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十七,大雪初霁 。
九江城头还挂着昨日的冰凌,浩瀚的江水在严寒下翻滚,泛着铅灰色的冷光 。锁江楼外的各色旗帜被刺骨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依旧在寒风里挺得笔直 。
朱慈炤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城下那些排成长队的溃兵 。
这是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败亡后的第七天 。从湖广、从江西、乃至安徽边界,那些被清廷彻底抛弃的绿营兵,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没命地往九江涌 。他们衣衫褴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怀里死死抱着生锈的军刀,一路行乞到城下 。
面对这些残兵,朱慈炤不仅没有关闭城门,反而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统帅气度与治军手腕 。
大将王永泰奉命在城外一字排开支起了十几口大铁锅,里面的白米粥熬得滚烫,稠得能生生立起筷子 。每一个满身泥泞的降兵进城,先给一碗热粥暖身,再当面清点发给二两安家银子 。愿意留下吃粮当兵的,当场编入新军序列;不愿留下的,也绝不强求,发给路费任其离去 。
在这场不见刀兵的人心收拢中,走了三成,留了七成 。
短短七天时间,两万多名百战余生的绿营溃兵被悉数塞进了各营,完成了打散重组 。大明的军队就像一条在冬日里苏醒的巨蟒,以一种近乎疯狂却井然有序的姿态,吞下了所有能够吞下的血肉 。眼见大势所趋,九江下游的江西湖口、彭泽等几个沿江小县,甚至等不到明军前锋开到,知县便惊恐地自己扯下了大清的黄龙旗,换上了日月红旗 。
方仲文把这些密密麻麻的降表与军报摞在案上,厚厚一叠 。
朱慈炤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江面上 。
大雾深处,一艘体型巨大的座船正缓缓靠向码头 。
船头静静站着一个老人,身裹厚重的黑貂大氅,白发白须,脊背虽已有些佝偻,但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凶戾之气,却逼得身边那些顶盔掼甲的关宁大将们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
周王吴三桂来了 。
锁江楼上的茶室不大,四角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极旺,将刺骨的寒气死死挡在外头 。
朱慈炤坐在客位,长案上放着一碗热气袅袅的茶 。茶是刚从庐山运来的云雾新茶,水亦是取自石钟山下的泉眼,但他并未端起 。
坐在主位的吴三桂缓缓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却又重重放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无可抗拒的衰老 。
这一年,这位名震天下的枭雄整整六十四岁了 。在人均寿数不过四十有余的乱世,六十四岁已是行将就木的垂暮之年,仅仅是从码头走到锁江楼的这一段山路,就已经让他气喘如牛 。
然而,这个老人,却是中原三十年血海生存的“活化石”。
二十岁时,他在天子猜忌中玩弄平衡,在父皇的催促下硬是保全了关宁铁骑;三十岁时,他引清兵入关,在多尔衮的鹰视狼顾下如履薄冰,为满清打败李定国、等南明各路人马;六十岁后,面对康熙皇帝,他更是一边陲之身硬抗举国之力,在原本的历史中足足拖了清廷八年。
他太懂怎么在这个人命如草的世道里生存了。
“殿下这九江城,收拾得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快 。”吴三桂当先开口,声音沙哑艰涩,宛如生锈的砂纸刮过铁皮,“老夫当年打下昆明,光是清点府库、安抚降将就足足花了半个月 。殿下倒好,区区七天,就把两万降兵生生吞了个干净 。”
朱慈炤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周王当年打昆明的时候,对手是永历帝 。孤今日打九江,对手不过是满清的岳乐和不一样 。”
话音落下,吴三桂那微微下垂的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
“永历帝”这三个字,如同一根通红的毒刺,狠狠扎在了他灵魂深处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那是他当年亲手用弓弦勒死的大明天子,那一日天子的血腥味仿佛至今还缠绕在他的指尖。而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位天子的亲侄儿 。
老军阀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他再次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借着蒸腾的水汽遮住了眼底暴射出的那一抹忌惮与森然 。
“殿下说话,还真是如当年那般直接 。”
“孤跟周王说话,本就不必绕弯子 。”
吴三桂放下茶碗,抬起那双浑浊中偶尔闪过野兽凶光的鹰眼,死死盯着朱慈炤看了几息 。随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极低,带着拉风箱般的喘息 。
“好,那老夫也不绕了 。”
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在长案上摊开的江南军事舆图上狠狠一抹 。
从江西萍乡到吉安,那一大片原本由吴军实际控制的地盘,被他用指甲生生划到了朱慈炤这一侧 。
“即日起,我军全面退出萍乡、吉安等地 。整个江西十三府的疆土,老夫一兵一卒都不留,将其悉数移交给朝廷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站在朱慈炤身后的王永泰瞳孔猛地一缩,刚刚反正的降将白显忠与徐文耀更是对视一眼,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
让地盘,让得如此干脆,大方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
可朱慈炤连看都没看舆图一眼,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吴三桂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慷慨,只有老狐狸深谋远虑的权谋算计 。
朱慈炤心中一片雪亮,他太清楚吴三桂玩弄的是什么手段了。
其一,是远离,关宁军与明军若在江西贴得太近,迟早会因为军饷地盘擦枪走火 。他主动让出江西,保持战略距离,是不给朱慈炤任何蚕食、撬动关宁军内部的机会 。
其二,是限制,江西十三府全部到了大明手里,也就意味着大明彻底顶在了最前线,必须去独自面对安庆的赖塔和南京的满清重兵主力 。朱慈炤将退无可退,只能向东死磕,大明打得越狠,满清就越顾不上西线,吴三桂在湖广就能安心地啃骨头 。
名义上是送地盘,骨子里却是甩包袱 。他一边利用“朱三太子”的大旗凝聚汉心,一边借刀杀人,老军阀的圆弧手段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
朱慈炤按下心头的冷笑,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 。
“周王高风亮节,孤与大明将士铭记于心 。”朱慈炤拱了拱手,“不知周王开春之后的兵锋,欲指向何方 ?”
吴三桂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推开临江的窗户 。江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满头白发往后狂飘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武昌,是荆州 。
“老夫要去打勒尔锦 !”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冰冷坚硬,透着志在必得的狠辣 。
“守武昌的那位满清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老夫跟他死磕了整整两年 。此人稳健保守得像块铁王八,任凭朝廷如何催促,你打他他不还手,你退他他也不追 。这两年,老夫的岳州大军被他死死钉在湖南,半步都迈不出去 。
如今殿下在九江撕开了口子,他的侧翼与后路便彻底露了出来 。老夫要逆流而上,为大明收复整个湖广!”
朱慈炤平静地颔首赞同 。
在这座古老的锁江楼上,两只各怀鬼胎的老狐狸,在心照不宣中完成了一笔决定天下格局的巨额交易 。吴三桂向西去扩建他的大周版图,朱慈炤向东去光复大明的江南江山 。两条路线,互不干扰 。
吴三桂满意地离去了 。万斛旗舰离岸时,他站在船头,看着九江城头逐渐缩小的日月旗,嘴角挂着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他确信自己算准了一切——朱慈炤已经成了他扔在江西的一块挡箭牌 。
然而,他低估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年轻人的真正胃口 。
吴三桂的座船刚一消失在漫天江雾之中,朱慈炤脸上的温和便荡然无存,厉声召集诸将进入中军大帐 。
帐帘掀开,王永泰、马雄、白显忠、徐文耀鱼贯而入,各人甲胄上沾染的冰碴还没化透,走起路来铿锵作响 。
朱慈炤没有落座,他死死攥着一支炭笔,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
“传孤军令 !”
帐中诸将轰然单膝跪倒 。
“命次子朱和瑾,晋征东将军、大都督,统兵三万 !”
经饶州、广信府、打通通往玉山。
他的笔尖在玉山停顿了千分之一秒,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向东一甩,彻底越过了省界 。
“常山 ”他缓缓念出这个地名,声音低沉,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
大帐内,几位老将的呼吸陡然间粗重了起来 。
玉山至常山,这条路他们身为宿将,简直再熟悉不过 。那是江西进入浙江的官马正道,自唐宋以来便是朝廷的驿道与贡道所在 。此处路面宽坦可行双车,沿途驿站密集,且翻越的山岭并不险峻,历代漕运贡品与军队调动皆由此过 。
“八省通衢,两江锁钥 。”朱慈炤将炭笔重重拍在长案上,目光如电,“浙赣边界,没有比这更好走、也更致命的大路了 。康亲王杰书在抚州吃了败仗,如今其残部和驻防八旗大都缩在浙江衢州一带 。玉山至常山的这条官道,正是衢州的北大门 !”
他长身而起,凝视着年仅十七岁的次子朱和瑾 :
“你统兵三万,从九江出发,经饶州、广信在玉山集结 ,随后沿官马正道重兵杀出江西,第一脚,就要狠狠踩在浙江的常山大地上 !常山若下,衢州便近在咫尺 。”
朱和瑾死死盯着图上那条笔直的行军路线,喉结上下滚动 。这条路好走,意味着清军同样知道其战略价值,杰书绝不会拱手相让 。
“儿臣明白 !此路平坦,伪清定有重兵设防,杰书必定死守常山门户 。”
“所以,孤不让你一个人去孤军奋战 。”朱慈炤微微侧身,冷酷而锋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白显忠与徐文耀 。
“传监国谕,归义伯白显忠,顺义伯徐文耀 !二位将军即刻起解入征东将军麾下,为全军副帅,辅佐攻略闽浙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显忠与徐文耀大声领命。
他们本是耿精忠降清后的残部弃子,在清廷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消耗掉的炮灰,可这位大明监国,不仅没有清算他们,反而重用辅佐大都督,瞬间将两个旧将骨子里的悍勇与疯狂彻底点燃 。
“臣等……愿为大明世世代代肝脑涂地,效死疆场 !”白显忠虎目含泪,徐文耀浑身颤抖 。
朱慈炤没有看两人的感恩戴德,他亲手为次子朱和瑾整理了一下在抚州血战中磨得发白的披膊,沉声叮嘱 :
“和瑾,孤把这两位百战伯爷交给你 。大明大部分江山,如今虽然被满清强占,但你要用手里的钢刀把它夺回来 。
只要打进了常山,浙江对你敞开了大门 !浙江是天下财富充盈的赋税重点。你带兵打进去不但可以削弱满清,还可以为朝廷收复疆土,就给孤死死扎下根来 !
打通了闽浙海路,朝廷在海外就有源源不断地银钱课税进账 。有了银子,大明就能扩军,就能在战略上生生耗死伪清 !这一仗,孤要的不是你跟清军去拼命,而是要你为大明牵制收复祖宗江山!”
朱和瑾大恸跪倒,额头抵住地面 :“儿臣领旨 !儿臣定将中兴大明为己任,收复祖宗江山在所不辞!”
夜色渐深,大江之上的狂风卷着细碎的冰屑,怒吼不休 。
朱慈炤独自伫立在锁江楼的最高处,任由寒风吹乱他的斗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东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有玉山,有常山,有一条通往大明钱粮命脉的煌煌正道 。
大将侍卫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九江鲜鱼汤,轻步走上阁楼低声道 :“殿下,二公子率领的三万精锐不日拔营出发了 。走前他见您正忙于文书,未敢打扰,只留了一句话 。”
“二公子说:父帅放心,儿子定会打下浙江。”
朱慈炤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鱼汤极鲜,他却尝不出丝毫滋味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夜幕下的万里江山 。
吴三桂以为用萍乡、吉安这两块地盘做局,就能舒舒服服地把大明当成限制满清的盾牌 。
那老狐狸活了六十四岁,算尽了天下人心,却终究算错了一件事!
他朱慈炤自始至终,“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他是来彻底掀翻这大清乾坤的桌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