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夜。
九江城破的次日,整座雄城仍浸泡在刺骨的硝烟与未凝固的血腥味中。
大雪初霁,中军大帐内,三尊巨大的青铜兽面鼎里炭火正旺,炙烤着牛皮帷幕,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燥热。宽达一丈的江南水系军事堪舆图前,两派将领分列左右。
这是一场用大胜利以三万阵亡将士换来的,此时大帐中更是一场不见刀兵的野心博弈。
此役之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十一万联军合击九江,战后清点,满地残肢枯骨——整整三万汉家儿郎,化作了城墙内外的无头尸与残废躯。如今活下来的九万人,人人带伤,个个甲胄上都结着一层黑紫色的血痂。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里,却飘荡着一种让所有军人都为之疯狂的气息。
那是“功名”的味道,是“爵位”的诱惑。
“诸位将军,坐。”
朱慈炤一身暗红色的龙纹便服,面色因连日熬夜显得有些阴鸷,但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扫过全场,帐内瞬间死寂。
他没有直接谈地盘,而是轻轻拍了拍手。
“抬上来!”
大帐帷幕掀开,百余名重甲步卒抬着几十个沉重的黑漆大铁箱轰然落地,砸得帐内的泥地都跟着剧烈一颤。箱盖被亲卫长刀一挑,刹那间,一股混杂着铜臭与冰冷月光的银芒,几乎刺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整整五十万两雪花银!
左侧以胡国柱、吴国贵为首的关宁军将领,呼吸陡然粗重了起来。他们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痞,太清楚在这个乱世里,银子和刀子意味着什么。
朱慈炤站起身,走到铁箱旁,抓起一把沉甸甸的银锭,任由它们在指缝间撞击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胡国柱,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九江一战,三万兄弟战死,九万人浴血。孤曾与周王(吴三桂)约定——大明绝不插手周王内部事务,更不会在背后做任何挖墙脚的小动作!
这五十万两银子,是九江清军府库的全部底子,加上孤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底。现在,孤一文不留,全部交由胡将军、吴将军带回!至于这笔银子如何赏赐、如何抚恤关宁军的兄弟,全凭周王一言而决,朝廷绝不干涉分毫!”
轰!
胡国柱与吴国贵对视了一眼,眼中的震撼与戒备在这一瞬间被生生砸碎了大半。
在这个尔虞一诈的乱世里,谁当了盟主不是想着法子削弱盟友、收买人心?可这位朱三太子,竟然真的一手不伸,把如此巨款直接送给吴三桂去分配!
“监国海量!末将……代我家王爷,代几万关宁兄弟,谢监国隆恩!”
胡国柱长揖到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真切的敬畏。他看出来了,这位大明监国一个真正懂得隐忍与分寸的政治巨擘。
因为谁都明白,大清这个庞然大物虽然断了一指,但其根基和战力依然远在明、周两家之上。此时若是为了点银子分赃不均而内斗,那便是给康熙送人头。
而对于大明自家的将士,朱慈炤转过头,看着王永泰、马雄等部,语气森然:
“大明的兄弟,战死者,由南昌大本营核实,江西良田每人赏二十亩,永世不收课税!活着的兄弟,等朝廷大计定下,封侯拜将,孤绝不吝啬几个爵位!!”
银子砸下去了,但大帐内的温度不仅没有降下来,反而烧得更旺了。
因为比银子更能让这群丘八发疯的,是朱慈炤口中的那两个字——爵位。
在这个时代,一个泥腿子、一个大头兵,想要改天换日、封妻荫子,唯一的指望就是用敌人的头颅去换取大明的“伯、侯、王”或大周的公爵。只要一枚铁印、一张诰命,他们就能从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摇身一变成为世袭罔替的贵族!
“监国!”
大明大将王永泰上前一步,他半边身子都被杭奇的钢刀劈开,此刻用白布死死缠着,渗出的鲜血将战甲染得殷红。他的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死死盯着堪舆图上的“江宁(南京)”二字,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
“将士们听闻九江大捷,如今气势如虹!那安庆的赖塔虽有七万人,但大半是惊弓之鸟。末将请命,带标营为先锋,顺江东下,直取江宁!!
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所在啊!只要打下江宁,大明正统归位,在场的兄弟,谁不能混个世袭的侯爵?监国,打吧!将士们不怕死,就怕这口气凉了!”
“对!打江宁!复兴大明!”
右侧的明军将领纷纷按刀咆哮,一个个眼冒绿光。打下南京,那是泼天的功业,是足以配享太庙的无上荣光!这种诱惑,让这群军人连身上的致命伤都忘了。
然而,听到“江宁”二字,关宁军的吴国贵却冷笑了一声。
他那如黑铁塔般的身躯往前一横,大马金刀地指着地图的另一端——武昌。
“王将军,你把满狗想得太简单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康熙在江宁、安庆摆下了十万重兵,你们拿头去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依我看,如今九江已下,满清在两湖的腰眼已经被咱们生生捅穿了。我军应当立刻西进,逆流而上,合围武昌!与我家王爷(吴三桂)的岳州大军东西夹击,先把整个湖广吞进肚子里!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
“西进武昌!先稳住基本盘!”关宁军的将领们也跟着大喊起来。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太祖陵寝,他们只在乎吴三桂的天下能不能扩大,只有吴周的江山稳了,他们手里的关宁铁骑才能继续作威作福,他们才能在湖广裂土分封。
一时间,大帐内两派将领争得面红耳赤,刀柄在甲胄上撞击得铿锵作响。每个人眼里的贪婪、野心、对功名的渴望,在这狭小的大帐里交织成了一张恐怖的网。
那是时代的饿狼,在对着天下这张巨大的肉盘流口水。
“都给孤闭嘴!”
朱慈炤一声暴喝,宛如惊雷在大帐内炸响。
喧闹声戛然而止。朱慈炤缓缓走到堪舆图前,看着那两个代表着至高权力与无尽财富的中心——江宁与武昌。
他怎么会不知道将士们在想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打下南京对自己这个“朱三太子”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打江宁?打武昌?你们拿什么打?”
朱慈炤转过身,冷酷的目光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狂热一点点冻结:
“五十万两银子抬出去了,孤实实话告诉你们,大明监国朝廷的府库,现在已经彻底打空了!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三万兄弟的抚恤还没发,九万将士的甲胄残破、器械崩裂。满清的势力虽然在江西折了一阵,但朝廷的直隶八旗未动,山东、河南的绿营随时可以南下!
带着一群没有军饷、肚子里没有油水、手里拿着缺口大刀的疲惫之师去打十万人死守的重镇,你们是想去封侯,还是想去给赖塔送人头?!”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永泰和吴国贵等人的头上。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将士们眼中的狂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现实的冰冷与无力。是的,九江之战是一场惨胜,联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朱慈炤按住剑柄,沉声下达了最后的铁令:
“全军统帅听令!即日起,九江城全面戒严,两军就地转入修整!清剿残敌,修补城防,安抚百姓,把江西的秋粮和银税给孤抓紧收上来!
至于下一步是东下江宁还是西进武昌……孤不日将与周王(吴三桂)亲自在九江会面!等两家主帅共商大计、等府库重新充盈之日,孤自然会带你们去拿那份泼天的功名!”
“末将……领旨!!”
胡国柱、吴国贵、王永泰、马雄齐刷刷跪地领命。
大帐外的夜空中,暴雪虽然停了,但长江的江水依然在黑暗中奔腾咆哮。活下来的九万联军将士开始在废墟中扎营,而在各处的篝火旁,关于“江宁”与“武昌”的议论、关于“爵位”与“封侯”的野心,正在这短暂的修整中,如同野草般疯狂肆虐地生长。
两头巨兽的会面即将来临,而江南的乾坤,才刚刚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