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南京)织造府内,死气沉沉。
九江大败、安亲王岳乐授首的消息,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江南伪清官吏的脊梁骨上。整座江宁城乃至苏常一带,一时间谣言四起。茶馆、酒肆里,歇脚的脚夫与摇扇的读书人私底下交头接耳,谈论的皆是那位在江西翻江倒海的“朱三太子”。
江南,是满清的财赋重地,天下的粮仓银库都在这里。
北京康熙皇帝的严旨在一夜之间通过六百里加急砸到了两江总督与江苏巡抚的案头——“江南人心浮动,财富重地不容有失,当以雷霆手段震慑逆流,着即严查朱三逆党!”
随着这道充满恐慌与杀意的圣旨下达,一场针对大明监国的残酷清算,在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余姚、慈溪等朱慈炤曾经潜伏教书的地方,轰然爆发。
无锡。
清晨的读书声尚未响起,大批身披棉甲、手持铁链的绿营兵便如恶狼般撞开了书院的大门。
“奉抚台衙门法谕!搜捕朱三逆党!凡与妖人朱慈炤有过交集、听过其讲学、收过其字画者,皆列为谋反同谋,锁拿入狱!抗旨者,格杀勿论!”
带队的满洲协领满面狰狞,扬起带血的鞭子,刹那间,宁静的私塾变成了人间地狱。
朱慈炤当年在江南隐姓埋名,为了糊口和隐藏身份,曾在多地的私塾、书院担任过西席先生。他那惊世骇俗的才学和温文尔雅的气度,曾让无数江南学子折服。可如今,这些昔日的交集,却成了清廷罗织罪名、大肆屠杀的绝佳借口。
在常州,两家曾请朱慈炤登私塾先生的富商被满门抄斩,家中资财悉数充公,女子充入教坊司;
在慈溪,十几名曾在诗会上与朱慈炤唱和过的年轻秀才,连功名都没来得及革除,便在菜市口被一刀砍下了人头,鲜血染红了冰冻的青石板路。
清廷的手段极为残酷,他们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名义上是搜捕逆党,暗地里却是满清官吏借机敲诈勒索、中饱私囊的狂欢。只要看哪家士绅不顺眼,或者贪图哪家的家产,一张“曾与朱三逆党往来”的红批盖上去,顷刻间便是家破人亡。
大运河的水,在十日之内被染成了淡淡的暗红色。
江南的士林、读书人,一时间人人自危,家家闭户。那股曾经对满清朝廷维持的战战兢兢的顺从,在这一场腥风血雨的摧残下,开始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江西,九江行辕。
大帐内,锦衣卫指挥使与天地会江南舵主的密信,同时呈递到了朱慈炤的御案前。
“殿下,无锡那边出大事了。”
方仲文脸色苍白,指着密信上的字迹,声音微微发颤:“清军正在无锡城内疯狂搜捕周家私塾。那私塾里的十几个孩子,当年都曾正儿八经地给您递过束修、磕过头。如今清廷要把那些七八岁的娃娃和他们的父母,全部当成叛国逆党锁拿进京,怕是……活不成了。”
坐在一旁的王永泰眉头一紧,拱手道:“监国,江南的钉子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埋下去的。此时若动用锦衣卫和天地会的潜伏力量去救几个平民百姓,不仅胜算极低,更有可能暴露我们在苏常一带的全部内应。大局为重,臣以为……当忍痛放弃。”
朱慈炤静静地看着那封密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放弃?”
朱慈炤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悲悯的泪水,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王将军,你以为孤去救他们,是因为孤心软、因为孤要做个舍己救人吗?
错了。这天下的江山,刀子能打下一半,剩下一半,得靠人心去拿!
满清现在在江南杀人,是为了用野蛮和残酷来吓住那些读书人和士绅。他们越是摧残华夏的文化,越是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就越证明他们的心虚与野蛮!
传孤的死命令——命锦衣卫潜龙营、天地会江南各舵,不惜一切代价,把无锡周家私塾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一个不落地给孤秘密护送到江西来!哪怕用十个天地会好汉的命去换一个孩子,也得给孤换回来!”
朱慈炤长身而起,语气森然如铁:
“孤就是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看看,大明对跟随过自己的人,有情有义!孤就是要让江南的士绅明白,朱家的天子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子民!满人是毁我衣冠、灭我文字的蛮夷,而大明,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
这不是在救几个人,这是在给全天下的读书人立一杆旗!”
半个月后,大雪封江。
一艘挂着破烂棉布帆的民船,在天地会好汉的拼死护送下,突破了伪清绿营层层封锁的盘查,终于靠上了九江的码头。
船舱里走出来一个面容枯槁、衣衫满是污垢的中年文人。
苏州城西,沈德明。
当年朱慈炤潜伏苏州时,曾在一场文会上与沈德明有过数面之缘。沈德明敬佩这位“王先生”的才学,曾多次邀请他到家中探讨诗文,甚至在朱慈炤缺少盘缠时,无私地赠予过二十两白银。江南风声一动,沈德明闻到了灭门的血腥味,他是个果决之人,深知留下来必死无疑,索性变卖了部分细软,举家冒死逃亡江西。
九江行辕大殿内,温暖如春。
沈德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他看着坐在上方、身着暗红龙纹便服、威仪天成的朱慈炤,一时间恍若隔世。
当年那个与自己对弈畅谈、衣衫有些洗得发白的落魄书生,如今一跃成为了执掌大明江山、全军缟素生吞了安亲王岳乐的监国殿下!
“草民……草民沈德明,叩见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沈德明额头重重贴在地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惶恐与卑微。在这个乱世里,他一个逃难的落魄文人,命如草芥。
“沈兄,请起。”
一声温和却沉稳的称呼,让沈德明浑身一震。
朱慈炤竟然亲自走下御道,伸出一双手,不嫌弃他身上的污垢与汗臭,结结实实地将他扶了起来。
“当年苏州一别,已有数载。孤至今还记得,沈兄在沧浪亭下与孤痛饮、临别赠银二十两的恩情。今日沈兄不远千里来投大明,孤心甚慰。”
朱慈炤看着眼前诚惶诚恐的文人,转过身,对着方仲文朗声道:
“传监国谕!沈德明饱学之士,大义归明。着即授礼部主事之职,赏银千两,在九江城内拨赐宅邸一套,供其安顿家小!”
轰!
礼部主事!虽然只是个六品官,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天子近臣的预备!
沈德明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当年的那二十两银子,那几次不经意的温酒畅谈,在今日,在这个大明监国的手里,竟然换来了一个光宗耀祖、福泽子孙的泼天回报!
“臣……臣沈德明,叩谢监国隆恩!臣愿为大明粉身碎骨,死而后已!”
沈德明再次跪倒,这一次,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得毫无形象,那是对大明、对朱慈炤死心塌地的彻底归顺。
沈德明被封官、无锡周家私塾的孩子被锦衣卫用性命护送回江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通过天地会的抄报、商贾的口信,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地传遍了整个江南士林。
两相对比,何其烈也!
满清在镇江、常州、苏州杀得人头落地、摧残华夏文字,连几岁的孩童都不放过,尽显野蛮与暴虐;
而大明监国在江西,却对昔日的旧友、甚至是一面之缘的读书人有情有义,有恩必赏,甚至给了一个逃难文人一跃龙门的官位!
“始知大明有情,方知满清无义。”
在常州的一座茶楼里,几名侥幸未被牵连的举人端起酒杯,遥遥对准江西的方向,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热切的泪光。
这一刻,江南那些原本对清廷还抱有一丝幻想、在两家之间摇摆不定的士大夫和读书人们,他们的心,开始大面积地、不可逆转地,朝着大明的天空狠狠地倾斜了过去。
大明的大路,在这一日,被江南文人的笔杆子,生生铺得更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