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同一只流血的鹰眼,缓缓沉入大江西侧。
当天地间最后一声狂暴的鼓点戛然而止,九江城外肆虐了一整天的硝烟,终于在冰冷的夜幕下渐渐沉淀。长达数里的战场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泥潭,只有偶尔燃起的残火在废墟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首日鏖战,落下了帷幕。
联军的大胜是毋庸置疑的。清军在城外苦心经营数月的旱寨外围被连根拔起,两万陕甘绿营在十余万大军的泰山压顶之下,近乎全军覆没。那统领西北、名震河西的清军主帅赵良栋,在壕沟流尽最后一滴血后,自知无力回天,最终手握宣花大斧,面朝北方,跪死在血泊之中,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殉了他心中那位异族皇帝的臣子之道。
而那支由彰泰亲率、企图逆转乾坤的三千满洲八旗铁骑,则在两万关宁军与明军江山、破虏两营的铁壁围剿下,彻底化为了浔阳江畔的累累白骨。得知战果的安亲王岳乐在九江城头当场大口呕血,瘫软在软榻之上。
然而,胜利的代价,却让活着的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大军缓缓撤回军营。
没有说笑,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十万解除了临战状态的士兵,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战场上由肾上腺素和狂热撑起的虚幻勇气,在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与恐惧面前,碎成了满地的战栗。
无数士卒连身上的铁甲都来不及脱,便死尸一般席卷在泥泞的地上。有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眼泪混着血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有人则在极度的脱水与饥饿中,一边剧烈干呕,一边任由身边的医官用烧红的烙铁烫在自己的箭伤上。
“埋锅造饭!把营里所有的精米、腊肉全拿出来!让将士们喝上热汤!”
朱慈炤顾不得擦拭战袍上的血迹,亲自在中军调度后勤。
片刻后,绵延数里的营房上方,数千口大锅升腾起混杂着米香与油脂味的白烟。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气,终于开始驱散士兵们眼中的死气与麻木。对这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凡人而言,一碗滚烫的肉汤,比任何封侯拜相的许诺更能安抚那颗饱受摧残的心脏。
然而,当朱慈炤回到中军大帐,看到锦衣卫递上来的第一份伤亡呈报时,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江山营伤亡过千,破虏营死伤一千四百人,杨德茂将军右肩骨骼尽碎,失血过头,已陷入昏迷,数月之内绝无再战之能……”
周虎的声音干瘪而沙哑,指着后面的数字道:
“标营骑兵与关宁军,在围剿彰泰三千八旗时,折损了近千名精锐骑士。这群满清的骄兵悍将,在陷入绝境、战马失去速度的情况下,依然和我们打出了将近一比二的骑兵损耗比……至于战死的步卒和民夫,目前抬下来的,就已经过了七千,还有大量重伤不治的……”
大帐内,烛火摇曳。
朱慈炤缓缓闭上眼。第一天,仅仅是荡平外围旱寨的第一天,明吴联军的死伤数字,就已经跃过了一万大关。
一万个鲜活的汉家儿郎,十二个时辰前还在呼吸、在愤怒,现在却成了一具具躺在冰冷冻土里的无名尸骸。一日一万,这是何等疯狂的血肉磨盘?这流尽的,全是汉儿好不容易攒下的元气与鲜血。
“啪!”
朱慈炤将战报狠狠拍在案几上,抬眼看向帐内鱼贯而入的众将。马宝白发染血、吴国贵满脸疲态,胡国柱、王永泰、马雄等人也是甲胄残破。
主位之上,朱慈炤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中的沉痛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信服的坚毅与狂热:
“诸位,今日一战,天下惊绝!”
朱慈炤站起身,环视这群满身血腥的大将,声音掷地有声:
“满清自入关以来,以八旗铁骑自诩天下无敌,动辄以一当十。可今日,彰泰统领的三千八旗精锐,就在这九江城下,被我等合围剿杀,连一个报信的都没放回去!大明的威风,周王府的军威,在今天彻底打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对敌人的敬重:
“赵良栋是个汉人,但他死得像个军人。那两万陕甘绿营,多是西北汉子,被我们数倍兵力围剿,战至最后一人,投降者寥寥无几。他们选错了主子,但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战场之上,本朝尊他们是英雄,明日拔城之后,赐赵良栋及战死诸军,入土为安!”
吴国贵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多少年了,汉人内部自相残杀,何曾有过今日这般,将大明新军与关宁铁骑的战力拧成一股绳,在正面战场上将满清最后的脊梁生生砸断?
“殿下所言极是。”马宝沙哑着开口,“百年来,汉人从未如今日这般团结一致。今日虽然折了万余袍泽,但鞑子的气势已经被彻底打崩了!明日攻城,老夫愿带关宁军先登!”
正当众将士气重振、开始部署明日火炮攻城细节时,大帐软帘突然被掀开,一名浑身泥泞、背插三道红羽的锦衣卫暗探不顾军礼,重重跪倒在地。“报——!岳州急报!”
暗探呈上一封沾满火漆与血迹的密信。
朱慈炤扯开一看,眉头瞬间锁成了一个“川”字。
“清军自水陆两路,不计代价、不计伤亡,疯狂围攻岳州!吴应麟将军率部苦苦支撑,清军战船在洞庭湖面几乎将江水封死。满清朝廷已下死令,若不能打通与九江岳乐的联系,便要将岳州生生血洗!”
大帐内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清军这是围魏救赵,企图通过端掉吴三桂的后路,逼迫吴三桂从前线抽兵回援。
朱慈炤将目光投向马宝和吴国贵,却发现这两员吴军核心大将脸上,除了一抹凝重,竟然没有丝毫慌乱。
“周王……没有派人来催促我们回援?”朱慈炤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吴国贵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眼中满是钦佩与决绝:“殿下,我大伯(吴三桂)是个赌徒,但他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帅才。前线吃紧到这个地步,他硬是一个催兵的字都没放出来,为什么?因为他老人家知道,王府最精锐的本钱都在九江!”
马宝也叹了口气,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是把整个都押在殿下您身上了!认准了九江这个破局点,纵然后方打烂了,他也不会回头!殿下,咱们没退路了,必须破九江消灭岳乐!”
朱慈炤心中震动。那个在历史上毁誉参半的吴三桂,在真正的军事大局面前,竟然展现出了如此恐怖的定力与魄力。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岳州给大明新军当盾牌,赌的就是朱慈炤能在十天之内,生生吞掉九江!
与联军营地内的肉香与战鼓不同,此时的九江城内,笼罩巨大阴影。
留守城内的三万余清军守军,面色惨白地巡视着城墙。白天的战争,他们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两万陕甘精锐全灭,彰泰与那些南征北战的八旗将领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定远平寇大将军府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岳乐。他那一双曾经精明鹰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彰泰是他的侄子,更是他这么多年来,在八旗年轻一代里自己精心栽培的接班人。可就在今天,那个活生生的满洲巴图鲁,变成了一滩泥泞里的碎肉。
“王王爷……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到了……”一名满洲协领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份黄绢,声音颤抖。
岳乐颤巍巍地接过圣旨,当着麾下残存的三十多名将领的面,将绢帛缓缓展开。上面,是康熙皇帝用朱砂写下的近乎癫狂的严令:
“九江乃东南锁钥,江宁门户!着安亲王岳乐,督率三军,务必死守!平南将军大军已过安庆,安徽、江苏两省绿营、八旗驻军共计七万人,正于安庆日夜兼程集结!只要守住十日,大军必至,合围伪监国与吴逆!届时,破敌之将,加官进爵,世袭罔替!若有失守,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十日……”
岳乐看着圣旨上的朱砂字迹,突然惨然一笑。他撑着桌案,颤抖着站起身,看着堂下那些眼中露出恐惧的部将,这位满清的中流砥柱,突然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疯狂地咆哮道:
“哭什么?!都把眼泪给本王擦干!”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粉碎:
“彰泰死了!本王的亲侄子,今天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但他死得值!他是为了大清,为了皇上尽忠战死的!他没给祖宗丢脸!”
岳乐猛地拔出长刀,狠狠劈在桌角上:
“皇上的旨意你们也看到了,平南将军的援兵就在安庆,只要十天!城里还有三万多精锐,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红衣大炮!明日攻城,本王亲自上城头督战!凡有退后一步者,不管他是满洲旗人还是汉军绿营,本王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凶残:
“撑过去,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撑不过去,大家一起去地下,陪彰泰和赵良栋!听明白了吗?”
“奴才遵旨!大清万岁!皇上万岁!!”
残存的清军将领在岳乐的癫狂激荡下,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与困兽之志。
深秋的夜风吹过浔阳江,带起阵阵刺骨的寒意。九江城外,十万联军枕戈待旦,篝火连绵;九江城内,三万死士负隅顽抗,刀枪上弦。
两股倾尽了各自国运与信念的庞大势力,在首日的血腥洗礼后,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将赌注全部加码。
明清几十年恩怨,全部被押在了明日那座即将沦为熔炉的九江城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