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腊月二十六,九江。
年还没过完,江边的造船工棚里已经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朱慈炤站在江岸上,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光着膀子抡锤的匠人,没有说话。江风吹得他身上的杏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儿不动,像一根钉进冻土里的桩子。
林凤从工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刨好的船板,走过来,把船板递给他看。船板是杉木的,刨得光滑,接口处严丝合缝。朱慈炤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指腹在接口处摸了一遍,还给了他。
“杉木轻,吃水浅,适合在江上跑。”林凤说,“龙骨用樟木耐腐。铁钉用的是南昌匠营新打的,比延平王水师的铁硬。”
“三个月,能出多少?”
“四十艘。”林凤顿了顿,“殿下给的匠人够,料也足。末将在台湾的时候,郑经一年才让造八艘。这里三个月,四十艘。”
他话说得平,不像是在表功,倒像是在报一个不太重要的数字。但朱慈炤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水师老将,如今手底下上千匠人、一整片江岸的工棚、木料和铁料——那种感觉,像一头被拴了十几年的老牛突然被解开了缰绳。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沿着江岸往前走,林凤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冻硬的泥地,从一排排正在搭建的船骨架旁边走过去。匠人们看见他们,停了手里的活,有人喊了一声“监国殿下”,朱慈炤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江岸尽头,他停下来,看着江面。江面上浮着薄冰,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
“林凤,你估摸着,过了年,清廷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林凤想了想:“安庆的赖塔不会主动打过来。他没那个胆子。但把江面封死。江宁、芜湖、安庆三地的战船会全部集中到安庆上游。”
“那你打算怎么过去?”
“末将想用火攻。”林凤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清军的船大,笨重。咱们的船小,灵活。挑一个刮西风的夜里,在上游放几十艘装满火油的小船,顺流而下,冲进他们的船阵。等他们的阵脚乱了,主力再渡江。”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凤一眼。
“你说的那个法子,当年周瑜用过。”
林凤愣了一下。
“但周瑜的火烧的是曹操的船,不是曹操的岸防。”朱慈炤说,“清军在岸上架了炮。你烧了他的船,他的炮还在。你的船冲到一半,他的炮就把你打沉了。”
林凤沉默了。
“换个法子想。”朱慈炤说完,继续往前走。
回到行辕,朱慈炤在案前坐下来。方仲文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殿下,户部毛侍郎让人送来的。南昌的银库见底了,各营的正月军饷还没着落。毛侍郎问,能不能先发一半,剩下的等春粮收上来再补。”
朱慈炤没有抬头:“全额发。银子的事,孤来想办法。”
“可是殿下,库房实在……”方仲文说到一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虎在门口站定:“殿下,李惟恭李大人让人从南昌带了一封信来,还陪了一个人过来。”
“什么人?”
“鄱阳湖那边跑船的商人,姓米,叫米万钟。李大人信上说,此人在湖上有几十条船,家底殷实,在江西商界人头熟、路子广,或可为朝廷所用。”
朱慈炤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李惟恭的信写得简单:米万钟是他的旧识,在鄱阳湖经营船运多年,对清廷多有不满。若能用此人,对朝廷的造船和物资转运大有裨益。
“让他进来。”
米万钟被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敢走快了。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青缎面棉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领口的扣子缝得不太齐整,像是临时赶制的。那块玉佩跟那件新棉袍搭在一起,透着一股想体面又没完全体面起来的劲儿。
一进门,他撩起袍角就要跪,朱慈炤抬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多礼。李卿在信上提起过你,说你常年在鄱阳湖上跑船,对江上的事情熟。坐。”
一把椅子被端了过来,放在案侧。米万钟没想到殿下会赐座,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椅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听李卿说,你有几十条船?”
“回殿下,草民在鄱阳湖上有五十多艘货船,来往运的是盐、布、粮、铁。李大人年前路过鄱阳,跟草民提了一嘴,说朝廷正在招揽人才,像草民这样有船有人手的,正是朝廷急需的。草民一听,就收拾了东西赶来九江了。”
朱慈炤点了点头:“五十多艘船,不是小数目。你把这些船带到九江来,鄱阳湖那边的生意怎么办?”
米万钟坐直了一些:“殿下,草民想过了。清廷在的时候,草民跑一年的船,一半的利钱填了捐税,另一半塞给了沿岸的关卡。殿下收复江西之后,那些关卡撤了,捐税也免了,草民的日子反而好过了不少。草民常跟底下人说,殿下是真正做大事的人,眼光不在江西一省,而在天下。朝廷要渡江、要北伐,正是用船用人的时候。草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殿下在江西站住了,草民才有生意做。殿下若是过了江,打下了南京,草民的生意还能做到江北去。这时候不出力,什么时候出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草民愿意把五十多艘船全部献出来,改装之后运兵运粮。另外还带了五万两银子,助朝廷造船。草民也知道,这点银子在殿下的大事面前算不得什么,但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殿下为国为民,草民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在这些力所能及的地方尽一份力。”
朱慈炤看着他。这个商人说的话,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是算盘——但他把算盘打得光明正大,不藏着掖着,反倒让人不反感。
“米万钟,你这份心意,孤替朝廷收下了。”朱慈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的船,朝廷征用。仗打完了,还你。打坏了,赔你新的。你那五万两银子,算朝廷借的,等过了江,拿了清廷的府库,连本带利还你。”
米万钟连忙站起来,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了。草民捐船捐银,是为国尽力,不是图什么回报……”
“你图不图回报是你的事,朝廷给不给回报是朝廷的事。”朱慈炤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李惟恭李卿在孤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把全部身家押了上来,孤一直记着。你在朝廷最需要船的时候带着五十多艘船来了,孤也记着。孤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但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你——有功必赏,是大明的规矩。你为朝廷做的事,朝廷不会忘。”
米万钟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他跑了大半辈子的船,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那种把你当个人来看的语气。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袍角一撩,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殿下,草民就是一个跑船的,不懂什么军国大事。殿下不嫌弃草民出身低微,愿意用草民的船、用草民的人,草民感激不尽。日后朝廷有什么差遣,殿下只管吩咐。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慈炤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你是朝廷的功臣,不必动不动就跪。”
米万钟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你回鄱阳湖去,把船拢一拢,能用的全都开到九江来。还有,你在江西商界人头熟,帮朝廷传一句话——朝廷要渡江,要造船,缺船缺料缺银子。凡是愿意为国立功的商人,朝廷一律登记造册,论功行赏。慷慨解囊者,就是天下商人的表率。孤在九江,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米万钟重重地点头:“殿下放心,草民回去之后,一定把话传到。”
他走后,朱慈炤站在窗前,看着江边的造船工棚。
方以智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放在案上。
“殿下,李惟恭那边来了一封信。”
“孤看过了。”
“这个米万钟,能用?”
“他需要朝廷,朝廷也需要他。”朱慈炤转过身,“江西的商人不止他一个。他在鄱阳湖一带有头有脸,他带了头,其他人就会跟上来。一个人五十艘船,十个人就是五百艘。五百艘船,够把五军营和三千营全部运过江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李惟恭这个媒人做得不错。”
方以智捻了捻佛珠,没有说话。窗外,江边的造船工棚还亮着灯火。铁锤砸在铁钉上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在冬夜里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