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黄昏。
暴雨初歇,潜山不知名的旷野上,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被冷冽的江风吹得百里可闻。
放眼望去,这片方圆十几里的丘陵原野已然化作了一座人间地狱。
残破的大明三千营蔚蓝战旗与碎裂的正红旗真满洲龙旗交织在黑泥中,被无数铁蹄践踏得辨不出底色。战场上,层层叠叠尽是战马与士卒的尸骸。有的战马倒地时还在剧烈抽搐,嘴鼻里喷出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沫;更多的八旗骁骑与明军京营兵,死状极其惨烈。
那是真正被重骑兵铁甲洪流正面碾压过的惨象。
许多尸身的胸甲被生生踏得凹陷下去,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暴在甲外;有的躯体残缺不全,被狂飙的蹄铁撕扯得血肉模糊。一名正红旗骁骑校临死前双手还死死抓着明军的刺枪,双目圆睁,半边脸颊已被战马铁掌踩碎,痛苦与绝望的表情在冻结的血污中彻底凝固。
马雄一身重甲早已成了暗红色,熟铁面具上挂着黏稠的脑浆与血水,顺着面具边缘一滴滴往下淌。
他手里的八十斤点钢枪已经杀得微微弯曲,胯下的大青马剧烈喘息着,马蹄上全是碎肉。
副帅王永泰提着一把崩了七八个缺口的斩马刀,一屁股坐在清军都统希福的无头尸身旁,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沙哑地笑出了声:
“马总兵……看见了吗?这就是满洲正红旗的真鞑子!
这一战打完,老子倒要看看,天下谁还敢说‘满兵满万不可战’?八旗骑兵天下无敌的时代,过去了!”
马雄一把扯下面具,露出一张极度亢奋而狰狞的横肉脸,吐了一口血沫子:
“过去?老子今天就要让它彻彻底底地死在这!
传令三千营,能喘气的立刻上马!希福的败兵垮了,但简亲王喇布绝不会坐以毙命。清军那两万安徽、江苏的绿营步兵还在后方赶路,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给老子冲杀过去,把绿营的脊梁骨也给我顺手折了!”
隆隆的马蹄声再度响起,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的大明铁骑,带着满身的血腥与煞气,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再度朝着远方清军绿营的方向狂飙而去。
三十里外,清军后方将台。
简亲王喇布猛地将手中的鼓槌砸碎在地上,那张保养得极好的满洲贵胄脸上,此刻一片惨白,眼中全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希福败了?真满洲正红旗的三个精锐佐领,全折在里面了?!”
他死死揪住败退回来的哨骑衣领,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恐惧而尖锐得变了调。
然而,喇布能被康熙册封为扬威大将军,绝非泛泛之辈。他虽然骄纵,但毕竟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的亲孙子,骨子里那股八旗宿将的狠辣和果决在这一刻陡然爆发。
他一把推开哨骑,看着远方原野上隐约浮现的明军蓝色大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伪明军队不仅火器厉害,连骑兵都能跟咱们硬碰硬了。
传令!不要去救希福的残兵了,那是添油进火!让所有八旗骑兵立刻收拢,朝着正日夜兼程赶来的安徽、江苏两路绿营兵靠拢!
绿营兵虽然战力不如八旗,但那是两万个活生生的人!用绿营步卒在前面顶住明军的追击,咱们撤回安庆城下扎寨!”
在退却的马背上,喇布回望着那片吞噬了数千八旗子弟的血色原野,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突然想起了去年在九江战死的安亲王岳乐。
当时岳乐屡屡上表北京,泣血陈词,称“朱三太子已成心腹大患,其兵制、火器、心气皆不亚于八旗,朝廷必须倾全国之兵,行经济封锁与兵力合围,方可扼杀”。那时候,满朝文武皆以为岳乐是兵败后在为自己找借口。
可直到今日,喇布亲自领兵跟大明的三千营、五军营撞在一起,他才真正明白岳乐临死前的战略是何等的有远见!
这个伪明朱三太子,如今不仅能偏安江西,他完全有本钱集合江南所有的清军,堂堂正正地来一场硬碰硬的国运决战!
“关键是,西南的吴三桂还有二十万人马,各路反贼加起来不下四十万!
要把这些势头压下去,大清……非得倾全国之兵不可了。”喇布咬着牙,带兵死死护住中军,朝着安庆城下退去。
两日后,喇布率残部退至安庆城外,依城扎寨。
此战,上万八旗精锐折损近三千,仅剩七千余人。但随着两万安徽、江苏绿营兵拼死入场,再加上平南将军赖塔原本在安庆城内驻守的五万人马,清军在安庆城内外,终于重新集结起了一支高达八万人的庞大防线。
安庆大营内,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面色铁青地从赖塔手中接过了安庆全线战场的最高指挥权。两位大清一品重臣并肩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数十里的明军营帐,皆是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长江中流,大明中军大旗舰上。一匹浑身是汗、裹满黑泥的快马直接被吊上了大旗舰的甲板。塘马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染血的密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却高亢激昂:
“报——!潜山大捷——!”
“马雄总兵统领三千营、王永泰副帅统领五军营,于二月十二在潜山与伪清正红旗都统希福遭遇!我军浴血奋战,以损失两千骑兵之代价,阵斩清军都统希福,击退满蒙汉八旗一万铁骑!”
“我前锋部队顺势掩杀,衔尾追击清军绿营,现已正式占领太湖、潜山等安庆外围所有县城!安庆外围防线,已被我军全部荡平!请监国殿下过目!”
朱慈炤面色冷硬地接过战报,指腹在“损失两千骑兵”的字样上重重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肉痛。
那可是他耗费了江西无数精铁、闽浙大批民脂民膏,在匠营里用流水线和战马一匹匹喂出来的命根子。
“好个马雄,好个王永泰,没丢大明的脸。”朱慈炤将战报狠狠拍在长案上,目光深邃地看向舆图。
方以智上前一步,看着舆图上已经连成一片的红色明军标记,低声道:
“殿下,太湖、潜山既下,安庆外围已被清空,大军合围安庆的战略条件已经完全成熟。
但根据潜山送来的最新军报,简亲王喇布没有溃散,此人收拢了残部,与赖塔的五万人合流,如今安庆城内外的清军死死抱成了一团,兵力高达八万。”
朱慈炤冷笑了一声,负手走到舷窗前,看着浩瀚的江面上神机营那密密麻麻的炮口:
“八万人守一座安庆,喇布和赖塔是想把安庆变成第二个赣州。
孤一时间想要一口吃下这八万人,确实不现实。但他们以为缩在城里当乌龟就能活?
传令神机营,大炮靠岸,给孤死死围住安庆!孤倒要看看,在北京城里的那个小皇帝(康熙),能调多少兵来救他们!”
半个月后,北京,紫禁城。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春雪,乾清宫侧殿的内阁大堂里,地暖烧得极热,可坐在此处的满朝文武,却人人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康熙皇帝玄烨一身明黄色龙袍,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跪在堂下、浑身发抖的兵部尚书。
“读。”
康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但熟悉他脾气的内阁大学士们都知道,这已经是这位年轻帝王愤怒到了极致的表现。
兵部尚书浑身一颤,颤抖着双手展开那份从千里之外、日夜兼程送回来的江宁急递,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朗读起来:
“兵部呈奏:伪明朱三太子朱慈炤,于康熙十六年二月初二,在九江公然叫嚣如跳梁小丑,纠集贼兵十一万,悍然兴师北伐,其矛头直指国朝安庆重镇!
二月十二,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正红旗都统希福,率上万八旗精锐在潜山外围遭遇逆贼主力骑兵。
逆贼火器凶猛,骑兵骁悍。血战过后,都统希福阵亡,正红旗死伤惨重。简亲王如今已率残部退守安庆城外,依城扎寨,与平南将军赖塔合兵八万,死守待援……唯求皇上速发天兵,以固江宁!!”
“啪!”
一声脆响,康熙手中一只极为珍贵的成化年间斗彩茶盏被他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成了无数粉碎的瓷片。
堂下,满朝文武重臣惊得“哗啦啦”跪倒了一片,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堂内,几个汉大臣的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恐。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半年前朝廷才采纳了安亲王岳乐的战略,调集了满清数路大军,从经济到兵力对江西采取了极其严密的铁壁封锁。在他们看来,被困在江西那个弹丸之地的朱三太子,应该早就到了粮尽弹绝、兵疲马困的死地才对!
可这仅仅过了半年,这个春秋鼎盛的“朱三太子”,不仅没有饿死,反而像一头养好伤的恶狼,一出手就是十一万大军,水陆并进,直接把大清正红旗的满洲天兵给生生打残了!
“不到半年……不到半年啊!”
康熙长身而起,清瘦的脸颊因为愤怒而剧烈扭曲,他死死盯着那份军报,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岳乐死在了江西,希福也死在了江西!你们之前不是口口声声告诉朕,江西封锁已成,逆贼插翅难逃吗?!
他的十一万大军是从哪钻出来的?他的战马是从哪喂出来的?!现在他的枪炮都已经顶到安庆的脑门上了!安庆若失,江宁城还能守几天?朕的江南半壁江山,是不是要拱手让人了?”
整个内阁大堂鸦雀无声。
康熙毕竟是千古一帝,发泄完滔天的怒火后,他那惊人的政治敏锐度与军事手腕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猛地按住御案,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果决的狠辣:
“传朕旨意!此战关乎大清国运,安庆绝不能丢!
即刻起,前线大军统一归简亲王喇布指挥,保卫安庆!
传令河西,命陕甘绿营提督张勇、孙思克等各带本部绿营悍将,日夜兼程抽调两万人马,星夜南下,归喇布统一调遣!”
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这道他在年前就已经暗中部署、准备用来做最后博弈的绝杀密令:
“为了保证江宁和漕运安全,立刻抽调山东、河南的八旗驻防军队,同时传旨黑龙江,抽调索伦精兵三千,盛京正红旗精骑五千,总计八千八旗最强精锐,全部走京杭大运河,给朕以最快的速度用船运抵江宁!
朕要在江南,在安庆,消灭反贼王士元冒充朱三太子,务必擒拿至北京千刀万剐!”
随着康熙的咆哮声落下,大清这尊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彻底陷入了狂暴的运转。
西北的悍将、东北的索伦死士、运河上的八旗铁骑,无数从死亡堆里爬出来的强兵,开始从千里之外朝着大江之畔的安庆疯狂汇聚。
而安庆城下,朱慈炤站在风口浪尖的大旗舰上,冷冷地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池。
江南的乾坤,终于到了要彻底易位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