旗吹得抽打作响。
祭坛上摆着太牢、酒醴与漆器玉帛。太子朱和璋一身繁复的衮冕服,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在他身后,上百名文武官员与数万名围观的凤阳百姓跪倒了一片。
翰林院撰写的祭文由太常寺卿高声朗诵,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风声传遍了荒凉的陵园:
“维昭武四年,不肖子孙慈炤遣太子和璋,敢昭告于列祖列祖在天之灵:甲申国变,神州陆沉,三十余年矣。今臣慈炤举义江南,光复湖广,收复关中陇右,克复中都凤阳,复我祖陵。愿祖宗之灵,佑我大明,扫清胡尘,光复河山……”
三十年来。这座曾经被留贼张献忠焚毁过,满清铁蹄践踏的中都皇陵前,终于再次升起了大明祭祀香火。
捷报传回应天,五军都督府内的空气几乎要被点燃。
“陛下!”
次日的军议上,王永泰嗓门震得屋檐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图海弃守徐州,向北收缩,鞑子已经彻底没了战心!依末将看,咱们根本不必等吴王殿下平定两广了!臣领大明铁骑,直扑洛阳、郑州,取中原如探囊取物!”
“正是!”众将挺起胸膛,眼中冒着嗜血的光芒,“图海被咱们打退了,伪清早已是惊弓之鸟!早一日北伐,早一日光复燕京!陛下,下旨吧!”
“下旨吧!陛下!”
“末将愿为先锋!”
众将纷纷出列,铠甲碰撞的锵锵声响成一片,请战的声浪几乎要将议事厅掀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慈炤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这群跟着自己从赣州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意气风发到了极点的悍将。他没有打断,没有发怒,只是手指在案上,极其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诡异的魔力,让大殿内的请战声渐渐小了下来。
马雄愣了愣,抬眼看向皇帝,只见朱慈炤的脸上没有半点大胜后的喜色,只有一层令人发毛的冰冷。
“胜仗,是拿来攒着打下一场的,”朱慈炤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堂降将与宿将。”
“尔等以为图海逃了?退了?”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图海是伪清的抚远大将军!统辖河南、山东、直隶三省,麾下尚有十几万满汉精锐!他是康熙手里的王保保,是满清压阵的最后一块铁板!他收缩兵力向北退守,毁城淹田,化作千里焦土,,拉长我军的补给线,我军骑兵在黄河南岸!图海与满清打算,利用八旗与蒙古骑兵势在中原古战场与我军进行骑兵大决战”
马雄与王永泰脸色瞬间一白。满堂将领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再无人敢抬眼看天子一眼。
“骄兵必败!”朱慈炤厉声呵斥,“当年李自成进北京,何等威风?三十万大军,打得明军望风而降。可结果呢?骄心一起,一片石一败,全军覆没!尔等以为自己比李自成如何?比图海手里的满洲八旗又如何?”
朱慈炤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茶碗重重扣在案上,把这股子骄躁之气,用在操练士卒上!”
众将鱼贯退下,脚下无不轻颤。
军议散后,兵部尚书捧着一份漆黑的手本,蹑手蹑脚地进了偏殿。
“陛下,”兵部尚书呈上手本,“楚王殿下在关中主持的茶马互市大见成效。用江南的丝绸、茶叶,从河套蒙古各部换回了上等战马万余匹。如今江北骑兵,已由昭武元年的三万,战马数量扩充近一倍。”
朱慈炤接过手本,随手翻看了两页,提笔在“扩充骑兵”四字旁,划了一道重重的红线。
“光有马不行,”朱慈炤冷道,“三千营和五军大明骑兵主力,决定新建‘骁骑营’。、
“臣,遵旨。”
夜幕降临,应天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