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潜山以南。
极目望去,两淮交界处的这片丘陵在冻雨冲刷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铁青色。枯死的灌木丛被密密麻麻的马蹄践踏得稀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汗味和皮革被雨水泡透后的霉腥气。
马雄坐在一块断裂的拴马石上,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肉,用随身的解手刀片下一薄片,塞进嘴里生嚼着,嚼得腮帮子上的横肉一鼓一鼓。他脸上面无表情地扣着半边面具,目光死死盯着北方。
半个时辰前,三千营的尖刀塘马在野人寨外围,一头撞上了清军正红旗的哨骑。
“总兵大人,打听清楚了,咱们遇上硬茬子了。”副帅王永泰大步跨过来,身上的熟铁棉甲发出一阵沉重的甲片摩擦声。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冻雨,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次从江宁顺流下来的,不是安庆城里赖塔那些吓破胆的残兵。
统兵的是满清刚册封的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此人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的亲孙子,在江宁窥破了殿下的北伐战略。他算准了咱们要出江西就必须先打太湖、潜山以剪除安庆羽翼,因而行‘围魏救赵’之计,根本不进安庆城,直接把上万铁骑撒在了集贤关外,要在这片旷野上,把咱们的前锋阻挡在安庆外围!”
王永泰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夹着冰粒的血水:
“打头阵的是满洲正红旗都统希福。
三千正红旗真满洲骁骑,配两千蒙古哲里木盟的马甲,后面还跟着汉军八旗五千精锐。总计上万铁骑。清军为了抢在咱们合围安庆前把路断了,骑兵抛下了后面的步队,全速急行军,这才跟咱们撞了个正着!”
马雄吐掉嘴里一根嚼不烂的羊肉筋,将解手刀狠狠插进拴马石的裂缝里。
“喇布这个满清亲王倒是长了脑子,可惜,他把老子的三千营当成了软柿子。
希福的一万铁骑虽然快,但他那些安徽和江苏的两万绿营步队此时还在百里之外的泥泞里赶路!他们没有四条腿,今晚绝对赶不到战场。
趁着清军步兵脱节,全营上马!把面具给老子扣死了,今天就在这野,把这万余八旗精锐给我吞了!”
此时,五十里外的长江中流,大明中兴中军旗舰“双蓬艚”上,灯火彻夜未熄。
船舱内的铜盆里烧着炭火,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巨大的舆图用江西精铁打制的镇纸死死压住,上面的安庆府四周,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红黑相间的箭头。
朱慈炤一身玄黑常服,指腹在“太湖”、“潜山”两个点上重重抹过。
“简亲王喇布倒是不负济尔哈朗的家风,这一手预判,打在了咱们的关节上。”方以智捻着佛珠,苍老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指向舆图北侧的集贤关,“清廷知道,安庆若失,江宁城在明军的神机营面前就是一块无遮无拦的肥肉。所以,喇布这次是倾巢而出,企图在绿营步兵合围前,用八旗骑兵的锐气一举冲垮马雄。”
大将张宗仁上前一步,按着胸甲沉声道:“殿下,前线刚传来的消息,简亲王喇布亲自在潜山后方督战。安徽巡抚临时征调的两万绿营兵,正由安庆和庐州两路日夜兼程赶往野人寨,清廷用的是康熙的血淋淋‘斩监候’军令催逼,这些绿营兵最快明晚就能到达,届时若是两路合流,马总兵与王副帅的两万人就危险了!”
朱慈炤面色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动摇。
“告诉马雄。
这一战,是满清抢时间,也是咱们抢时间。
希福把骑兵脱离步兵先行,是他最致命的死穴。趁着那两万绿营还在泥泞里爬行,杨春,你的果毅营不要走陆路,全部改乘平底驳船,顺着大江切入小孤山北侧,去断希福的退路!陈瑚,九江镇的战船给孤把排桩轰碎,绝不能让江面上的清军水师靠岸接应!
孤在九江船楼上,等马雄把正红旗的马头提过来!”
二月十二,正午。
天空下起了夹着冰粒的暴雨,整个潜山原野被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笼罩。
“咴儿儿——”
一阵尖锐而狂暴的马嘶声突然撕裂了雾气。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堵红色的高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那是都统希福麾下的三千正红旗满洲真骑兵。每名骁骑(马甲)皆是身披两层厚重的红棉甲,手里平端着四米长的白蜡杆重枪,腰间挂着盛京制造的泼水大刀。
在他们两侧,两千名蒙古哲里木盟的骑兵伏在马背上,松松垮垮地拉开排面,但每个人手里的角端弓已经拉成了满月。
“大清扬威大将军麾下!正红旗骁骑!杀喇喇——!!”
清军的佐领、骁骑校用满语发出野兽般的嗥叫,战马全速奔驰的蹄声如同成千上万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震得明军步兵阵线前方的泥水剧烈跳动。简亲王喇布在后方的将台上亲自擂鼓,清军此战退无可退,一出手便是正红旗压箱底的决死冲锋。
“结阵——”
五军营副帅王永泰站在最前方,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雨水浇透。在他身后,三千名大明重步兵将两米高的熟铁重盾狠狠砸进黑泥里,用肩膀死死顶住盾后的木桩。“射——”
清军蒙古骑兵的漫天羽箭呼啸而至,密密麻麻地钉在五军营的熟铁盾牌上,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噼里啪啦”声。有倒霉的明军士卒被流箭穿透了笠帽,惨叫着倒下,但立刻就有后面的人顶上,用长枪死死卡在盾牌的缝隙里。
“轰——”
正红旗的铁骑洪流狠狠地砸在了五军营的熟铁盾墙上。那是血肉与生铁的正面撞击。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将前排的数十面盾牌生生撞得离地飞起,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战马的濒死狂嘶交织在一起。
一名清军骁骑借着马力,一枪挑飞了一名大明长枪兵,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枪,五军营侧翼的斩马刀手已经一跃而出,雪亮的刀光贴着地面掠过,将那匹盛京战马的两条前腿齐刷刷斩断。
战马轰然倒地,将马背上的真满洲骁骑重重摔在泥里,明军的熟铁长枪随即如雨点般扎了下来,将其生生戳成了马蜂窝。
整个野人寨方圆十几里的旷野,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而此时,在后方三十里外,两万安徽绿营步兵正满身泥泞地在暴雨中狂奔,带队的清军总兵挥舞着长刀,疯狂地砍杀着掉队的逃兵,在康熙军法的威逼下,拼死往这片战场赶命。
希福骑在战面上,看着眼前如同海潮中的礁石般死死钉在原地的明军步兵阵线,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这不可能是南方的蛮子兵!”
他大口喘着粗气,抹掉胡须上的血水,用满语狂吼道:“汉军旗的步甲呢?让他们给老子压上去!绿营兵还在半路上,咱们八旗必须在天黑前把这道缺口撕开!”
然而,还没等五千汉军八旗的步卒开进,右侧的雾气里,突然传来了一种沉重到让人绝望的震动声。
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那是千军万马踩着同一个鼓点、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在泥泞中摩擦的轰鸣。
希福猛地转头。
只见右侧的天际线下,一杆蔚蓝色的巨幅大纛在暴风雨中疯狂舞动,上面用金线绣着五个大字——“大明三千营”。
大纛之下,三千名身披双层锁子甲、战马扣着精铁面罩的明军重骑兵,正排成一条严丝合缝的横雷阵,匀速小跑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马雄,脸上的熟铁面具在雷光下反射出狰狞的冷光。他单手提着一柄八十斤重的长柄点钢枪,胯下的大青马每踩一步,都踏起一尺高的黑泥。
三千骑,无一人呼喊,无一人掉队。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比清军满语的嗥叫还要让人胆寒。
“重骑兵……大明的重骑兵?!”希福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怎么也想不到,在缺乏优良马场的南方,朱三太子竟然在江西打造了精锐骑兵,喂出了这样一支三千营!
“迎上去!正红旗的勇士!跟他们对冲——!”希福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马雄在面具后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狞笑。
他猛地一夹马腹,大青马瞬间由小跑转为狂暴的冲刺!在他身后,三千柄精铁长枪同时平端。
“轰隆隆隆——!”
北伐以来最大规模的骑兵大决战,在这一刻,在潜山不知名的旷野上,轰然对撞。
两股黑红相间的洪流瞬间绞杀在了一起。三千营的精铁马甲撞在正红旗的棉甲上,发出让人牙酸的生铁碎裂声。马雄一枪将一名清军骁骑校连人带甲刺了个对穿,双手发力,将那具一百多斤的尸体当空抡起,狠狠砸碎了后面两名蒙古骑兵的脑袋。
“通名报姓的杂碎!大明三千营在此!
给老子死——!”
马雄长枪横扫,血水顺着他的熟铁面具流淌下来。单凭八旗万余骑兵,在没有绿营步卒合围协同的情况下,在这狭窄的丘陵原野上,生生被大明的黑甲洪流顶得节节败退。
风雨之中,远方传来了清军绿营前哨零星的锣鼓声——满身黑泥的两万清军步兵终于看到了战场的轮廓,等待他们的,却已是一片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