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平寇大将军府的外墙,在重型撞车的轰击下轰然坍塌。
九江之战的终局,没有旷日持久的围困,只有联军不计伤亡、近乎疯狂的饱和宣泄。朱慈炤比谁都清楚,平南将军赖塔的七万精锐日夜兼程,距离九江只有五日路程。如果不能在援军合围前彻底吞掉岳乐的六万守军,两军之势便会瞬间逆转。
这是一场用上十万大明将士性命与时间赛跑的豪赌。而现在,胜负已分。
府邸内院,战火蔓延。
安亲王岳乐麾下最后的三百名戈什哈护卫,在密不透风的庭院里结成了最后的圆阵。这群跟随岳乐征战半生的满洲老卒,展现出了关外小族征服华夏时的那股高傲心气。面对四周排山倒海般涌入的联军,哪怕刀锋崩裂、甲胄尽碎,竟然无一人跪地乞降。
“杀光这群疯子!”
吴国贵与马雄两员悍将一马当先,率领着数千名重甲步卒与关宁刀盾手,用长枪和重弩将这三百名戈什哈层层剥离、无情绞杀。每一次密集的攒刺,都伴随着满语的怒骂与飞溅的血肉。
大厅内,烛火摇曳,衬得主位上的岳乐愈发苍老。
这位十六岁便随军出征、历经百战的爱新觉罗.岳乐,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面色却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他颤抖着提起笔,在两份盖了定远平寇大将军印的宣纸上,写下了给安庆赖塔与江宁守军的绝笔诀别奏报:
“……伪朱三太子此人,凝聚人心、英勇果决,大势已成,实乃朝廷三十年来未有之巨患!九江已失,臣死不足惜。唯望朝廷速速收缩两湖、江浙之力量,倾全国之兵坚决打击此人,绝不可使其饮马长江,否则大清江南半壁不保!赖塔将军已至安庆,距此仅五日路程,然臣……等不到那天了。天命如此,悲凉何极!”
将奏报交给最后两名斥候从密道送出后,岳乐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补服。
大门轰然被吴国贵一脚踹开,刺眼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三百戈什哈已然全部战死在庭院之中,层层叠叠的尸体堵满了台阶。
岳乐没有看刀剑相向的明军,而是猛地转过身,面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双膝跪地。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满清王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北边发出了凄厉的满语咆哮:
“皇上——!奴才无能,未能守住大清的门户!奴才……给皇上尽忠了!!”
吼声未落,岳乐猛地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刀,噗嗤一声,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这位大清在江南的最高主帅,最终用一种惨烈的方式,殉了他自认为英雄一世的战歌。
此时的大明监国,正坐镇中军。他面色冷峻,甚至没有看一眼被抬出来的岳乐尸首,只是挥动手中的令旗,冷酷地调度着全军:
“传令,火铳兵与刀盾兵组成清剿小队,逐条街道肃清残敌!精锐骑兵立刻出城,锁死所有交通要道,十里之内,决不许一个清军溃兵逃往安庆!”
就在九江之战落幕的同时,数百里外的江西东线防御圈——抚州与进贤,正承受着如海啸般疯狂的压力。
康亲王杰书统领着五万闽浙清军(包含八千满洲八旗、四万余浙江与福建绿营),正不惜代价地猛攻大明的侧翼,企图围魏救赵。而挡在杰书面前的,只有朱慈炤的次子——少年将军朱和瑾,以及刚刚反正的归义伯白显忠、顺义伯徐文耀的两万残兵。
兵力对比,一比二点五。
进贤城头,血肉横飞。
刚刚投明、获封归义伯的白显忠,此时正带着一万名福建反正军死守进贤。这支部队本就不是主力,在浙江绿营疯狂的水陆夹击下,城防几度失守。但白显忠心里明白,自己身为反正汉将,在康熙眼里全族皆是必杀之人,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弟兄们!鞑子破城,我们谁也活不了!跟老子拼了!!”
白显忠大口吐着血沫,亲率两百名督战亲兵,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在缺口处跟清军对撞,用惨烈的白刃战将涌上城头的绿营兵再度成片地轰了下去。
而压力最大的核心战场,则在抚州府。
这里面对的是杰书统领的八旗主力。朱和瑾与徐文耀各守一座城门要害,已经死战了整整五日。
“本王不管伤亡!今日只要抚州城!攻不上去,全军连坐!!”
抚州城下,康亲王杰书跨在战马上,看着久攻不下的城池暴跳如雷。他手里握着康熙以死相逼的圣旨,五天了,他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死死钉在这里。在极度的愤怒下,杰书当场砍了两名畏缩不前的绿营千总和一名参将,清军的红衣大炮再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
炮火刚歇,城墙下密密麻麻的清军推着云梯再度压了上来。而这一次,踩着绿营尸体登梯的,是浑身披挂三重重甲、武装到牙齿的八旗白甲兵!
“将军!鞑子的白甲兵上来了!!”徐文耀在西门凄厉地大喊。
城墙垛口处,几名凶悍的白甲兵一个翻身跃入马道,手中的重型顺刀挥舞成一片寒光,刹那间将数名明军守卒剁成碎肉。“虎贲营,随我御敌!”
年仅少年的朱和瑾双眼圆睁,那一瞬间,他的神态、他的眼神,像极了中军龙旗下的朱慈炤。他没有一丝退缩,反而激发出了一颗如同般百死不悔的狂暴兽性!
朱和瑾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握着一柄百炼长刀,迎着那名白甲兵不顾一切地狂飙冲锋。
当————
战刀狠狠砍在白甲兵的精铁护肩上,暴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对方的重甲太厚,这一刀竟然没能砍透。白甲兵狞笑一声,反手一拳重重砸在朱和瑾的胸口,将这位小王子砸得口吐鲜血、倒退数步。
“殿下”
身边的亲兵成片地倒在白甲兵的重器之下。眼看防线就要被这群满清最恐怖的重步兵生生撕裂,朱和瑾一抹嘴角的鲜血,狂狼般咆哮着再度扑了上去。
砍不动,那就抱死你!
朱和瑾在刀锋临身的瞬间一个矮身,合身将那名白甲兵拦腰撞翻在地。两人在满是血泥和残肢的城砖上疯狂翻滚,朱和瑾右手的短刀狠狠刺向对方的面甲缝隙,身边的明军士兵也疯了,刀剑砍不烂重甲,他们就几个人一组,扑上去死死压住白甲兵,用手指生生抠瞎对方的眼睛,用牙齿咬断其喉咙!
惨烈,极致的惨烈。
整座抚州城墙变成了收割生命的绞肉机。当夕阳再度落下时,最后一名白甲兵被朱和瑾一刀枭首,无头的尸体颓然坠落城下。
城头复归死寂。
朱和瑾浑身衣甲被鲜血浸透,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尸体堆上。他环顾四周,原本建制完整的虎贲营,伤亡已经过半,活着的士兵个个带伤,像一具具干枯的骷髅般拄着断刀。
“今夜守住了……明天呢?”徐文耀断了一条胳膊,面色惨白地苦笑。
然而,就在主将近乎绝望的绝境中,一骑快马踩着月色,从南昌大本营方向狂飙而来。
“报——!!监国在九江首战大捷!赵良栋、彰泰全军覆没!九江已破!!”
暗探的狂呼声瞬间在寂静的城头炸响。紧接着,南昌的南安王朱和璋(长子)的军令同时到达:得知东线吃紧,长子朱和璋在确保南昌防务的前提下,不顾自身安危,强行抽调驻守赣州卫的三千大明生力军,日夜兼程,已于今夜摸黑入城!
当三千精锐大明援军的战旗在抚州城头迎风招展,当九江大捷的喜讯传遍每一个角落,原本力竭的明军残卒和反正汉军,爆发出了一阵撕裂夜空的疯狂欢呼:
“大明万岁——!监国万岁——!”
“九江破了!鞑子败了!”
城墙上排山倒海的狂欢与沸腾的战歌,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回了清军大营。
帅帐内,康亲王杰书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大捷欢呼,看着桌案上那封刚刚送到的、安亲王岳乐自缢九江的绝笔血书,整个人如遭雷击,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大势已去。
九江失守,意味着联军主力随时可以顺江而下直扑他的后路;而眼前这座小小的抚州城,在朱和瑾这个疯子少年的死守下,已经生生放干了绿营和八旗的最后一滴血。
“传令……撤兵。”杰书闭上眼,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全军,撤回浙江。”
三日后,丢下了近两万具尸体的闽浙清军,狼狈地退出了江西境内。东线战局,再也不想朱和瑾死磕下,终于迎来了重铸乾坤的彻底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