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辰时一刻。
安庆城北,大明北伐军中军大帐。
牛皮大帐里的炭火烧得哔剥作响,门缝灌进来的江风把火苗撕得一歪一歪的。
朱慈炤一身漆黑的锁子甲,双手死死撑在沙盘边沿。一夜没合眼,他眼珠子上全是瘆人的血丝,右手食指的指甲在沙盘泥土里抠出一道深沟,死死钉在那枚插在“小孤山”的小红旗上。
大帐外,攻城的炮声一轮接一轮,震得帐顶积雪簌簌往下掉。
“报!右路军塘报!”
传令兵清脆的皮靴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马雄将军已率部冲上集贤关第一道长壕,赖塔亲率镶红旗精锐下马步战,用鸟铳攒射,我军前锋正与敌反复拉锯!”
“报!五军营王永泰部,已在马山生擒满洲马甲十四人,斩首七十,清军死士正退守马山寨堡,凭险死守!”
陆路的战报一条条递上来,沙盘上的两道长壕已经像铁箍一样把安庆生生箍死。但朱慈炤的心思根本不在集贤关,也不在马山。
他的十一万大军,命全悬在三十里外那条江面上。
万里长江此封喉。安庆是江宁的腰,而小孤山则是安庆水路的咽喉。水路若是截不断,江宁那边的汉军精锐从水陆随时支援安庆,大明的两道长壕合围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殿下,小孤山那边……还没消息。”方仲文按着腰刀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都哑了。
朱慈炤没抬头,盯着沙盘上那条代表长江的凹槽,声音冷得跟铁似的:
“林凤手里只有四十多艘赶缯船和双蓬蚚。
对面是汉军镶蓝旗副都统鄂克逊,一百多艘占了顺风顺水优势的长龙和提督大赶缯。
孤把大明水师的全部家当都交给他了。这一仗要是打输了,孤就得带着十一万人在安庆城下被清军水陆反包。到那时候,别说退回九江,咱们连一条能渡江的杉板船都留不下。”
话音没落,帐外一声战马嘶鸣——那声音凄厉到了极点,听着就像战马要吐血断气了。
“踏踏踏——”
帐帘被一把掀开。一个水师斥候连滚带爬地栽进来,浑身湿透,头盔不知跑哪儿去了,身上的皮甲被水泡得发白。他右手死死攥着一筒蜡封的塘报,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吼:
“禀监国!丑时三刻,我军水师主将林凤趁大雾抢水突袭小孤山!
十二艘‘火鸦船’解缆顺流,头船重创清军前营长龙船三艘!
敌主将鄂克逊仓促下令两舷摇橹,清军‘提督大赶缯’帅船开红衣大炮迎击,我军头排两艘火鸦船药线未燃,便被千斤铁弹正面轰碎,六十水勇尽数落水!”
大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油爆声。方仲文的呼吸猛地一滞。
朱慈炤一把扯过那封带血的塘报,看着上面粗暴潦草的字迹,指节捏得咔咔响。
“林凤现在在哪?”
“林帅自领中军大蓬蚚,已挂白纛,不退半步!”斥候嘴角溢出白沫,一拳砸在地上,“两军已经抛钩挂搭,连环船战!从小孤山到老鸦滩,三十里江面,全是白刃肉搏!”
“再探!”朱慈炤低吼。
小孤山江面,东南风三到四级,波涛汹涌。
林凤没站在大蓬蚚的艉舱里。他站在最露天的将台上,粗暴地甩掉了被江水打湿的甲胄,光着膀子,身上的老皮在江风里冻得发青,那道旧疤充血发紫。
他左右两侧各立一名传令兵,一人怀抱红、黄两色“五方旗”,一人手持黑、白两色“令旗”,两套旗语在弥漫的硝烟中轮番挥动,带起呼呼的风声。
江面上,明清两军的水手都在拼命“抢风抢水”。
“传——火鸦残队,逗风转舵,顺流一字排开,死撞敌前营!”
将台左侧,红旗斜劈而下,黄旗顺势横拉两下。三十丈外,一艘赶缯船上的了望哨一见旗号,手里的大螺号立刻呜呜吹响。三息之内,剩下的火鸦船船尾几乎同时扬起一面赤色三角旗——明令已收。
“再传——左翼洪忠信,右翼许龙,自去抛钩。不待中军转令,自择时机登船接舷!”
黑旗三举,白旗急摆。这是郑家水师最凶狠的“各船自战令”。
洪忠信的座船是艘九江打造战船。一见旗舰上黑白两旗的调度,洪忠信一脚踹开死在脚边的清兵尸体,甚至不等旗语兵回传信号,船头的蓝色将旗猛地向左一偏——他已经让水手砍断了左舷的缆绳,大船借着水势横切了过去。
许龙那边更惨烈。他的船正被两艘清军窄长的“长龙船”死死夹在中间。
清军的长龙船两侧伸出四十多条桨橹,灵活如飞鱼,八旗水勇正攀着大钩,踩着网线往许龙的甲板上爬。许龙浑身是血,手里的腰刀已经砍缺了口,他瞥了一眼林凤旗舰的方向,看到那组“自择时机”的旗令,当即狞笑一声:
“抛长钩!把这两条长龙给老子锁死在甲板上!工兵铲,砸烂他们的手!”
他的旗语兵一边单手用短刀格挡射来的飞箭,一边咬牙在桅杆上疯狂挥舞白旗:偏师许龙,已死死咬住清军两翼!这才是当年打得荷人、清军闻风丧胆的郑家老底子。林凤在旗舰上用五方旗语给的是大局方向,具体怎么切断敌阵、怎么在甲板上把人剁碎,各船主将自己说了算。在这片命悬一线的江面上,闽海的海匪不需要谁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玩命。
江面上,旗落,炮起。
洪忠信的船已经死死挂搭上了清军左翼的一艘沙船。他的旗语兵在火光里挥出一组“偏师有隙”的青旗号,不是向旗舰求援,而是给侧翼一艘因为风向不对而落在后面的明军赶缯船指路。
那赶缯船的船老大叫陈斌,看了一眼那面在硝烟里若隐若现的青旗,破口大骂一句闽南土话,大手狠狠一掀舵柄:
“顶上去!把洪将军右舷的清兵给我拿火铳戳下去!”
两军近百艘战船在三十里的狭窄水道里撞成了一锅滚烫的血水。
许龙的旗语兵突然在桅杆最高处挥出一组极其刺眼的红白交替旗号——那是敌主帅鄂克逊“提督大赶缯”的死角方位!
林凤在将台上看得真切,五息之内,他手中的窄倭刀猛地往前一劈,右侧传令兵黑旗白旗同时向下狠狠一掷。
“火鸦船,三面合围,决死!”
旗落,藏在后方的最后三艘漆黑怪船,船头带着三丈长的生铁利刃,踏着翻滚的巨浪,从三个方向同时死死扎进了清军那艘三层楼高的帅船底舱。
这才是行家打的水仗。不是靠擂鼓嗓门大,是靠旗快、眼快、船舵快、刀锋快。
卯时三刻。安庆城外的攻城炮声越来越猛,中军大帐里却死寂一片。
朱慈炤站在沙盘前,已经一个时辰没换过姿势。靴子里全是冷汗,他没动。脑子里全是两军大船相撞、碎木漫天飞射的动静。
“踏踏踏——”
第二匹快马直冲到大帐门口,马蹄把营帐前的泥水践踏得四处飞溅。传令兵滚进来,身上的靛蓝棉甲被铅弹撕了三道口子,血混着泥往下淌:
“报!卯时一刻,江面上两军佛郎机抵近对轰!
南昌匠营新制的子母炮喷射铁砂,将清军帅船防牌全部轰烂!我军偏师主将洪忠信、副将黄天寿,率闽海水勇持短刀工兵铲强行登船肉搏!
千户陈阿发扛着虎蹲炮顶着羽箭抵近点火,一炮轰碎清军副帅座舱!
汉军八旗水勇踩水死战,黄天寿将军大腿中箭坠江,生死不知!洪忠信将军连中三矛,仍死守敌船甲板不退!”
“啪!”
方仲文一拳砸在樟木护栏上,眼眶通红。这些闽海过来的将领,把闽南人的硬骨头一根根砸碎在长江里了。
朱慈炤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隔了三十里,他听不见林凤的吼,看不见洪忠信的血,但他能闻到那股从小孤山顺着大江狂飙过来的硝烟味。
“去把库里剩下的五百斤烧刀子和准备赏赐的纹银全部抬出来。”朱慈炤睁开眼,眸子里那道凶狼般的光芒冷得瘆人,“就抬到大帐门口。水师今天要是打赢了,孤亲自给他们倒酒。要是打输了,孤就提着腰刀带你们上安庆城墙!”
辰时四刻。红日终于跃出江面,驱散了满江的血雾。
安庆城头的清军大龙旗突然在一阵剧烈的炮击中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城内的清军守军守城动作明显慢了,水路消息的断绝,让城内的八旗兵攻守节奏一下子全乱了。
“希律律——”
大帐外,一匹跑得七窍流血的战马在泥地里轰然倒地。
林凤的亲兵队长滚进大帐,他整张脸都被硝烟熏得漆黑,连眉毛都烧光了。他右手高举着一面被火烧得只剩一半、焦黑粘连的清军镶蓝旗副都统帅旗,用尽最后的力气沙哑长吼:
“大捷
辰时整,主将林凤率中军大蓬蚚截断敌阵,突进敌腹,一刀枭首清军主将鄂克逊!
清军前营‘提督大赶缯’帅船已被我军火鸦船彻底炸裂沉没!生擒汉军八旗水勇七百余人,斩首三千!清军残部尽数顺流向东溃退!”
“轰!”
大帐里的将领们刹那间炸了锅。方仲文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木柱上,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汗水终于掉下来。
朱慈炤看着那面焦黑的清军帅旗,悬了一整夜的十一万大军国运,终于狠狠砸回了胸腔里。
他大步走出大帐,迎着初春惨白的太阳,看着眼前那座在密密麻麻炮火里哆嗦的安庆孤城。三十里外的小孤山江面上,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朱慈炤缓缓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指向那座九里周长的城池。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打颤:
“传令林凤、洪忠信,鸣金收兵,不计伤亡,立刻用连环排桩和沉船铁锁给孤把小孤山江面焊死了。
告诉陆路各军……
江风呼啸。大明十一万主力水陆齐震。
安庆的生死死结,至此,彻底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