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十一月初十,乌云压顶,江风如刀。
九江这座由巨石、青砖与糯米汁浇灌了数百年的江南第一雄城,在冰冷的晨曦中展露出它决绝的轮廓。空气中昨日未散的血腥味,与清晨江面上的硫磺烟硝死死纠缠在一起,化作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红色浓雾。
这一日,没有试探,没有退路。
对于城内自缢待旦的两万八旗残余与绿营而言,这是守卫大清江南半壁的最后铁闩;而对于朱慈炤与十一万联军而言,前方那座高耸的城墙,就是压在天下汉儿脊梁上三十年的大山。这一战的惨烈与历史意义成为撕裂旧时代、重铸天下正统的惊天巨浪!
“校准弹道!不必怜惜药包,给孤轰碎它!”
明军阵地前沿,三十门巨大的红衣大炮排成了一道毁灭性的青铜死线。随着中军龙旗下朱慈炤的天子剑轰然劈落,天地间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轰———
那是能将凡人躯壳生生震碎的连绵巨响。三十处炽热的火球在同一瞬间于明军阵地上疯狂喷吐,狂暴的后座力将冻土犁出数尺深的沟壑。三十枚重达十几斤的实心铁球,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流星般狠狠砸在了九江城的西北面城墙上。
城砖在高达数百公里的撞击时速下瞬间化作漫天齑粉。数吨重的巨石崩飞横飞,将躲在女墙后面的清军守卒生生砸成模糊的肉泥。一尊清军的千斤守城铜炮被实心弹正面撞中,整尊大炮轰然变形、凌空翻滚着砸落马道,将数十名躲避的绿营兵压成了肉饼。
城墙在雷霆般的轰击下成片剥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夯土核心。而在大炮延伸射击的刹那,联军的大地上,爆发出了一种超越人类理智极限的困兽咆哮。
“上城!周王在后方拿命给咱们当盾牌,退一步者,全家皆斩!”
西北侧城墙下,吴军大将胡国柱浑身披挂三重重甲,反手拔出长刀。在他身后,数万名跟随吴三桂征战大半生的关宁步卒,如同一群自地狱深处爬出的饿狼,抬着密密麻麻的云梯,迎着城头的箭雨疯狂扣向女墙。
而负责防守这一侧的,正是湖广总督蔡毓荣统领的湖广绿营。
“放箭!开火啊!把这群叛贼打下去!!”蔡毓荣站在敌楼内,面色惨白,声音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
然而,任凭他如何咆哮,麾下的数万湖广绿营士卒却个个面无人色,双腿止不住地打战。昨日原野上那一战,赵良栋的河西绿营战死殆尽,彰泰的三千八旗化为血水,彻底把这群汉军绿营的军魂给活生生吓崩了。
当吴军精锐嘴里衔着钢刀,恶鬼一般顺着云梯翻上垛口的瞬间,崩溃如瘟疫般蔓延。
“大明监国来了!明军进城了!跑啊!”
绝望的哭喊声中,原本防守在女墙后的湖广绿营士兵瞬间阵脚大乱。面对自腰际狠狠砍来的关宁长刀,他们甚至连举枪格挡的勇气都没有,丢掉手中的鸟铳与藤牌,连滚带爬地朝城墙马道下方疯狂涌去。
与之相对的,是联军近乎冷酷的疯狂。胡国柱的部卒面色漠然,手中的战刀如同农夫收割庄稼一般,精准、机械而残忍地从后方捅进溃兵的后心。城头上,鲜血如瀑布般顺着排水槽喷涌而下,将西北整面城墙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蔡毓荣误我!!汉军绿营,皆是无胆鼠辈!”
中军敌楼内,安亲王岳乐看着西北面瞬间塌陷的防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张枯槁的面孔上,绝望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一抹属于大清铁血王爷的孤注一掷所取代。
九江如果今日丢了,江南满人将再无死所。
“额司泰!杭奇!桑额!大清入关三十年,生死存亡,全在你们手里的刀上了!!”岳乐扶着城砖,对着堂下三员满清重臣歇斯底里地咆哮:
“传本王死令——让八旗最后的家底动起来,给本王把每一个缺口,用人命死死填平!”
“奴才领命!誓死效忠皇上!效忠大清!”
刹那间,城内战鼓大作。
护军统领额司泰、前锋统领杭奇、提督桑额,这三位满清悍将,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八旗贵族最后的骄傲与疯狂。提督桑额亲率五百名满洲执法队,迎面撞上了从西北面溃退下来的湖广绿营,手起刀落,瞬间将两名奔逃的绿营参将砍翻在地。
而在正面与东南侧,真正的碰撞爆发了。额司泰、杭奇各自率领着九江城内最后的爱新觉罗家底——两千名全副铁甲、眼神凶狠的八旗巴图鲁,如同黑色的铁流,顺着狭窄的城墙马道迎头撞上了明军的敢死队。
迎面撞上这股铁流的,正是明军大将王永泰与他麾下的三千先登死士。这三千人额头上全部绑着浸透了鲜血的红布条,赤裸着上身,只披了一层护心铁甲。
攻城战最残酷的阶段——血肉蚁附,在城头演变成了微观的地狱。
清军将领疯狂咆哮,滚烫的、混杂着粪便的沸腾金汁兜头淋下。惨绝人寰的尖叫声顿时响彻城底,那滚油顺着铁甲的缝隙钻进去,瞬间将人的皮肉生生烫烂、剥离。数十名正在攀爬的死士皮肤溃烂,惨叫着从十几米高的空中摔落,重重砸在下方的盾牌上,筋骨俱碎。一根长达数米、钉满了铁钉的沉重滚木轰然砸下,将两架云梯拦腰砸断。十几名死士在空中被铁钉撕裂得血肉模糊,坠入长枪林中,被利刃扎成了马蜂窝。
但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烈画面中,汉军将士的凶狠彻底被激发到了极致。一名被金汁烫得面目全非的明军战士,在坠落的瞬间,硬是用双腿死死夹住城墙上的砖缝,反手拉响了怀里的火药包,整个人化作了一团烈火,连同城墙上的两名清军防兵一同炸成了漫天飞灰。
没有了阵型,没有了指挥,双方的士兵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堆上翻滚、厮杀。钢刀砍缺了,就用短刀刺;短刀折断了,就用指甲抠瞎对方的眼睛,用牙齿生生咬断敌人的喉管。
正面的城墙缺口处,王永泰刚刚单手一刀劈死一名清军。尚未等他站稳,一柄沉重如磨盘的八棱铁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迎面砸来!
当——
王永泰单手举刀格挡,精钢打制的斩马刀被这一锤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他整个人在这股狂暴的巨力下,硬生生在血泥中倒滑出五步,那条本就受伤、包裹着白布的左臂,刹那间鲜血如泉涌。
迎面走来的,正是前锋统领杭奇。这位满洲猛将满脸横肉,赤裸的双臂上青筋暴起,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永泰:“伪明残兵,也想染指我大清的九江?”
“大清?一个北方来的强盗,也配在老子的土地上谈规矩?”
王永泰狂笑一声,眼中的疯魔之意更甚。他单手提刀,再度迎着杭奇的铁锤冲锋。刀锋与铁锤在不到数尺宽的女墙长廊上疯狂对撞,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甲胄碎裂与骨骼断裂的闷响。
王永泰浑身中了七刀,右半边身子已经被鲜血浸透,而对面的杭奇,一尊铁盔也被打飞,左眼被王永泰的刀锋生生划瞎,血流满面。
“大明——!万岁——!万岁——”
王永泰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声怒吼,斩马刀在空中拉出一道惨烈的弧光。杭奇咆哮着举锤,但瞎了一只眼的他,动作终究慢了一丝。
噗嗤!
刀锋带着百死不悔的决绝,生生削断了杭奇的右臂,顺势从他的左肩斜向下,将这位满清的前锋统领生生撕裂!杭奇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他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王永泰,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属于一个战死沙场的帝国军人最后的尊严。
“前锋统领死了!杭奇大人战死 了!”
随着杭奇的阵亡,正面城墙上的八旗防线终于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黑洞。王永泰拄着长刀,站在杭奇的尸体上,任由满头的血水顺着脸颊滴落。他颤抖着举起那柄缺口累累的战刀,指向城内那座高耸的安亲王府,沙哑地怒吼:
“兄弟们……给老子……把大明的旗子插上去!”
那一面染血的日月红旗,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狠狠地破空插在了九江城头的箭楼之上!
这一刻的意义,超越了单纯的夺城。这面红旗的升起,宣告着自甲申国难以来,满清八旗“天下无敌”的神话在正面战场上被汉儿用纯粹的钢铁与热血生生砸得粉碎!这就像是一座不落要塞的穹顶被生生掀开,整个东亚历史的乾坤,在这一刻彻底偏转!**
城防崩盘,大势已去。大军中央,朱慈炤高举天子剑,遥指那座被鲜血浸透的雄城,眼中烈火熊熊:
“城门已开,全军压上!今日,孤与诸君,生擒岳乐!”
在拉动到极致的战鼓声中,十万联军化作了扑向九江的滔天巨浪,顺着崩溃的缺口,如同决堤的长江之水,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疯狂地涌入了九江城内!九江城内,岳乐正带着最后残存的死士,在每一处垛口、每一条街道,迎接着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终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