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六十面千斤巨鼓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中,九江城外的这片原野,彻底沦为了人世间最惨烈的屠宰场。
大雾被激荡的杀意生生绞碎,露出了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血色现实。十一万联军与六万清军精锐在方圆数里的狭窄泥潭里疯狂撕咬。土地早已不复先前的苍白焦黑,而是被成千上万人的鲜血生生泡软、浸透,化作了一片黏稠、腥臭的暗红色血浆。
男人的内脏、断裂的枪头、战马的碎蹄,随着每一次践踏,在泥泞中翻滚、凝结。
“喝哈——”
随着一阵如北风过境般的冷酷咆哮,彰泰率领的三千满洲八旗精锐马甲,展现出了这个时代最顶尖风暴骑兵的恐怖破坏力。
他们一人双马,身上的两层重甲在疾驰中撞击出刺耳的铁音。这三千人没有关宁铁骑那种嗜血的狂热,他们冷酷得像是一尊尊铁铸的机械,战马的铁蹄每一记践踏,都精准地寻着明军步兵方阵的衔接部。
轰——!
那不是金属的碰撞,而是血肉在重力加速度下被生生压碎的闷响。
明军右翼一整个千人长枪阵,在前排长枪被粗暴撞断的瞬间,数重铁甲战马排山倒海般趟了进来。战马凸出的胸墙直接将数名刀盾手撞得胸骨塌陷、狂吐鲜血飞出数米。马背上的八旗甲兵面无表情,借着战马的冲势,手中的重型马刀或顺劈、或反挑,寒光闪烁间,一颗颗还带着惊恐表情的汉军头颅冲天而起。
论兵力,大明占据绝对优势;可论及这方圆狭窄之地的骑兵破阵之能,八旗马甲的纪律与冲力,在这一刻压倒了进攻方。
“稳住!不许退!扎枪!扎马肚子!”
明军千户在血泊中疯狂嘶吼,然而尚未等他刺出长剑,一柄破空而来的重箭瞬间贯穿了他的面甲,箭羽在脑后剧烈颤动。
侧翼防线在八旗马甲的凿击下开始呈现崩溃之势。战马践踏在死尸上,激起一丈多高的血浪。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硝烟,而是滚烫的、带着腥膻味的血雾,浓郁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殿下!侧翼大军被冲散了!鞑子的骑兵要切过来了!”
中军铁甲层层内,周虎的脸上被碎石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满面。
朱慈炤站在战马上,他透过锦衣卫盾牌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突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八旗铁流。他的明军在流血,他的将士在被成片地屠杀。在这个距离,他甚至能闻到空中传来的、属于自己士兵骨髓被砸碎时的焦腥味。
体内的华夏血脉,在这一刻彻底烧成了滔天大火。
朱慈炤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锦衣卫重甲侍卫,他甚至没有用扩音的内力,而是任由额头青筋暴起,用人类最原始、最沙哑的喉咙,向着整个战场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大明的儿郎们!!睁开眼看看你们的身后!!”
他用长剑狠狠砸向自己的龙纹护心镜,发出哐哐的巨响:
“你们还要退到哪里去?!后面是长江!是生你们养你们的土地!今日退一步,你们的妻儿便要世世辈辈给异族当牛做马!大明的江山就在这里,孤的头颅就在这里!今日,不是鞑子死,就是我们亡!!”
“传孤死令——鼓手,给孤把皮擂破!全军向前,不留余地!杀——”
咚!咚!咚!咚咚咚咚——
六十面巨鼓的节奏骤然一变,从先前的沉稳沉闷,变成了近乎自残般的疯狂急促!负责擂鼓的壮汉们双眼赤红,浑身汗水与血水混合,甚至有人因用力过猛,双手虎口震裂,鲜血直接溅在了牛皮鼓面上,融进了每一个震动大地的音符里。
这鼓声,变成了催命的符咒,也变成了燃烧灵魂的引线。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张万琪的江山营疯了。火枪手们在清军八旗马甲冲到身前二十步的绝境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转头逃跑。
“放!”张万琪疯狂咆哮。
火铳轰鸣,但在战马冲锋的惯性下,即便清军落马,那庞大的马尸依旧重重地砸进了火枪阵中。江山营的士兵们扔掉了打空的火铳,顺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甚至用牙齿、用指甲,疯狂地扑向那些落马的满洲甲兵。
一名明军年轻的长枪兵被八旗战马踩断了双腿,他在血泥中爬行,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了一匹战马的后蹄,任凭马蹄将他的头颅踩得粉碎,也绝不松手。
两万关宁铁骑在马宝的带领下,彻底化为了不知疼痛的野兽。吴军老卒们一边疯狂地挥舞着铁锤,一边大声干呕、咆哮,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对封侯拜相的贪婪,只剩下了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望——死!必须让眼前的敌人死!
十一万人与六万人的碰撞,在这一刻,抛弃了所有的战术与阵型,变成了最原始的微观消耗。
就在这片混沌的绞肉机中央,两股代表着双方最强战力的洪流终于迎头撞上。
王永泰、马雄、杨德茂三员大将,各率一队重甲敢死之士,死死钉在了彰泰八旗马甲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陕甘的汉子,跟老子顶住!”
旱寨废墟中,清军大将赵良栋同样浑身是血。这位西北悍将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顽强。他的两万陕甘绿营已经伤亡过半,但他硬是赤裸着上身,手持一柄宣花大斧,在壕沟边缘生生砍翻了十几名明军的刀盾手。
“赵良栋,纳命来!”
杨德茂长枪如电,一记毒蛇出洞,直取赵良栋咽喉。
赵良栋不闪不避,大斧流星般劈下。
当——!!
火星四溅。两名同样身高八尺的巨汉在血泥中对撞在一起。杨德茂的长枪擦着赵良栋的肩膀刺过,带出一大片血肉;而赵良栋的大斧也狠狠砸在了杨德茂的肩甲上,精铁护肩瞬间碎裂,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杨德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大斧的枪柄,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撞,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砸在了赵良栋的面门上!
嘭!
两人同时倒退,满脸是血。
就在此时,斜刺里一骑狂飙而来,那是八旗满洲协领鄂尔泰,手中的点钢枪如毒龙般刺向力竭的杨德茂。
“尔敢?”
一旁负伤的王永泰目眦欲裂,他单手提刀,在战马掠过的瞬间,整个人斜向跃起,用自己的身体当做盾牌,生生撞飞了那柄刺向杨德茂的毒枪。鄂尔泰的战马将王永泰撞得在地上连续翻滚,但王永泰在落地的一瞬,反手一刀,极其狠辣地斩断了那匹战马的前蹄。
马失前蹄,鄂尔泰重重摔落在地。他身上的八旗重甲极其沉重,一时间竟无法起身。
四周围拢上来的明军新军红着眼,举起长枪便要朝这位落马的清军将领乱枪刺死。
“住手!”
王永泰拄着长刀,一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血沫,一边死死挡在了鄂尔泰身前。
那些明军士兵愣住了。
王永泰擦了擦眼角的血,看着挣扎着站起身的鄂尔泰。这位满洲协领虽然是敌人,但在刚才的乱战中,他一人一骑连续挑翻了明军七名精锐校尉,身上中了三箭两刀,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有。那是一条真正的汉子。
鄂尔泰自知绝无生路,他啐了一口血唾沫,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没有求饶,只有属于武者的决绝。
王永泰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大刀横在胸前,眼神中没有戏谑,只有一国大将对敌方英雄的最高礼赞:
“满洲旗人里,也有你这样的巴图鲁。来吧,老子给你一个军人的死法。”
鄂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化作了咆哮。他合身扑上,短刀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
铮——
刀锋交错,胜负只在一瞬。
王永泰错身而过,手中的大刀精准地切开了鄂尔泰的甲胄缝隙。
鄂尔泰的身形陡然僵住,他手中的短刀距离王永泰的咽喉只有三寸。他看着王永泰,眼中的神采渐渐涣散,最终,这位满洲勇士重重地跪倒在浔阳江畔的血泥中,头颅低垂,至死未曾倒下。
王永泰默默地看了他的尸身一眼,只是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新军士兵沙哑地喝道:
“给他留个全尸。其余人,随老子继续杀!!”
战鼓声还在继续,但两军的平衡,在联军这种近乎自杀式的、不留余地的疯狂啃噬下,终于发生了一丝倾斜。
三千满洲八旗马甲固然天下无双,但在十倍、二十倍于己,且完全不要命的步兵人海面前,他们的战马终于慢了下来。而骑兵一旦失去了速度,便沦为了铁甲包裹的活靶子。马宝的关宁铁骑咆哮着合围上来,用沉重的铁锤将一个个高傲的八旗子弟生生砸碎在马背上。
九江城下,血流成河已经不再是形容词。
清军旱寨的壕沟里,暗红色的血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随着士兵们的奔跑践踏,激起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花。两方的人马都累了,他们的手臂酸麻,肺部像火烧一样痛苦,但中军那面明黄色的龙旗,以及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恐怖战鼓,像是一根烙铁,死死地烫在每一个联军将士的灵魂深处。
“杀……杀光鞑子……”
一名明军刀盾手双眼发直,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右手的战刀已经砍得不复锋利,但他依然机械地将废刀捅进眼前清军的肚子里。
远处的九江城楼上,安亲王岳乐看着下方那片已经完全失控、正将他最后的底牌无情吞噬的血色修罗场,整个人身形一晃,一口乌黑的鲜血终于忍不住喷在了城墙的城砖上。
他知道,赵良栋完了,彰泰完了。
这群由大明伪监国驱使的疯子,用跨越了死亡恐惧的热血,生生在这九江城下,筑起了一座属于满清八旗的血色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