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初九,大雾。
冰冷的江雾从长江与鄱阳湖面卷裹而来,将整座九江平原吞噬在一片惨白之中。在这令人窒息的浓雾深处,十一万大军踩踏冻土的沙沙声,汇聚成了一种令大地为之颤抖的低频轰鸣。
那是大明与大清,两个政权在江南最决绝的一场对赌。
黑压压的军阵在九江城外五里处如潮水般铺开,列阵的死寂中透着刀兵的凶煞。
居中而立的,是大明的六万正统主力。最前方是层层叠叠、如原始森林般耸立的长枪林,数万刀盾手将沉重的铁盾狠狠砸入冻土,铸成了一道钢铁长城。在长城羽翼之下,六千大明精骑控马伫立;而战阵的斜侧,张万琪正面色冷峻地巡视着“江山营”近四千名火枪手,火绳的微光在雾气中明灭。
在这六万明军的后方,三十门巨大的红衣大炮已然褪去炮衣,狰狞的炮口斜指苍穹,重型撞车与沉重的石炮车散发着冷酷的木料与铁器味。
左翼,是由马宝统领的两万关宁铁骑。战马喷吐着白汽,两万名皮甲染血、眼神阴鸷的百战老卒,汇聚成了一片足以踩碎一切的黑色雷云。右翼,则是胡国柱与吴国贵的三万吴军步卒,长枪、刀盾错落有致,弓弩已然上弦。
两军对垒,拼的是兵力,更拼的是临阵的那一口气。
中军龙旗之下,朱慈炤按马而立。他一把扯下背后的猩红披风,露出里面大明监国明黄色的战袍。他没有留在安全的后方,而是孤身单骑,缓缓策马来到了十一万大军的最前线。
天子剑出鞘,斜指苍穹,清冽的剑鸣刺破了寒雾。
“诸位将士!”朱慈炤的声音在内力的灌注下,激荡在三军上空:
“看看你们的眼前!那是九江,那是满清鞑子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铁壁!而在九江后面,就是南京,就是我太祖陵寝所在!”
他拨转马头,长剑指向那片惨白的迷雾,眼中爆发出撕裂黑夜的狂热:
“满清说我们是叛逆,说我们是贱民!今天站在这里的,有我大明的江山好汉,有周王府的关宁铁骑。孤知道,你们中有人为了吃饱饭,有人为了博富贵。但在今天,在这九江城下,孤要告诉你们——”
“这一战,我们不为任何人的姓氏而战!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必再剃发易服,不必再向异族跪拜称奴!是为了让我们汉人的脊梁骨,能够堂堂正正地挺起来!”
长剑高举,朱慈炤歇斯底里地怒吼:
“成败利钝,在此一举!活着的,随孤去南京饮酒,封侯拜相!死了的,孤陪你们一起进太庙,千秋万代!大明,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瞬间撕裂了漫天大雾!数万长枪并举,战刀疯狂地击打着铁盾,声震百里。马宝长啸一声,一把扯掉头盔,露出了满头白发;吴国贵双眼通红,挥舞着九环刀,癫狂地咆哮着。
这一股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华夏血性,在自由与尊严的咆哮声中,彻底融合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放炮——!!”
随着朱慈炤长剑挥下,明军阵地后方,三十门红衣大炮与数十辆石炮车同时震击。
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巨大的实心弹与呼啸的巨石如流星雨般砸向清军的旱寨。刹那间,泥土、碎木、残肢伴随着爆炸的火光腾空而起。清军的城防大炮随即还击,炮弹犁过冻土,在联军的步兵方阵中带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但两军将士在隆隆炮火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踩着同伴的血肉死死向前推进。
“关宁铁骑,冲阵——!!”
马宝高举长刀,座下战马希律律一声暴鸣。两万关宁铁骑化作一道黑色的海啸,裹挟着踏碎大地的轰鸣,向着清军旱寨疯狂席卷而去。
“放箭!开火!”清军旱寨内,赵良栋面色铁青,疯狂地挥舞着令旗。两万陕甘绿营抬枪、鸟铳、强弓在这一刻同时倾泻而出。
密集的弹雨和箭幕迎面撞上了冲锋的骑兵。战马悲鸣着成片倒下,高速冲锋的战马由于惯性砸向地面,将马背上的骑士摔得骨断筋折。然而,后面的骑兵甚至没有减速,他们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血肉,硬生生撞碎了清军的拒马!
与此同步,吴国贵与胡国柱率领的三万吴军步卒、以及明军的数万长枪刀盾兵,抬着沉重的撞车,在密集的箭雨中如潮水般压了上去。
“死开!!”吴国贵浑身是血,带着手下的刀盾兵一马当先,一刀劈飞了一名清军千总的头颅。
但赵良栋的陕甘劲旅绝非浪得虚名。清军依托着纵深极深的旱寨壕沟,用长枪死死抵住缺口,两军在狭窄的壕沟里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填进去几十具尸体。
战场中央,战斗进入了白热化。蔡毓荣统领的鄱阳湖水师在江面上排开阵势,战船上的大炮不断向岸边轰击,企图截断联军步兵的侧翼。清军的两个步兵营更是趁机从旱寨侧面杀出,企图切断吴国贵部的后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山营,向前推进!护住侧翼!”
大阵之中,张万琪猛地拔出佩刀。
近四千名江山营火枪手踏着整齐的步伐,在纷飞的箭雨与长枪兵的掩护下,迅速在侧翼列成了三层密集的横队。
“第一排,举枪——!”
清军的反冲锋步卒已经冲到了五十步的距离,那狰狞的面孔、额前的金钱鼠尾清晰可见。
“放——!!”
砰砰砰——!
四千名火枪手分批次轮流喷吐火舌,暴虐的铅弹汇聚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刹那间,冲在最前方的清军绿营成片地倒下,残肢断臂在血雾中狂飞。
“第二排,踏步,放——!!”
“第三排,放——!!”
张万琪的江山营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三段击的烟雾瞬间笼罩了侧翼,刺鼻的硝烟味令人窒息。清军的攻势在如此密集的火力齐射下,瞬间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缺口。
“大明长枪兵,随我冲锋!”
就在清军被火枪打得阵脚大乱的瞬间,明军阵中蓄势已久的数万长枪兵与刀盾手,在六千大明精骑的带领下,如同破堤的洪水,顺着江山营撕开的缺口狠狠地插了进去!
然而,清军的防线太坚固了。岳乐在九江经营数月,城防几乎毫无死角。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的顽抗让联军的伤亡数字也在疯狂飙升。
远处的九江城楼上,安亲王岳乐看着在血火中渐渐攻势放缓的联军,那张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朱三太子,吴老贼……你们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吧?彰泰!传本王将令,让满洲八旗动起来!准备出城,给本王彻底碾碎他们!”
城门内,三千名全副武装、一人双马的满洲八旗精锐马甲,已经缓缓拉下了面甲。
战场中央,中军龙旗下。
朱慈炤看着前方陷入胶着的战场,听着耳边无数战死将士的惨叫声,他知道,大清的合围圣旨恐怕已经发出了,如果不能在极短时间内砸碎九江,等待这十一万人的,将是满清全国主力的合围剿杀。
没有退路了。
“把孤的战马牵来。”朱慈炤神色平静得令人害怕。
“殿下!您是万金之躯,不能涉险啊!”周虎大惊失色,猛地跪倒在马前。
“万金之躯?”朱慈炤看着远方那面在血火中摇晃的大明日月旗,冷笑了一声,“若丢了这江南,孤便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孤魂野鬼!今日,孤与十一万将士同生共死!”
他翻身上马,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天子长剑。
“传令给马宝、胡国柱、张万琪!中军龙旗向前移动!孤,亲自为你们开路!”
大明的监国龙旗,在这一刻,竟然放弃了安全的中军位置,迎着漫天的炮火,疯狂地向着血肉横飞的前线旱寨冲去!
那一面绣着金龙与日月的大旗,在硝烟与烈火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移动的烈焰。
“监国与我们同在!杀啊!!”
前线的明军新军与吴军将士看到了那面冲锋的龙旗,看到了冲在最前方的金黄色身影。刹那间,原本因为伤亡过大而出现动摇的士气,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神迹的疯狂。两万关宁铁骑彻底红了眼,马宝带着仅剩的骑兵,甚至放弃了马刀,换上了沉重的铁锤,疯了一样砸向清军的盾牌。
“疯了……都疯了……”旱寨内的赵良栋看着那面狂飙突进的龙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之色。
轰隆隆——!
就在两方彻底杀红了眼的时候,九江城的大门轰然打开,彰泰率领的三千满洲八旗铁骑,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带着破空之声,残残忍忍地从侧翼杀入了战场!
血与火的较量,在这一刻,彻底进入了最终的生死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