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深夜,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微响。
巨大的木雕舆图高挂在东墙之上,上头用朱砂与墨线勾勒出大清的十三省山河。然而此时,江南的朱砂已被大面积涂黑,关中、陇右尽归伪明,连淮北的徐州也圈上了一圈触目的铁青色。
康熙站在舆图前,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常服,眼角布满了赤红的血丝。
他的手指从关中的西安,缓缓抚过中原的洛阳,最终停在了南方的两广与台湾上,久久未动。
御案上,兵部与内阁呈递上来的折子堆了三尺高。每一本折子,都在散发着帝国体制濒临崩溃的腐臭味:
“平凉王王辅臣入朝卸了兵权,其旧部两万余人全数划归伪明陕西行营……”
“满洲八旗都统毕力克图、阿密达残部退缩宁夏,缺乏草料,士卒冻馁,恳请拨发折银……”
“徐州总督图海急奏:淮北军饷已停发四月,绿营兵丁拔营逃亡者日众。若再无饷银下发,恐生大变……”
康熙闭上双眼,按了按太阳穴。
他想起康熙八年自己亲政时的风光。那时满朝文武跪伏在丹陛之下,山呼万岁,辽东与关内铁骑如云。可不过短短数年,长江以南全数易手,陇右关中荡然无存。如今的大清,只剩下一个被抽干了血肉的中原框架,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皇上,”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提着袍角,轻步踱入殿内,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太后醒了,在慈宁宫召见皇上。”
慈宁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参与药草气味。
太皇太后孝庄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脸色沉得像一块积年的老树皮。她那双混浊却依旧毒辣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盯着跪在榻前的皇帝。
“图海的折子,哀家看了。”孝庄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徐州要是守不住,淮北这块烂摊子,再硬撑下去,只能把山东和直隶的八旗守军全填进去。”
“皇祖母,”康熙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撤了徐州,中原门户洞开,伪明的大军就能直逼兖州!到那时,山东一乱,京师震动啊!”
“不撤,就能守住吗?”孝庄冷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掌拍在软榻的扶头上,“朱慈炤在江南积蓄势力两年,他的兵甲粮草是凭空变出来的?那是拿江南的赋税、外贸的税银收入!我们拿什么跟南明拼消耗?拿关外那几万连马都骑不稳的旗人吗?”
殿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孝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出,眼神里透出一股历经三朝洗礼后的极度冷酷:
“下旨给图海:放弃徐州,将徐州周边的粮食、牲口、铁器全数搜刮一空,运往山东。凡带不走的渠口、桥梁、城镇,一律炸毁烧毁!把徐州一带变成一片废墟!哀家倒要看看,朱慈炤的军队踩着荒地推进,要耗费多少钱粮!”
康熙身子微微一震。这是彻底放弃淮北、退缩黄河南岸的“绝户计”。
未等康熙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尚书明珠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手里高举着一封贴着烫蜡的急件,甚至顾不得君臣之礼,声音嘶哑地厉呼:
“皇上!太后!应天逆案急报!伪明皇帝朱慈炤已下明诏,命伪吴王朱和瑾挂帅,领江南新军与水师共六万人,大举南下两广!尚之信与孙延龄正在广西交兵,伪军乘虚而入,直指粤东!”
“什么?”康熙猛地站起身来,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朱慈炤这招棋,狠毒到了极点!
北线,楚王朱和璜在关中修水利、建官屯、开马市,死死钉在中原的西大门;南线,吴王朱和瑾统领主力水陆并进,要趁着尚之信与孙延龄内斗,一举吞下两广!
南北两线,一张巨大的铁网正在朝着清廷残存的北方国土缓缓合拢。
“两线并举……他朱慈炤好大的胃口!”康熙咬牙切齿,手掌死死捏着那封急件,纸张被揉得不成样子,“他就不怕线拉得太长,步子迈得太大,扯碎了他的盘子?!”
“他不怕。”孝庄靠在软榻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凄凉与决绝,“因为他看准了咱们不敢在他动两广的时候,出兵渡江去叩他的江南!”
“皇祖母,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吞下两广?两广一落,西南无事,大明全境平定,到那时……他就真的可以倾全国之兵,北伐中原了!”康熙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绝望。
“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吃下两广。”孝庄的声音低沉而狠辣,带着一股死马当活马医的悲凉,“他朱慈炤要吃两广,咱们就给他在两广埋雷!尚之信与孙延龄在广西狗咬狗,这就是咱们唯一的空隙。给他们加官进爵,看他们接不接,让他们在两广跟南明撕咬起来!”
康熙一愣:“皇祖母的意思是……”
“尚之信是个贪婪狡诈的割据军阀,郑经在金厦和台湾割据,各怀鬼胎。”孝庄一字一顿,算计得极其残忍,“尚之信怕明朝收他的兵权,郑经怕明朝断他的海路。他们投降大明,不过是为了保住手里的土领地!”孝庄一把掐住康熙的手腕,枯瘦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传旨给索额图!以朝廷的名义写两封信!一封给广东尚之信,封他为广东王,世袭罔替,许他自筹兵饷;一封给台湾郑经,许他为延平郡王,开放闽浙海口与他互市!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敢在南线对明军开枪开炮,大明许给他们的,大清加倍给!大明不许的,大清也给!”
康熙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病态的光彩:“皇祖母的意思是……挑动尚之信与郑经联手,把朱和瑾的六万南下大军死死拖在两广的泥潭里?”
“对!”孝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泛起病态的红晕,“尚之信手里有平南王的老底子,郑经有台湾的水师。这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局,只要他们为了私利负隅顽抗,两广就会变成一片绞肉场!朱慈炤只要在南边陷入苦战消耗兵力,他的北伐大业,就得往后拖延三年!这三年,就是咱们大清在中原喘息的存亡命脉!”
当夜,乾清宫偏殿。
索额图跪在案前,额头满是汗水,手里的狼毫笔在黄绢上飞快地书写着。
这两封信,是清廷将尊严踩在脚底下,向地方军阀与海上割据势力作出的最大让步。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写满了落魄帝国的无奈与绝望策略。
“皇上,”索额图写完最后一字,将信纸捧至康熙面前,声音发颤,“这两封密信若是顺着流民和商道南下,走山东、河南的暗路,少说也要二十日。若是被伪明的绣衣卫察觉……”
康熙冷冷地接过密信,用玉玺重重地盖下了朱红的印记:
“到了这个地步,大清现在真是艰难。哪怕是一丝侥幸,也得当成救命稻草抓在手里!”
两封盖着清廷御玺的密函,被塞入竹筒,漆上厚厚的黑蜡,由四名最忠诚的满洲侍卫怀揣着,趁着夜色悄然出了北京城。
三日后,应天府,紫禁城内阁内东房。
朱慈炤穿着一身宽大的明黄色丝绸便袍,坐在紫檀木御案前。案头上,除了两广的兵马布署图之外,赫然摆着两个已经被撬开的漆黑竹筒。
竹筒里装着的,正是索额图亲笔所书、盖着清朝御玺的那两封密信。
大理寺卿兼锦衣卫指挥使立在下首,恭恭敬敬地禀报:
“陛下,清廷的侍卫刚过德州,就被我们在山东设下的‘商队’给套住了。四个侍卫死了三个,活口已经押解回京。这两封信,原封未动,全在这里。”
朱慈炤展开信纸,就着茶案上的灯火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清廷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啊。许给尚之信王爵?许给郑经开放海口?满清八旗当年入关时杀汉人的狠劲去哪了?如今倒学会用这种下作的离间计了。”
朱慈炤将密信扔回案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动着,发出一阵富有节奏的沉闷响声。
“陛下,”内阁首辅上前一步,低声道,“是否要将这两封密信扣下,以免动摇两广与台湾的心思?”
“扣下?为什么要扣下?”
朱慈炤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殿内的巨大大明舆图前,目光如刀般扫过广东与台湾的位置:
“把这两封密信,用朝廷的全文刊印!抄发三省,通告天下!朕要让尚之信手下的将士看看,他们的主帅正准备背叛大明、投靠穷途末路的满清!朕也要让台湾的郑氏诸将看看,清廷许给他们的,不过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朱慈炤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掌控生杀大权的绝对威严:
“传旨给吴王朱和瑾——两广交兵,不必有任何顾虑!尚之信若敢接清廷的茬,就地格杀,抄没家产;郑经若敢出海扰乱两广粮道,水师直接扑向澎湖金夏,拔了他的根!”
“朕要让康熙看看,他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雕虫小技,在天下大势面前,根本掀不起一丝风浪!”
夜色深沉,应天府的风吹动着大明宫殿外的龙旗。
南北两线的战略大决战,终于在这两封被截获的密信声中,彻底撞响了末日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