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南,寒风如刀,卷着漫天枯草,直扑向浩浩荡荡北上的钢铁洪流。
从南昌通往九江的官道上,旌旗如云,甲胄相摩之声绵延数十里,震动大地。放眼望去,那是整整十一万大军在行进!这场战争,将彻底决定江南半壁江山的最终主宰。
中军大纛之下,大明监国朱慈炤端坐在战马上。他面色沉稳,然而眼角的血丝却掩盖不住连日来的极度疲惫。
这一战,他几乎穷尽了自己所能调动的所有军力、民力与物资。为了供养这十一万大军,南昌、赣州、抚州、建昌的府库已被彻底搬空,甚至连刚从广东尚之信那里拿银子砸出来的十万石粮草、五百箱精制火药,也顾不得留守后方,全部用骡马、民夫连夜调往了九江前线。江西的每一两银子、每一粒粮食,都被他押在了这九江城下。
这是真正的倾国一掷,搏上了一国的气运!
然而,统帅这两部完全不同体系的人马,比肩作战的难度,远超常人想象。
大明直属的六万主力,走的是严整的新军编制,口令统一,纪律森严;而吴三桂派出的五万吴军精锐,由马宝、吴国贵、胡国柱统领,保留着关宁铁骑的骄悍之风,用的是平西王府那一套旧有的军令与旗号。两军互不统属,若无强力协调,极易在行军中发生摩擦,甚至内讧。
为此,朱慈炤在中军大帐内连续三夜未眠。他以大明监国之大义,强行在中途设立了“联合粮台”,统一调度粮草与军械调运。无论是明军还是吴军,皆由大明统一派出的军令官居中传达。
“全军听令,两部兵马,自今日起,合并前哨,统一军令!凡私斗者,不论官职,一律按军法斩首!”
朱慈炤的冷酷严令,通过一道道令箭传遍全军。同时,为了抹平两军的隔阂,他给全军定下了唯一的统一口号——
“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当这十二个字被十一万大军排山倒海般喊出来时,天空中的阴云似乎都被震碎。更让全军将士、尤其是吴军将领疯狂的是,朱慈炤开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惊天赏赐。
“此战若胜,九江一破,江南半壁江山尽入我手!凡立功之将士,大明绝不吝惜爵位与官职!孤在此立誓,今日追随孤者,封侯拜相,爵位世袭罔替,为子孙后代留下万世基业!”
世袭罔替!这四个字对于这个时代的武将来说,等同于免死金牌与永恒的富贵!当年吴三桂为满清当了半辈子狗,立下赫赫功勋,却依然难逃削藩惨剧;而如今,大明的正统监国却将“万世基业”的许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所有人面前。
刹那间,两方人马的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点燃。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吴军老卒,看着前方迎风飘扬的大明日月龙旗,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
光复大明,这个在十几年前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般的疯话,如今看来,竟然距离他们如此之近!九江一过,便是金陵,大明真的要回来了!一时间,行军途中各部士气高昂,杀气腾腾,马蹄踏碎寒霜,直指九江。
大军洪流之中,朱慈炤的中军大营犹如一座移动的铁铸堡垒,等级森严,防守严密到了极点。
外围是三道标营骑兵组成的游骑哨卡,任何无令靠近者,皆会被瞬间射杀;中圈则是手持火铳、按刀而立的黑衣锦衣卫,黑衣红边,面色冷峻如铁,犹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四周。
“启禀殿下,九江急报!”
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大步迈入中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带有血迹的密信。
朱慈炤勒住战马,展开密信。信上是潜伏在九江城内的锦衣卫暗线,冒死送出来的最新军情:安亲王岳乐已经察觉到了大军的动向,正在城内疯狂调整部署。
朱慈炤看着军报,冷笑一声:“岳乐老贼,终于坐不住了。”
九江城内。
此时的安亲王岳乐,正死死盯着帅案上的江西舆图,整个人苍老得仿佛一具干枯的骷髅,眼中的惊惶之色无处隐藏。
他怎么也没想到,南昌的大明伪监国与湖广的吴三桂这两个原本各怀鬼胎、最顽固的反贼,竟然在这一刻彻底联合了起来!他们竟然将后方两地精锐尽出,甚至连侧翼都不要了,合兵十一万,如同一柄庞大无比的重锤,直扑九江而来!
叛军十几万,奔着九江来了!
在这生死存亡的恐怖压力下,岳乐在短短十日之内,连续向北京城发出了三封泣血求援信,称“九江危急,江南危急,若无八旗主力倾国来援,奴才恐难见皇上!”
九江,地理位置太重要了!
此地北临长江,东控鄱阳湖,扼守着江西、湖广、安徽三省之交界,号称“浔阳天下通衢,控扼长江,锁钥赣鄱”。在古代战略中,九江是江宁(南京)的西面大门。九江若失,逆贼便可顺江而下,江南半壁江山瞬间就会在清廷的版图上被生生撕裂!
“本王手里还有六万大军,城墙高厚,我们还未输!”岳乐一掌拍在案上,对着堂下的一众满汉将领疯狂咆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六万大军,是岳乐最后的本钱。其中有彰泰统领的满洲八旗残部、张良栋麾下战力极其强悍的陕甘劲旅,以及湖广总督蔡毓荣率领的湖广绿营。
结合九江那厚达数丈、包砖严密的古老城墙,岳乐在绝望中爆发出了枭雄的狠辣,做出了最后的防守部署:
他命大将张良栋率两万陕甘绿营,死守城外依山而建的犄角旱寨,用强弓劲弩和滚木礌石,扛住叛军十几万精锐的第一波冲锋;命蔡毓荣率湖广绿营守卫临江的北门与水门,同时,将岳乐手中唯一能够威胁长江水道的底牌——鄱阳湖水师,全部开出港口,死死钉在江面上,用船上的红衣大炮封锁逆贼的渡江通路。
而彰泰则率领最精锐的满洲八旗马甲,作为总预备队,坐镇城中,随时准备登城肉搏,或者出城反冲锋。
“诸位将军,朝廷待我等不薄!”岳乐拔出佩刀,面色狰狞,“此战,没有退路!两方部署已定,无论逆贼来多少人,本王都要在这九江城下,跟他们一战到底!”
张良栋、蔡毓荣、彰泰齐声怒吼:“誓与九江共存亡!”
视角再转,千里之外,北京,乾清宫。
午夜的宫殿内,灯火通明,然而空气却冷得像要凝固。
康熙皇帝玄烨狠狠将手中的三封九江急报砸在了索额图的脸上,一张年轻的脸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彻底扭曲!
“混账!全是一群混账!朕原本以为,朱三太子与吴老贼心怀鬼胎,必在江南内讧。不意竟合流至此!十一万大军直扑九江……他们这是想要朕的江南,想要断了大清的财赋之源啊!!”
康熙的咆哮声在乾清宫内久久回荡,数十名满汉大臣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大学士索额图和纳兰明珠此时也顾不得平日里的党争,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极度的惊恐。江南局势的变化,已经完全超出了满清朝廷的预料,那两股最顽固的反贼,这次是要动摇大清的国本了!
“皇上圣明,局势危如累卵,必须立刻调兵,全力以赴!九江绝不能失啊!”索额图跪倒向前,疾声劝道。
纳兰明珠也连连叩头:“皇上,安亲王在九江以六万人抵挡十一万精锐,境况已是危险万状!一旦九江城破,江宁驻防八旗势单力孤,江南便彻底丢了!请皇上即刻下旨,不惜一切代价调兵救援!”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战栗。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必须用出最决绝的手段,将大清的所有底牌全部打出去。
“传朕严旨!!”
康熙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帝王杀伐之气,一道道调兵严令瞬间发出:
第一道旨:严令荆州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立刻停止观望!即日起,统领荆州所有八旗与绿营,疯了一样给朕攻打岳州!从湖广后方死死牵制、逼迫吴三桂的大军回援,围魏救赵,解九江之围!
第二道旨:严令闽浙总督康亲王杰书,不惜一切代价,放弃福建局部袭扰,统领主力立刻反攻江西东部!必须把大明逆贼的侧翼打烂,逼得伪监国朱慈炤分兵回救!
第三道旨:命江苏、安徽绿营,加上江宁驻防八旗,由平南将军赖塔统一统领,作为九江的最后一队战略预备队,限三十日内,必须军援九江!
“告诉赖塔,哪怕跑死马匹,跑断腿,三十日内,朕要看到他的兵马出现在九江城外!迟到一日,满门抄斩!!”
一道道带着血腥味的圣旨,在黑夜中由八百里加急骑兵,疯狂地送往大清的各个角落。北京的大臣们彻夜未眠,整个大清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为了江南的危机,终于全力以赴地轰鸣了起来。
九江城下,烽火将燃。这场十一万叛军与六万清军精锐的生死围猎,已经将两方推上了退无可退的万丈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