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行辕的密会,在一夜风雪中落下了定音之锤。
当朱慈炤与周王大军围猎九江岳乐大军,江南这场由康熙皇帝亲自操盘的大局,已经被这两个各怀鬼胎的枭雄生生豁开了一个决口。
“大帅,吴老贼这次是真把家底砸出来了。”
返回馆驿的密室内,方以智将刚刚收到的吴军调兵密报呈递到案前,低声道:
“三日之后,吴军五万精锐将全线出关入赣。由平西府头号猛将马宝、吴国贵、以及其中军大将胡国柱亲自领衔。
这五万人里,有两万是跟随吴三桂从辽东战阵里杀出来的关外关内关外铁骑。老贼的方略极狠,这两万骑兵将由萍乡一线秘密入境,借着南昌的掩护,不做丝毫停留,直扑九江,要生生豁断满清西线大军的脊梁骨!”
朱慈炤站在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九江的位置上。
满清在江南布下了两个庞大的重兵集团。一个是东线正长驱直入、威胁江西右翼的康亲王杰书,手里握着五万闽浙大军;另一个,则是坐镇九江、统领西线的主力核心——安亲王岳乐。
“杰书在闽浙虽有五万人,但多为新附的绿营与疲惫之卒,真正能打的是岳乐。”
朱慈炤的手指重重扣在沙盘的九江城上,眼神冷冽:
“岳乐麾下那六万余人,是满清在南方战场上的定海神针。那是满洲八旗、汉军八旗的精锐精骑,配上从陕西、宁夏抽调出来的百战西营绿营悍卒。那地方出来的兵,吃的是刀口饭,最是凶狠。
康熙以为用杰书牵制孤的右翼,用岳乐的六万精锐正面抄孤的底,便能稳操胜券。他却不知,孤就是要跟吴三桂合兵十一万,先集中所有雷霆手段,把岳乐这颗最硬的钉子,连肉带骨头一齐砸碎!”
只要九江的六万清军精锐全军覆没,满清在西线的攻势就会彻底瘫痪。到时候,孤掌难鸣且后路空虚的康亲王杰书,除了惶恐万状地撤回浙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是一场泼天的豪赌,赢了,江南棋盘瞬间易手;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战略既定,大明监国府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在一夜之间爆发出了最刺眼的火光。
“既然要赌,那便连本带利一齐押上去!”
朱慈炤在节堂内轰然下令,调兵文书如雪片般飞向江西各府。这一次,大明监国府在江西的六万精锐,同样是不留一丝退路地全线压上。
大堂之上,战将如云,甲胄合鸣。
“末将王永泰、张万琪、马雄、张宗仁、杨德茂……叩见监国!愿随大帅北上迎敌,不立功勋,誓不还师!”
五名大将齐刷刷跪倒,甲胄撞击声在堂内激荡出一片肃杀之气。这五支兵马,是朱慈炤转战大江南北、一口一口攒出来的真正家底。
而在全军出征的同时,后方的安稳同样关系到生死。
朱慈炤转过身,看向身侧两个已经穿上副甲的儿子,面色沉重。
“南安王朱和璋,听令!”
“儿臣在!”年轻的和璋跨出一步,躬身抱拳。
“你领一万人马,死守南昌!南昌是孤的后路,也是全军的粮饷调度中心。孤若在前线没退兵,你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南昌城给孤守住了!”
“儿臣明白!城在人在,城破臣死!”
朱慈炤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了次子,以及站在次子身后的两员老将——白显忠与徐文耀。
“次子听令!你率军两万,由白显忠、徐文耀两名宿将辅佐,回师南昌外围的进贤、抚州一线,就地构筑防线!”
朱慈炤按住次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你的任务不是去九江杀敌,而是给孤死死盯住右路威胁江西的康亲王杰书。杰书的五万大军一旦得知九江开战,定会疯狂合围。
你这两万人,哪怕用尸体填,也得把杰书和岳乐中间的通道给孤砸断!绝不能让这两个满清王爵合并一处。只要你能挡住杰书十天,九江的战局就能定乾坤!”
康熙十五年十月二十四日,南昌城北,赣江之滨。
清晨的浓雾渐渐散去,天地间赫然出现了一幅足以载入史册的壮烈画卷。
那是整整十一万大军汇聚而成的钢铁洪流!
从萍乡一路风尘仆仆狂飙而来的两万吴军铁骑,成为了这场大阅兵中最狂暴的底色。那些关外悍卒个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披熟铁打造的重型黑甲,胯下战马皆是神骏的辽东战马。两万铁骑在大地上排列开来,马蹄偶尔刨动地面,便是一阵沉闷的如雷轰鸣。那是常年在白山黑水与中原战场上喂出来的杀气,冰冷、暴戾。
而在铁骑后方,胡国柱率领的三万吴军步骑,甲胄舟车连绵十余里,刀枪如林,军中大纛在西风中猎猎作响。
与吴军的黑甲不同,大明监国府的六万精锐,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暗红色大潮。
王永泰、马雄等部排成数十个密集的方阵。最前方是平推而出的长枪林,阳光照在锋利的枪尖上,折射出漫天寒星;在枪阵侧翼,是排成整齐队列的监国府火铳营,他们斜挎着火药药囊,眼神坚毅而冷漠;更有林兴珠麾下的藤牌手,手持利刃,沉默地抿着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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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万顶尖精锐汇聚在赣江两岸,除了战马的响鼻声和风吹军旗的猎猎声,便只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威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皮革、熟铁与火药的混杂气味。这就是汉家最顶尖的两支武力,在历经了三十年的屈辱与内耗后,第一次,将所有的枪口与马蹄,共同对准了不可一世的满清八旗。
点兵台高逾三丈,朱慈炤一身亮银吞口重甲,腰悬天子剑,缓缓步上台阶。
当他站在最高处,俯瞰下方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海洋时,哪怕是以他的城府,胸口也忍不住剧烈起伏了一下。
十一万人。
这不同于他以前指挥的三千人、一万人。站在这个位置上看下去,人的面孔已经模糊,能看到的只有绵延到地平线尽头的黑色与红色,那是足以把任何一座坚城、任何一个帝国生生碾碎的纯粹暴力。
风,在耳边呼啸。
台下,十一万双饱含着野心、仇恨、期盼的狂热眼睛,此刻全部聚焦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只要他手中的指挥剑往前一挥,这十一万头战争巨兽就会轰然启动,将前方的一切活物撕成碎片。
这一刻,朱慈炤清晰地感觉到了手中那枚大帅印信的重量。那不是权力,那是十一万人的生死,是整个江南汉家的国运!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剑,斜指向天。银白色的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厉芒。
“诸军听令——”
朱慈炤的声音在内劲的包裹下,滚滚传开:
“满清窃据中原三十载,视我汉人为草芥,杀我同胞,剃我衣冠!如今,玄烨小儿更是倾举国之兵,欲将我江西汉家儿郎斩尽杀绝!
孤问你们,手里的刀,可还利否?!”
“杀!杀!杀!”
十一万精锐同时顿脚、举兵,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如九天雷霆在赣江之畔轰然炸响,直冲云霄,江面上的残冰在一瞬间被震得粉碎!
朱慈炤长剑猛地向前一劈,指向九江的方向:
“全军开拔!目标九江,生吞岳乐!此战,孤与诸君同在,不斩清酋,誓不还师!”
“咚!咚!咚!咚!”
数以百计的牛皮战鼓同时敲响,低沉的鼓点仿佛大地的脉搏。
两万吴军铁骑一马当先,开始缓缓加速,蹄声如闷雷滚滚,在大地上卷起漫天的烟尘。在其后方,十一个庞大的步兵方阵如潮水般向前平推,刺刀与长枪在行进中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钢铁森林。
康熙十五年深秋,十一万汉家虎狼,带着积攒了三十年的怨气与暴烈,浩浩荡荡,直扑九江。大清在江南最强横的安亲王岳乐,即将迎来他此生最惨烈的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