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280章 释兵权
    平凉城的庆功宴散场时,已是深夜。

    后花园的帅府大殿里,满地的狼藉尚未打扫。残羹冷炙在刺骨的寒风里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羊油,散发着膻味与酒气。

    王辅臣一个人坐在高台之上,案头那坛从平凉地窖里挖出来的烧酒还剩半坛。他倒了一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倒映出的烛火出神。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缎面公文。那是当年清廷册封他为靖寇将军的旧物,明黄色的缎子上,盖着两枚方正的满汉双文大印。

    他将那卷缎子凑近桌上的残烛。火苗舔过上面的丝线,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烟气袅袅上升,把那些永蒙恩眷的字迹烧成了一堆黑灰,随风飘落在冰冷的砖缝里。

    他烧掉的不是一纸公文,而是他跟爱新觉罗家三十年互为犬马的最后一点干系。

    门外传来亲兵低沉的声音,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响动,应天府的钦差到了,圣旨与朝廷的公文已进城门。

    王辅臣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那堆黑灰彻底熄灭,才缓缓站起来,用干枯的手掌抚平了羊皮褂子上的褶皱。

    钦差带来的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盖着内阁大印与天子御玺的明诏。诏书措辞极其体面尊崇:平凉王王辅臣,披坚执锐,坚守孤城,遏清逆于陇右,勋劳特着。特旨加封上柱国,世袭罔替。念卿年事已高,伤患缠身,着即入朝,奉旨留京,赐第应天府。

    文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毛病,把一个降将高高捧上了天。

    然而,随诏书一同递到王辅臣手中的,还有孙思克私下转交的一封朱砂密信。那是皇帝朱慈炤给孙思克的御笔,上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算盘账:

    关中积粮,仅够平凉大军三月之用。若陇右兵马不除,关中粮道即断。

    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赤裸裸的威胁,可字里行间的死气,比刀子还硬。

    王辅臣双手接了明诏,恭恭敬敬地叩头谢恩:臣王辅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当晚,王辅臣在帅府的后院里坐了一整夜。

    他比谁都清楚朝廷的算盘。吴三桂的下场就在眼前,他王辅臣要是敢在平凉抱紧那两万老底子不放,西安城里的楚王朱和璜就会立刻卡死关中的粮道,孙思克手下的靖武营火铳手就会拔营进城。

    皇帝给了他极大的体面——高官厚禄,世袭罔替,荣养应天。可这体面底下,是个冰冷的铁笼子。交了兵权,他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不交,他就是下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叛逆。

    他这条老命,在关陇的风沙里滚了三十年,最终还是被朝廷按在了算盘珠子上。

    第二日清晨,平凉城内大营。

    三千多名平凉老卒整整齐齐地列在演武场上。这些人都是跟过王辅臣的亡命徒,人人身上带伤,眼神里透着狼一般的狠劲。

    王辅臣身着洗得发白的山文甲,缓步走上将台。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树枝,朝廷的旨意到了。本王要去应天府享清福了。从今日起,平凉军按朝廷规矩重新编组,归入行营序列。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几名满脸横肉的校尉眼眶瞬间红了,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紧了又松。

    王爷!一名挂着参将衔的老卒忍不住跨出一步,厉声喊道,咱们跟着您在平凉城顶了满洲人疯狂进攻!朝廷一句话,就要把咱们的营头拆了?这算什么道理?!

    住口!王辅臣爆喝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参将,朝廷发足欠饷,给你们录名入官册,这叫正朔!咱们打了一辈子仗,图的不就是个名分?难不成你还想领着弟兄们在这黄土沟里当一辈子土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从怀里掏出那卷厚厚的硬黄纸兵册,双臂托起,高举过头。

    兵册、军械、马匹,本王今日全部清点交割!谁敢起异心,本王亲手斩了他!

    孙思克派来的行营点验官碎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兵册。

    演武场上的数千将士看着那卷兵册落入旁人之手,终是按捺不住,发出一阵如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与骚动。

    王辅臣表面上神色肃然、大义凛然,可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暗暗攥紧,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肉里。他低下头,避开了几位生死兄弟投来的绝望目光,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正在演一场大戏,这场戏演得越逼真,他才能从这死局里抠出半条命来。

    解下腰间平凉王印信重重扣在案上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将台。

    半个时辰后,行营大帐。

    孙思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刚交上来的兵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旁的大营文吏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核对着行营摸查的名册与平凉军上报的粮饷扣除额。

    忽然,文吏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凑到孙思克耳边低声报告:

    大帅,账目略有出入。按平凉军标营旧例和围城前的出饷底册,标营牙将与精锐亲卫核下来,少了数十个名额。虽说围城二十二日死伤惨重,可这几个亲兵牙将的兵籍,死不见尸,伤不见名,像是凭空抹去了一般。孙思克闻言没有发怒,只是用指尖在兵册的尾页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王辅臣到底是个偷生算计的老贼。他把九成九的大军与军械原原本本交了出来,做足了顺臣的姿态,却偏偏在最核心的亲卫里,偷偷藏下了那么一撮最死忠的腹心。这几个人不多,起不了大浪,却是王辅臣心里藏着的那点毒气。

    大帅,要不要派人追查那少数缺漏的亲卫?或者把王辅臣截下来质问?旁边的参谋附耳道。

    查什么?质问什么?孙思克淡淡地摆了摆手,王辅臣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江湖。他要是一根毛都不剩地全交出来,那他就不是活吕布了。他留这少数亲兵,不是为了起兵造反,是心里有鬼,怕朝廷卸磨杀驴,给自己找个心理上的后路吧。

    那……朝廷那边?

    朝廷要的是陇右这片地,要的是平凉两万大军的归顺,不是要把这老贼逼上绝路。孙思克冷冷道,水至清则无鱼。传令下去,就说平凉兵马点验无误,向应天呈报捷报。

    顿了顿,孙思克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传令兵:把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呈交楚王殿下。告诉楚王,平凉交接大体平顺,仅有少数王辅臣的残余亲卫下落不明,恐逃往陇山沟壑。请楚王在关中要隘多设几道眼线,戒备即可。

    入朝前夜,风沙漫天。

    平凉城北的一处破落民宅里,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王辅臣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做贼心虚般闪身进了屋。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猛地扣紧门栓,警惕地顺着门缝往外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行营的暗哨尾随,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屋内的空气混浊,桌案旁戳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人人身穿粗布麻衣,手里按着短火铳。

    王爷!为首的中年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哽咽,弟兄们都弄出城了,就剩咱们这几个,按您的吩咐,从兵册坏死名录里顶替掉,没落到军账上去。

    王辅臣在桌边坐下,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桌上摊着的一张黄土高原地形图。

    安顿在哪里了?王辅臣压低声音,眼珠子不停转动,显得焦躁而不安。

    安顿在北山深沟里了。汉子低声道,藏了些残存的干粮,进退的路子都踩过。

    王辅臣盯着地图,心里那股做贼心虚的惶恐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把明面上的兵马全部拱手让人,如今手里就剩这么几只死士,要真面对朝廷的精骑,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可这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这辈子习惯了留后手的狐疑天性。

    王爷,那汉子红着眼眶,咱们把您抢出来吧,咱不回朝廷受这窝囊气!

    闭嘴!王辅臣压低声音咆哮,眼神凶狠却带着虚张声势的惊惶,抢出来去哪?孙思克的兵就在城外,老子现在去应天,是伸着脖子挨一刀还是去享福,全看老子这一手演得像不像!

    他一把揪住那汉子的领口,呼吸急促,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你们几个,给老子在山上死死猫着!不许打劫,不许露头!老子到了应天,朝廷要是给老子一条活路,你们就找机会把枪埋了,下山当寻常百姓去!可要是朝廷翻脸……要是应天传出老子被鸩杀的消息……

    王辅臣的眼中闪过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与狠毒:你们就下山去截朝廷的粮车!能杀几个是几个,给老子报仇!

    遵命!几名亲兵含泪低吼。

    交代完这最后的退路,王辅臣的心跳依旧快得像打鼓。他重新系好斗篷,甚至不敢多留一刻,神色慌张地闪出了民宅,重新融入了漆黑的风沙之中。

    次日天明,平凉西门。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在三十名锦衣卫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城门。

    车厢里,王辅臣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他双眼紧闭,手心却全是汗水,耳边每响一次马蹄声,他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紧绷一下。他依然在害怕,害怕孙思克突然反悔,派兵将马车围截在半路。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西安城头,楚王朱和璜正按剑伫立。面前的桌案上,刚刚收到了孙思克从平凉发来的密报。

    朱和璜看着密报上交接平顺,仅有少数亲卫下落不明,王辅臣心怀戒惧的记载,嘴角泛起一缕冷笑。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大将冷冷下令:

    传令给关中各县,沿途多设防卡。王辅臣这老狐狸留了心理后路,咱们就给他把篱笆扎紧了。只要他不乱动,随他在车里提心吊胆去。

    风从关中平原吹过,卷起千堆黄土。

    陇右的战火暂时熄灭了,王辅臣入朝。而在朝堂与边疆那看不见的算盘上,一场更加冷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