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刺破了古都上空积压多日的阴霾,照在西安城头那面被枪子打穿了两个窟窿的日月大旗上。
楚王朱和璜站在瓮城的石阶上,冰冷的铁甲在日头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官道上,一队青布轺车在数十名标营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城门。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车厢里坐着的,是朝廷刚从江南抽调来的陕西巡抚、布政使以及十七名各州县知县。
这些穿红戴绿的文官们撩开帘子,打量着这座刚经历过屠杀与洗劫的古都,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安。
朱和璜冷眼看着他们进城。
关中大地五成田亩荒芜,官仓空的能饿死老鼠;逃荒的流民在沟壑里结寨自保,啸聚山林,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民变。
“殿下,”亲兵统领快步上阶,递上一封贴着三道羽毛的密函,“应天八百里加急,皇上御笔。”
朱和璜展开黄绢,就着刺眼的秋阳看了下去。
朱慈炤的字迹刚劲偏锋,没有半分文墨客的套数,全是冰冷的帝王算账:
“和璜:镇守关中,尔在关中见血杀贼,朕心甚慰。然关中非止兵争之地,乃北伐之枢纽、朝廷之仓廪。
自古得关中者得天下。今陕北未平,宁夏尚在逆清之手,朝廷岁费巨万,全赖江南转运。若关中不能自给,则北伐终是空中楼阁。
朕不要尔再提刀厮杀。练兵打仗,有孙思克、有靖武营。尔在西安,只做四件事:修渠道、清鱼鳞册、建官屯、开马市。三年之内,朕要关中能出米百万石、积草千万束、养骑兵三万。若达不到,朕唯尔是问。”
朱和璜将黄绢紧紧握在掌心,半饷没有说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凉气,转过身,对身旁战战兢兢的陕西布政使沉声开口!
“去把西安府所有的鱼鳞图册、水利案卷全搬到巡抚衙门。明日辰时,本王在堂上等你们。”
第一砍向关中的刀,是“新修水利”。
关中自古是粮仓,可这些年战乱,泾渭两岸的旧渠早被沙石淤塞,富户豪强乘机侵占渠口,强霸水权。小民无水浇田,只能卖地逃荒。
朱和璜直接带着三千靖武营进了泾阳。
他请了七个胡子苍苍的老河工,拿着红漆木尺沿渠丈量,凡是豪强私筑的坝头,一律用飞火炮轰碎。
“殿下,这泾阳的大户大多与前清有旧,骤然动他们的渠坝,只怕……”布政使抹着冷汗劝谏。
朱和璜连头都没回,按着佩刀冷冷道:“本王连西安满城七千旗人都能杀干净,还怕几个占渠霸田的劣绅?通渠发粮!凡出力修渠者,一日给粗粮二斤、盐半两,渠成之后,灌溉之田,朝廷抽三成租,豪强若敢加派一粒米,抄家!”
铁血手段之下,压在关中百姓脖子上的枷锁被生生斩断。
数万逃荒进山的流民听闻“楚王开渠焚天”,成群结队地顺着山道涌了回来。枯干的河道被刨开,浊黄的泾河水重新灌入干涸裂开的黑土里,激起一片沉闷的泥土腥气。
第二是“屯田”。
朱和璜将关中田亩分为官屯、军屯与民屯。
他从降服的平凉绿营与陕北流民中挑出壮劳力,编为屯田营。朝廷发给官牛、铁犁与种子,秋收按白纸黑字严格交公。
清查粮储的那天,应天派来的户部侍郎走进西安大仓。
推开重重厚木门,一股新麦的香气扑面而来。成千上万袋沉甸甸的稻麦将数十座砖石大仓堆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整齐地码着草料。
侍郎抓起一把黄澄澄的麦子,入手沉重,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殿下……这关中仓储,已够三万大军东出潼关,嚼用半年有余了。”
朱和璜立在仓前,看着阳光穿过天井落在麦堆上,眼神深沉:“才半年,不够。等父皇北伐山西,这里得供得上二十万人的嚼用。”
第三是“马与茶”交易
北伐需要骑兵,而江南的马匹娇贵矮小,冲不了阵。真正的良马,在河套与草原。
朱和璜没有派兵去抢,他用的是比刀子更狠的法子——茶马互市。
他下令封锁了关中往陕北的所有民间私茶通道,将茶砖、熟铁、官盐的买卖全收归楚王行营。随后,他派了十几名通事,带着成箱的湖南黑茶砖与精盐,深入河套蒙古各部。
起初,蒙古头人们吃惯了清廷的赏赐,对明朝怀有戒心。
朱和璜不慌不忙,只让通事带去了一句话:“朝廷要马,一匹上等膘马,换茶十砖、盐三斗、铁器两件。概不赊欠,现货交割。若不卖给大明,从今往后,河套各部别想从关中拿到半片茶叶、一粒盐!”
对于终年吃肉饮奶、无茶则病的草原部落来说,这无疑是掐住了咽喉。
半个月后,第一支由七百匹蒙古马组成的马队,踏着清晨的薄霜,怯生生地驶入了西安北门。领头的头人领到了沉甸甸的茶砖与精盐,激动地用生硬的官话大喊:“楚王殿下爽快!只要给茶,明年春天,咱们把汗庭的马都牵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中的马市,官营交易市场。
一匹匹肩高体壮的草原战马被收入军营,吃着富余的草料,膘肉日增,只等北伐的号角吹响。
九月初,应天府,奉天殿。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马车,在锦衣卫的严密押解下,停在了紫禁城西华门外。
王辅臣浴罢熏香,身着郡王冕服,他一步步踏上奉天殿前的丹陛——那红色的宫殿台阶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入大明的皇宫。
大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龙椅之上,皇帝朱慈炤一身藏青色滚龙袍,端坐如山,面前的御案上摆着厚厚一沓兵部与锦衣卫的密折。
王辅臣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扣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臣王辅臣,叩见陛下!”
朱慈炤没有让他起来,甚至没有开口。
整座奉天殿沉寂得如同坟墓。王辅臣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滴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他能感觉到龙椅上那道目光,像一把锋利的牛皮刀,正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肤,审视着他骨子里野性与狡诈。
许久,朱慈炤的声音才从高处飘了下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王辅臣,手底下还暗摸摸藏着几个不报籍的名额……你觉得,朕该怎么重赏你啊?”
王辅臣的身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在陇山深沟里藏的那些人,到底没瞒过锦衣卫的眼线。
“臣……罪该万死!”王辅臣干瘪的嘴唇抽搐着,声音嘶哑,“臣这条老命全凭陛下裁夺!只求陛下……给平凉两万跟着臣吃过树皮的弟兄,留一条活路!”
朱慈炤冷笑了一声,提笔在一张旨意上画了个红圈。
“朕若想杀你,你都不用来应天。”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活吕布,“你是个聪明人,朝廷也不吝啬。”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威严:
“旨意下发内阁:封王辅臣为平凉王,世袭罔替,赐第应天。旧部全数抽调编入陕西行营,由孙思克节制。至于你——”
朱慈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应天,陪朕看这天下是怎么收拾干净的。你若安分,朕保你百年富贵。”
王辅臣重重地扣下头去,额头上渗出了鲜血:“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退出奉天殿时,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湿透。他知道,自己的下半辈子只能待在这座囚笼里,但至少,他为自己和家族,保全了性命与富贵。
九月底,西安城。
朱和璜站在巍峨的古城墙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城外,原本荒芜的农田里水流潺潺,新开垦的麦田里绿意盎然;马市里骏马嘶鸣,商贾云集;城内的粮仓高耸,甲仗森严。
水通了,田肥了,粮满了,马足了。
关中这块曾经被战火撕碎的土地,终于在大明铁血与算盘的交织下,重新扎下了万代基业的根基。
“殿下,”副将捧着一封刚从应天递来的极密御函,面色极其凝重,“皇上密旨。”
朱和璜抽出一看,密折上只有朱慈炤那苍劲冰冷的御笔:
“尚之信出兵广西,与孙延龄混战,两广局势大变。朝廷决意乘势急攻,速定岭南。已诏命尔二哥挂帅,出兵两广!
南方既动,朝廷南北两线并举。关中乃大局之枢纽,尔需加快积粮购马。待两广捷报至,即为我大军北伐中原之日!”
朱和璜将密折紧紧捏在掌心,眼神深沉地投向了远方。
南方两广的风云已起,二哥即将挂帅征剿,而自己镇守的关中。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