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九江城北的江面上,黑压压的阴云低垂得几乎要压碎那些密密麻麻的桅杆。残冬的江风卷着未融的碎雪,打在两万名五军营将士的熟铁甲胄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江滩上的枯草早已被数万双战靴踩成了黑泥,在刺骨的寒风里冻得坚硬如铁。
江滩正中,一座临时用泥土夯筑、覆以黑帛的三层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上供奉牛羊三牲等祭品。
高台正中,立着两副巨大的神牌。
左侧书:“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之神位”;
右侧书:“大明先帝烈皇帝朱由检之神位”。
朱慈炤一身亮黑色吞头山文甲,外罩猩红大氅,面色冷硬得瞧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让人搀扶,一步一步,沉重而平稳地踩着木阶登上高台。在他身后半个马位,南安王朱和璋一身银甲,双手捧着一柄未出鞘的监国佩剑。
高台之下,张宗仁、张万琪、杨春、陈瑚等中军大将按刀而立,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片,延绵数里,全军上下庄严肃穆,唯有战马吐出的白雾在空中汇聚成一片浓云。
朱慈炤走到两副神牌前,下跪大声宣读自己誓言。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向北方,声音在滚滚内力的包裹下,如闷雷般掠过百里江防:
“不孝子孙慈炤,今日在九江大江之畔,昭告太祖皇帝、皇考崇祯皇帝在天之灵!
昔岁甲申,逆贼作乱,满清蛮夷乘我华夏之衰,窃据神器。三十年来,神州泣血,衣冠尽毁!扬州有十日之惨,嘉定遭三屠之劫!鞑虏强剃我汉家发辫,毁我宗庙,屠我臣民,使我堂堂华夏,尽沦为腥膻犬羊之域!”
朱慈炤猛地转过身,大氅在风中如同一面泼墨的血旗,他俯瞰着下方十万北伐雄师,眼中闪过一抹鹰视狼顾的暴烈锋芒:
“孤今日顺天应人,吊民伐罪!今日麾师北伐,不为朱氏一姓之富贵,只为恢复我汉家衣冠,重塑我华夏文明!
太祖爷在天之灵看着我们,父皇的屈死冤魂看着我们!大军所向,不斩尽江北鞑虏,誓不回师!”
“啪!”
朱慈炤将那碗铁汁轰然砸碎在八旗暖帽之上,赤红的铁水瞬间将那顶帽子烧成了一团恶臭的焦炭。他一把拔出朱和璋手中的天子佩剑,斜指北方安庆方向:
“兴师北伐!开旗——!”
“驱逐蛮夷,光复华夏!”
“万岁——!万岁——!”
十万大军同时举刀,狂暴的怒吼声将黑压压的江云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那一刻,黑水滔滔,红旗如海,沉寂了三十年的汉家血性,终于在这长江之畔,彻底炸裂。
大军开拔,十万人马并百里车仗齐动,那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而是一头吞噬一切的钢铁巨兽在缓缓挪动。
从江西攻安庆,正道只有一条狭长的走廊——部队必须沿长江从湖口出鄱阳湖,经彭泽、小孤山顺流东下,抵安庆南岸后方能渡江。十万大军由水陆两路齐头并进,陆路步骑拉成了一条长达六十里的铁血长线。
行军序列最前方,是马雄的三千营。
三千骑兵尽皆身披乌黑的双层锁子甲,胯下战马亦披着特制的精铁面罩与半身熟铁马甲。长长的马队在泥泞的官道上排成纵队狂飙,马蹄声汇聚成沉闷而密集的雷鸣,轰轰隆隆,震得官道两侧的树皮簌簌坠落。三千骑兵一言不发,只有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和战马口鼻中喷出的冲天白雾。远远望去,这支铁骑洪流宛如一柄黑色玄铁铸造的巨剑,带着刺骨的杀意割裂了残冬的荒野。
而在铁骑两翼及后方,副帅王永泰的五军营七千重步兵稳步推进。士卒们头戴红笠军帽,外罩熟铁棉甲,背负斩马刀,手挺三米长枪,步伐踩得大地轰鸣。
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其消耗与调度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按照朱慈炤制定的军令,陆路步卒负重五十斤,每日雷打不动前行三十里(约15公里)。这已是古代大军在保持战力的前提下,最符合兵法常规的极限行军速度。若为了赶路强行日行六七十里,到了安庆城下便是强弩之末。
然而,大军走得沉稳,每日吞噬的物资却是一座大山。
十万兵马,加上随军的挑夫、民夫三万人,总计十三万张嘴。按照大明军制,人日食粮一升半,马日食草料五升。十万大军每日仅口粮便需消耗近二千石,战马精料更需数千斤!不仅如此,随军所需的桐油、火药引线、战马替换的铁蹄钉、草鞋,每日的损耗皆以吨计。
如此庞大的物资,若全靠陆路肩挑车拉,不出十日,大军便要生生饿死在路上。
这正是朱慈炤必须拿下湖口、动用水师协同的底气所在。
大江之上,千帆蔽日。陆路上步骑日行三十里,江面上的水师战船则顺流而下,牢牢卡住陆路行军的左翼。
朱慈炤坐镇在一艘由米万钟捐献、林凤亲自改装的“双蓬艚”大旗舰上。他一身玄甲站在高耸的船楼上,手里拿着一叠军工部刚送来的调度账目。旗舰后方,是由五百多艘运粮大艚组成的庞大运输线。黄宗羲在南昌、九江之间设了十三处粮站,利用鄱阳湖水运,将稻米、精盐源源不断地送入江面船队,随军漂流。陆路每到一处营地,水师粮船便靠岸卸粮,确保“兵马未动,粮草在手”。
“报——”
大将张宗仁、张万琪快步登上大旗舰的甲板,躬身施礼:“殿下,前锋马总兵已过了湖口外围,但神机营的八十门重炮和子母弹药箱太重,走陆路宿松一线的骡马陷进了泥里,今日行军慢了五里。”
朱慈炤合上账目,目光冷峻地望向江面:
“传令林凤,把陆路带不动的红衣大炮和子母连环炮,全部用平底驳船走江运!
江宁的伊桑阿正在沿江加筑炮台,清军安庆水师总兵也在龙眼矶布下了排桩。湖口是整条大江的咽喉,湖口若是不下,中军的神机营和米万钟的粮船就出不了鄱阳湖,前线的两万京营就会断粮!”
他霍然转身,指着舆图上的安庆防线,对陈瑚、杨春等将厉声道:
“神机营的五千火器手,由大江船队直接运送。告诉底下的操江水手,不要管沿岸清军零星的袭扰。
南昌匠营日夜不停地给孤运送精硝,米万钟把全家性命押在孤的赌桌上,孤要的是在三月之前,把神机营的八十门大炮,生生顶在安庆的城门口!”
正当中军与前锋十万大军顺流直扑安庆咽喉之时,远在百里之外的浙闽边境,一场看不见烟火的铁血对峙,正将清廷最后的援军死死钉在江南的烟雨里。
常山大营,积雪未消。
次子江东郡王朱和瑾一身玄黑重甲,站在敌楼上,看着远方浙江境内隐约可见的清军大营。在他身边,降明大将白显忠、徐文耀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宿将的悍气。
“郡王殿下,杭州的杰书送了急递给北京,求康熙再调盛京的蒙古马队南下。”
白显忠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畅快。作为曾经的清军将领,他太清楚杰书现在的恐惧了。常山一战,如今清军在浙江只能龟缩在城池里,动弹不得。
朱和瑾年纪虽轻,但眉宇间已有了其父朱慈炤那股冷硬务实的统帅之风。他按着腰间的排枪,淡淡地开口:
“杰书动不了,可福建的清军还在蠢蠢欲动。徐将军,你带本部兵马守住白沙关;白将军,你的主力随时准备兜清兵的屁股。
父王中军十万已出九江,留守九江的大哥(南安王朱和璋)。我们的任务,就是让闽浙的清军,连安庆的一粒粮食、一粒弹药都看不见。只要我们这里不动如山,安庆的赖塔就是一座孤岛!”
徐文耀谨慎地抱拳领命。他身为耿精忠麾下大将,见过了太多的反复,但跟着朱三太子一路赢到现在,他心里的那份摇摆早已变成了死心塌地的狂热。因为他看得到,这张北伐的大网一旦收拢,江南的乾坤,就要彻底变色了。
二月初六傍晚,湖口外围。
夕阳西下,江面上的大雾被连绵的炮火生生撕裂。三千营的铁骑踏碎了湖口县城最外围的木栅,密集的铁甲洪流带着无可阻挡的锋芒,将守城清兵生生逼回了城内。
马雄摘下沾满清兵脑浆的熟铁面具,借着城头的火光,将一面写着“大明三千营”的蓝色大纛,狠狠地插在了湖口外围的矶石上。
江风呼啸,大纛猎猎,鄱阳湖出江的闸门,已被这支日行三十里、如钢铁要塞般沉稳推进的十万大军,生生砸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而在下游的江面上,朱慈炤的黑色旗舰已然越过彭泽,露出了神机营那密麻麻、散发着乌光的炮口。
大江东去,龙蛇起陆。
安庆,已经能听到大明战车隆隆的复仇之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