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刑部大牢。
甬道里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墙壁上的松脂火把烧得哔啵作响,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砖墙上晃来晃去。
朱慈炤一身玄色便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双手背在身后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锦衣卫百户穿着飞鱼服,脚踩皂靴,一声不吭地跟着,腰间的佩刀被他们用手按着,免得碰到墙壁发出声响。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门口,朱慈炤抬手示意两人留在外面,自己推开那扇沉重的铁木门。
姚启圣盘腿坐在铺了干草的石榻上。虽然是阶下囚,他那件破旧的儒衫依旧穿得齐齐整整,正借着微弱的烛火,拿一根磨尖了的木棍在地上写字。听到有人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若是来劝降的,请回吧。姚某虽是汉人,但受了大清的俸禄,没有一臣事二主的道理。”
朱慈炤也不生气,随手拉过一条长凳,在姚启圣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姚启圣,字熙止。顺治年间中了举人,后来投笔从戎,因为擅自打开旗禁放走汉人、擅自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被罢了两次官。”朱慈炤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砸在点上,“你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在满清朝廷里却处处碰壁,落魄到卖香烛为生。直到康熙亲政,才看出你的本事。朕说的,有没有错?”
姚启圣手里的木棍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对面这个穿便服的男人虽然不显山露水,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姚启圣笑了一声,把木棍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昭武皇帝亲自来牢里看姚某,真是受宠若惊。不过陛下,姚某高傲不假,但什么是忠义,姚某心里有数。康熙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负他。”
“忠义?”朱慈炤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你的忠义,是给那些让汉人剃发易服、圈地投充、在扬州嘉定杀了无数人的满洲异族?先生有经世之才,难道就看不出这华夏神州,谁才是正朔?”
姚启圣面色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他不得不承认,朱慈炤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成王败寇,历史向来是赢家写的。”姚启圣深吸了一口气,苦涩地摇头,看着朱慈炤,“不得不说,当年崇祯先帝若有陛下这般对天下大势的洞察,有陛下这般对军队的掌控,这天下怎么会落到满洲人手里?”
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康熙爷对我有恩,我今日愧对他。康熙的文治武功,不输历史上任何一位守成之君。可遇上陛下你……只能说时也命也。”
朱慈炤站起来,袖子一甩,帝王的霸气全出来了:“天意?天下是打出来的。大明回来了,朕就一定会带着大明中兴。朕手里有百战百胜的雄师,天下何处去不得?等朕在江南积蓄够了力量,就一举收复北京。”
他走近姚启圣,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这十二个字,贯穿朕一生。先生,你是汉家的英才,难道真要把一身本事陪着满清一起沉下去?你愿不愿意替朕执掌朝廷的度支后勤、安抚地方,为大明效力?”
“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姚启圣低声重复着这十二个字。他看着朱慈炤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想到他在江南整军、秋毫无犯、重设五军都督府的那些手段,对局面的掌控确实远胜当年的崇祯。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响。姚启圣皱着眉,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他在挣扎。
过了很久,姚启圣长叹一声,慢慢撩起破旧的衣袍,跪了下去,对着朱慈炤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声音沙哑却坚定:
“罪臣姚启圣……叩见陛下。愿为华夏正朔,效犬马之劳。”
“好!朕得先生,如虎添翼。”朱慈炤大笑,亲手把他扶起来。
离开刑部大牢,朱慈炤没有换衣服,直接去了刚刚重设的五军都督府。
对付姚启圣这样的文人,要以理服人、礼贤下士。可对付孙思克这样的武将,继续在牢里和声细语,只会让败军之将生出傲气。朱慈炤要用权力和气场,把他的骨头压弯。
“带孙思克!”
天子令下,沉重的玄铁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几个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死士把孙思克按在正堂中央。昔日统领宁夏几万精锐的汉军旗猛将,如今战甲被剥了,只剩一身污迹斑斑的白衬衣,披头散发,原本威武的国字脸凹陷下去,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朱慈炤端坐在都督府帅位上,已经换了大红织金十二章龙袍,头戴翼善冠。两旁站着执旗仗剑的将领,整座正堂鸦雀无声,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孙思克本想撑着不跪,可他抬起头,迎上朱慈炤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才有的东西,他在北京见过的那些清廷王爷,没有一个有这种气场。“孙思克,你可知罪?”
朱慈炤按着天子剑,一声怒喝,像惊雷在堂前炸开。
孙思克咽了口唾沫,嗓子哑得厉害:“胜者王侯败者贼,孙某打仗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要杀要剐?”朱慈炤站起来,龙骧虎步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在孙思克的心口上,“你自幼熟读兵法,随大军南征北战,顺治年间平姜镶,康熙年间镇守宁夏、剿灭西北逆贼,确实是一员猛将。可你不该为了满洲异族,在九江府跟我大明王师死磕到底。”
他逼近孙思克,眼里的杀意一点没藏:
“那一战,你带着汉军旗精锐负隅顽抗,我大明九江镇伤亡过半。无数汉家儿郎没有死在北伐的路上,反而死在你这个汉贼手里。如今九江镇全军戴孝,梁国栋、王永泰那些立功将领,天天在御前上疏要砍你的脑袋,把你的人头送到九江祭奠阵亡将士。”
“九江镇……伤亡过半……”孙思克浑身一震,脸色霎时白了。
他是带兵的人,比谁都清楚“伤亡过半”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整支军队被打残了。听到旧日袍泽因他死了那么多,那些将领想生撕了他的怒火,隔着大门他都能感觉到。
他原本还撑着的那点傲气一下子散了,低下头,牙关咬得紧紧的,呼吸都乱了:“孙某……各为其主。死而无怨。”
“各为其主?你的主子是圈地投充、强迫汉人剃发的满洲异族。朕的主子,是天下千万汉家苍生。”
朱慈炤冷哼一声,眼里的杀意慢慢收起来,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威严,和感召。
“朕今天要杀你,就是一道圣旨、一把刀的事。但朕念你是条汉子,在西北也是一员抗击外敌的猛将,才把满朝文武要碎尸万段的折子压了下来。朕问你,你父亲孙得功降清,是为了在乱世里活命;你替清廷卖命,是尽了本分。如今大明正朔重光,你还要给快要落幕的满清陪葬,背着汉奸的骂名入土?”
朱慈炤的声音放缓了,却带着让人拒绝不了的分量:“朕要重设五军都督府,统领三十万大军。朕不缺杀你的刀,缺的是能征善战、熟悉北方清军虚实的大将。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重新执掌兵权,做北伐先锋,封妻荫子,杀回北方。你,愿不愿意?”
重掌兵权,戴罪立功,封妻荫子。
这几个字对孙思克这样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重。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一死的准备,可听到这话,那颗死掉的心忽然又跳了起来。一边是砍头遗臭,一边是上战场翻身。眼前这个昭武皇帝的手段和气度,已经彻底把他镇住了。
“罪将孙思克……”
孙思克挣开锦衣卫的手,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狠狠磕下去,一声闷响:
“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宽宏大量,罪将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充任北伐先锋。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万死不赎。”
看着这个伏地叩首的西北猛将彻底归心,朱慈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在这应天府的中枢之地,大明的文治武功,终于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