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118章 奔袭湖口
    湖口以南,鄱阳湖东岸。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芦苇荡里蹲着四百多人,没人说话。水从靴子缝里渗进来,冰凉冰凉的,泡得脚趾头发木。蚊子成团地扑在脸上,不敢拍,只能偏头躲。

    和瑾蹲在最前面,马刀横在膝盖上,刀刃朝外。他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麻布衫——是出发前周虎让人送来的,不是新衣裳,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了几水,还带着洗不掉的血渍。和瑾没嫌弃,套上了。在芦苇荡里蹲了两个时辰,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可他心里是热的。血管里像有东西在烧,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

    他在等。

    等火把亮起来。等马雄的那一声令。等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头也不回地冲上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江西的粮,不是南昌的粮。南昌的粮,是安亲王的粮。当时他不甚明白。现在蹲在这片芦苇荡里,看着远处官道上偶尔闪过的火把,他懂了——江西打了三年仗,田地荒了,百姓跑了,粮食早就吃紧了。安亲王岳乐的大军在萍乡以东与吴三桂对峙,几万八旗兵、几万绿营,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食?那些粮食从哪来?从九江来,从湖口上岸,从这条官道运到南昌,再转到萍乡前线。他自己——监国朱慈炤占了赣州、抚州、建昌,断了江西南边的粮仓。吉安还在吴三桂手里,北边的粮食要供应大军,西边的粮食要供应岳乐。南昌城里的白色纯,手里攥着的粮仓本来就空了半边。白色纯现在最怕的不是朱慈炤打南昌,是南昌的粮食撑不到援兵来的那天。

    和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刀握得更紧了。他要在白色纯的粮仓见底之前,把这条运粮的路掐断。一刀一刀地掐。

    湖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远处官道上,每隔一会儿就有马蹄声经过,不急不慢,是巡路的清军斥候。从湖口到南昌的官道,白天运粮车走,夜里斥候巡。白天打容易被援兵围住,夜里打看不清路。只有黄昏——最后一趟运粮车从湖口出发,走不到半个时辰天就黑了。车夫要点火把,火把在旷野里,隔几里路就能看见。那时候打,车队前后不能相顾,援兵也不敢摸黑追。

    这是马雄的判断。和瑾没有异议,也提不出异议。他跟马雄走了两天,已经学会了闭嘴。马雄不是那种会跟你解释战术的人。他说,你就蹲着。他说,你就走。他不说为什么。他要看的是你能不能自己看出来。

    和瑾一开始看不出来。第一天夜里,马雄带他们绕到湖口以北,在官道边上蹲了一夜,什么都没打。和瑾憋了一肚子话,天亮扎营时才问出口。马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看马蹄。和瑾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第二天白天,他蹲在官道边的树丛里,看着清军的运粮车从眼前过去。拉车的马,蹄印深浅、间距、走向,他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记。到了傍晚,他忽然明白了——马蹄印深的是重车,浅的是空车。运粮车往南昌走的时候是重车,回来的时候是空车。重车走得慢,空车走得快。打就要打重车,还要打头车。头车翻了,后面的全堵在官道上,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他把这个想法跟马雄说了,说得有点急,声音压不住,像要把一夜的憋闷全倒出来。马雄没夸他,也没否定他。马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然后他说:今晚你带一队。

    和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攥紧刀柄,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四百人分了两路。马雄带两百人埋伏在官道北侧,专打车队的中段和后段。和瑾带两百人在南侧,任务是打头车——第一辆。头车翻了,后面的就堵上了。

    这是和瑾第一次独立领兵。两百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老兵。有标营调过来的,有奋勇营的老底子,还有几个是从赣州俘虏营里挑出来的,手上沾过血,不怕事。和瑾蹲在他们中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们也在看他,看这个十六岁的二公子到底行不行。

    蹲在他身边的老兵叫周大年,四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跟了马雄十几年,从衡阳打到赣州,从赣州打到建昌。身上的伤疤比军饷条还多,一只耳朵被削掉了半边,剩下一半耷拉着,像片干叶子。和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这人少说五十了,后来才知道才三十九。

    周大年不怎么说话,但他说了一句,和瑾记了一辈子:二公子,打头车不能犹豫。头车一停,后面的就堵上了。堵上了就是我们的菜。

    和瑾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远处,官道上出现了火把的光。一盏,两盏,三盏——一长串,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条蠕动的火蛇。车队走得慢。拉车的马低着头,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押车的清兵有三十多个,有的骑在马上,有的步行,有的坐在粮袋上打瞌睡。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和瑾攥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但握刀的手忽然不抖了。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开。脑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冲。

    他看见了父亲在赣州城墙上的背影,看见了父亲在建昌城下说的那些话。那个背影告诉他:朱家的子孙,从来不是在书斋里长大的。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火光中闪了一下。他站起来,没有喊。他冲出去了。

    第一个动作就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出去的,两条腿自己就动了。风从耳朵边上掠过去,芦苇打在脸上生疼,他不管。两百人跟着他,从芦苇荡里扑出来,像一群沉默的狼。没有呐喊,没有鼓声,只有脚步声和刀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沉沉地压过去。

    头车的车夫看见他了。那个人的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和瑾的刀已经劈了下去。没有砍人,砍的是马。一刀砍在马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那血是烫的。马嘶叫着跪了下去,粮车猛地一歪,横在了官道上。后面的车来不及刹车,一辆接一辆地撞了上来。木板碎裂、马嘶叫、人惊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中炸开。押车的清兵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有的站在原地发呆,根本不知道从哪边来了多少人。

    和瑾不管他们。他的耳朵里嗡嗡响,血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冲到第二辆车旁边,一刀砍断了挽马的缰绳。马跑了,车翻了,粮袋滚了一地。他没有停。他冲到第三辆车,第四辆车——刀砍卷了刃,刀柄滑不溜丢的全是血,他差点没握住。他不管。他弯腰捡起地上清兵丢下的一把刀,抡起来接着砍。他不知道自己喊没喊,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恨不得把眼前所有的车都劈成碎片。

    周大年带着人从侧面扑上去,一刀捅翻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押车头目。他回头看了一眼和瑾,那小子已经砍到第五辆车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马的还是清兵的。周大年骂了一声娘,追了上去。

    北侧,马雄也动了。两百人从芦苇荡里杀出来,截住了车队的中段和后段。清兵被夹在中间,前后不能相顾。有人跪下投降,有人往湖里跑,有人骑着马冲出了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往南昌方向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了。

    和瑾蹲在翻倒的粮车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火还没退,烧得他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刀上全是血,刀刃卷了好几个口子,不知道换了第几把。右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股劲还没过去。

    周大年走过来,把一壶水递给他。和瑾接过去,壶嘴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甲胄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二公子,头车打得不错。周大年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眼里有点不一样的光——那是老兵看新丁打出样子来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和瑾没接话。他把水壶还给周大年,站起来,走到官道上。腿在打战,但他没坐下。他得站着。他看见地上躺着清军的尸体,有的被砍断了脖子,有的被捅穿了肚子,有的被马踩得面目全非。几个伤兵躺在地上呻吟。他的兵正在打扫战场,把粮袋搬到路边,把能用的刀枪捡起来,把俘虏赶到一起。有一个兵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和瑾也点了点头。他觉得嘴里有股铁锈味,舔了舔嘴唇,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进去的。

    马雄从北侧走过来,甲胄上溅了不少血,左肩上添了一道新伤,不深,但他没有包扎。他看了和瑾一眼,从头到脚。那小子浑身是血,虎口裂了,刀卷了刃,站在官道上,腿在打战,但腰板挺得笔直。马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粮袋搬到路边,浇上火油。烧。

    和瑾愣了一下。烧?不运回去?

    运回去?马雄看着他,从湖口到建昌三百多里,你拿什么运?拿手搬?烧了。烧了就是断了南昌的粮。不烧,白色纯还能派人来抢。烧了,他连抢都没得抢。

    火把扔上去,粮垛着了。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和瑾站在火光里,火光烤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胸膛里的那股火和眼前的火碰到了一块儿,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看着那些粮食化为灰烬,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露出一个笑。不是好看的笑,带着血,带着狠劲。

    他在心里把整条线串了起来——江西连年征战,百姓逃散,田地荒芜。安亲王岳乐几万大军在萍乡以东,人吃马嚼,一天就要耗掉上百石。白色纯在南昌,手里攥着江西最后的几座城,粮仓早就空了大半。把这些粮烧了,白色纯就得饿肚子。岳乐在前线,也得饿肚子。饿着肚子的兵,守不了城,也打不了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头一回觉得打仗不只是砍人——是粮道,是补给,是让对手在饿死之前先崩溃。但说到底还是砍人。粮道要人来断,补给要人来烧,对手崩溃之前,你得先让他流血。

    和瑾攥了攥拳头,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他不觉得疼。

    周大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火光。二公子,马将军让你带人先撤。这里离湖口太近,天亮之前清军的援兵就到了。

    你们呢?

    我们等火灭了再走。烧完了就走,不恋战。

    和瑾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火还在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勒了一下缰绳,带着自己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马雄站在烧毁的粮车旁边,看着和瑾离开的方向。他在衡阳跟了吴三桂二十年,见过不少将门子弟。有的仗着祖荫混个参将衔,打仗躲在后面,论功行赏冲到前面。有的读过几本兵书,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稳。和瑾不一样。那小子冲在最前面,砍最狠的仗,浑身是血还站在那儿笑。打完不邀功,不抱怨,腿在打战也不坐下。

    马雄摸了摸左肩上的刀伤,看着和瑾消失在夜色里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周大年。

    末将在。

    跟上去。别让他出事。

    建昌。知府衙门。签押房的灯火亮着。朱慈炤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建昌的城防图,炭笔标注着城墙上每一处需要加固的地方。方仲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不敢出声。方以智坐在对面,捻着佛珠,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

    窗外,远处的天边隐隐泛着红光。不是朝霞,是火光。朱慈炤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焦糊的气味。

    马雄动手了。

    方以智睁开眼睛,捻佛珠的手没停。湖口方向。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那片火光的另一边,是南昌。两万守军,两个主帅,各怀鬼胎。他要把南昌困死,困到城里的兵饿得拿不动刀,困到白色纯自己撑不住,困到彰泰不得不带着他的八旗精骑突围。

    方师傅,明天让王永泰带标营北上。不要到南昌城下,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围三阙一,让他看着。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殿下不等马雄回来了?

    不等。该打的人去打粮道,该围城的人去围城。各司其职,不耽误。他伸出手,把窗户关上了。窗外的火光还在烧,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天快亮了。和瑾带着人撤到了湖口以南三十里的一片树林里。清点的结果报上来——无一伤亡。两百人,打了不到半个时辰,烧了十几车粮食,抓了二十几个俘虏,缴获刀枪若干。

    和瑾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攥着那块白布。那是武备学堂结业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昨天给周大年包扎用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在。他把白布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虎口的血已经凝住了,黑红的,糊了一手。他不想擦。

    周大年蹲在他旁边,啃着一块干饼。饼是冷的,硬得硌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啃了一口。

    二公子感觉咋样?

    和瑾想了想。胸口那团火已经慢慢落了,但余温还在,烧得他嗓子发干。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周大年没想到的话:痛快。

    周大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咧一下就收住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出一口黄牙。痛快?好。末将跟马将军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听到有人打完仗说痛快的。二公子,你是个打仗的料。

    和瑾没再接话。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看见火光,看见粮车翻了,看见自己的刀砍在马脖子上,血喷了一脸。那不是噩梦。那股热乎劲儿还在血管里没散干净。他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嘴角还挂着一点点笑。

    马雄从林子外面走进来,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他走到和瑾面前,低头看着他。和瑾要站起来,马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然后马雄蹲下来,跟和瑾平视。

    二公子,今天打得不错。明天,换一个地方再打。南昌的粮道,咱都给他断了。

    和瑾点了点头。他把那块白布从怀里掏出来,缠在虎口上,缠紧了,用牙咬着扯了一下,打了个结。然后他站起来,左手攥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两个拳头都攥得紧紧的。